第656章 云溪

六月十九，云溪堡。

    天极高，云被风撕成薄片，贴著穹顶往北走。

    草原一望无际，草色已深，风过时起伏如兽脊。硫磺与硝的气味从北面压过来，混在阵阵湿闷的热风里，直往人鼻子里钻。

    霍斩站在草甸高处，俯视前方正展开阵地的炮兵丛集。

    云溪堡与其说是一座堡垒，实际上只是一片南北五里、东西四里、没有城墙的温泉沼泽。水汽白蒙蒙地浮在地表，像被阳光辐射蒸熟了似的。

    与火山熔岩相同，温泉也代表著地热。

    沧溟依托这片温泉池构建了被动运转的「浮水」大阵，将方圆数里范围保持在百分百湿度，对常年习惯干燥的镇北卫士兵来说极为不适。

    马蹄声自西侧驰远。

    王逍澹领两千骑兵前出驱离石奴，成片的铁甲映著天光像是闪烁在碧草间的潋滟水浪。

    石奴领著兽群且战且逃。

    他们的营地散在云溪堡外围，平日游牧为生，战时与堡垒互为犄角——浮水大阵带来的高湿环境，这些本质上的北疆人同样消受不起。

    受益于开明行的低价钢铁以及对镇北卫的优先供给政策，左卫军队的配甲率早不是当年光景。

    【这也是洪范的功劳。】

    霍斩负手注视著百余米外一口淡青色的温泉池。

    赤沙军五日前猛攻星槎要塞的讯息已在左卫传开。

    死伤虽惨重，战果同样惊人。

    洪范的重炮杀法被广为议论，热度不逊于当年「火神」。霍斩第一次读战报时本能觉得或有夸大——元磁二关武者在数里外释放堪比元磁巅峰的高速精确打击，听起来太离谱——但放在洪范身上，似乎又理所当然。

    【横天炽星这名号确实比穿云裂石威风。】

    他心中吃味。

    温泉池中，一行白云浮行其上，青水白流，煞是好看。

    云溪沼泽有数十个泉池，色彩各异，形似琥珀；大的直径过二百米，小的只数米，深浅不一。因云朵常行池中，所以得名。  

    这些泉池是巨灵极好的藏身处与天然掩体——它们不需要呼吸，又耐高热。

    论修筑要塞、利用环境，巨灵是诸族中的独一份。

    炮营阵地已展开，十八门三三炮边堆满了卸下来的炮弹与发射药包。七千步军列阵草甸，铁甲如鳞。大军最前，专门集聚的土行武者正在固化地面。

    霍斩负手飞渡，落在阵前。

    他运足真元，一脚跺下。

    震波贴地而去，数秒后回波返还，在霍斩脑中形成具象：左右两翼的泉池中各有百余巨灵，中央二百余，而沧溟那熟悉的庞大蛇形躯体正沉在沼泽正中心最大的蓝色池水之底。

    霍斩悬浮而起三十米，回身环顾大军。

    七千儿郎，皆是兵甲鲜明威武雄壮，面膛挂著汗水，投来英勇坚毅的目光。

    注视著他们，霍斩感到自己正披挂著世上最好的甲胄，无比安全。

    风与无能胜真元在温泉池中带起涟漪。

    骑军已追逐石奴与兽群至不可见的远方。

    霍斩想起少时随族人出猎的时候。几十几百人骑著好马，牵黄擎苍，人声鼎沸。遇到格外雄壮的野猪，公子们便驱策猎犬上去撕咬，往往要损耗数头好狗才能把那畜生拖翻。

    转眼百年，又是一次出猎。

    此来是为沧溟，是为个人功勋，霍斩心里很清楚。但这回随他狩猎的并非猎犬，而是左卫四城为守家国而汇聚的镇北卫将士。

    右小臂骨头里又传来隐隐约约的幻痛。

    霍斩以左手在背后扼住，面上纹丝不动。

    他心头亦在隐隐约约地担忧曾经的自己正被一点点磨损——骄傲，担当，无私，超脱——霍巍死后，霍家人的身份似乎渐渐压过了左卫大将军。

    霍斩向往著剥离所有软弱，活成一块钢铁。

    右臂越发地痛。

    他突地冒出一个念头。

    【五根封绝后，或许就不会再痛了。】

    轰隆。

    三三炮第一轮开火。

    水面爆溅，大地震颤。

    炮击持续十几轮，按霍斩感应的方位将三里内温泉池间人工挖出的主要水下通路一一轰塌。

    战鼓奏成大军的心跳。

    步军沿硬化地面向前推进。土行武者的真元连成一片，把沼泽泥泞的湿地压成硬土。

    全军向北推进一里，进入中圈。

    霍斩未动。

    他留在阵后，以真元振动持续感知全域，待左右巨灵动作，便传令两翼收拢中军放慢。

    巨灵从泉眼间冲出，分多路突袭，与人族士兵在硬化地面与沼泽交界处绞杀。

    铁石相撞，泥水翻涌。

    霍斩仍不动。

    元磁武者面对军队固然不是无敌的——复数先天可以纠缠，浑然结阵也能消耗，但那是不得已的手段。

    依托超越性的机动能力与恢复力，元磁武者在没有同境界对手时拥有绝对的战略优势，可以用无止境的骚扰杀伤一点点放干一支军队的血。

    是故此时人族大军的战略战术实际都只为霍斩一人服务——付出几百上千的伤亡，只为扫清主帅对决的干扰，或者为将对将的搏杀换来些许优势。

    淮阳国如此，胜州如此，北疆同样如此。

    炮声轰隆，战线参差交错。

    七色斑斓的澄澈温泉水逐渐被鲜血污染，撕裂的吼叫声压过了枪声，心脏跳动的声音每分每秒都在减少。

    这种过程霍斩已历经过不知几十上百遍；他今日面色依旧冰冷，心中却格外难耐。

    半个时辰后，双方军队深度纠缠。

    巨灵中央丛集终于前压，除沧溟外的所有古老者都已入阵。

    时候到了。

    霍斩急不可耐地升空，流星般越过本阵下砸，青色气刀十丈展开，横断三尊巨灵。

    战帖已下。

    宝蓝色水体炸开，沧溟应约而来。

    金属与岩石合铸的蛇形身躯游入大气，身周环绕数十面极薄的水镜。这些水镜透过倾斜布置制造全反射，以大地与天空的影象遮蔽巨灵的实际位置，并将幻象投射在四面八方。

    一时间，霍斩目中整个天际都断裂涌动著青石之浪。

    此间局面，他已不能更熟悉。

    无能胜真元散溢而出，如无形钟声叩问这方世界，纵然受到超长高湿环境的削减，依然模糊定位出沧溟之所在。

    摧裂斩追念斩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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