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总攻

六月十四，盛夏。

    星槎山脉的尖峰刺破绵延云海，撑满了北风，英挺如大地之帆。

    荒原上晴日明媚，气温约摸在二十七八度；无边草毯依风成浪，一重重起自辽远，渡至脚下。

    【如此舒适的天气，若把衬里、锁甲、板甲换成轻薄的麻衫，正适合呼朋引伴，策马游乐。】

    橙红色火团绽放在余光，打断了桓承基的遐思。

    五秒后，城墙后的爆炸声掠过耳际。

    他回过头，见炮兵们赤著上身在阵地里奔波搬运，甘德寿手握虎头指挥刀站在高处，不知为什么而怒吼。

    好在吼声越响，事情越小。

    桓承基想起三日前，赤沙军第二次试探性进攻的炮火准备。那时一门三三炮炸了膛，操炮手被一声不吭地震飞扑倒，生死难料；甘德寿弃刀狂奔，铁青著脸亲自处置，未说一句重话。

    说起来那一次难得是克锐营替无回营冲锋在前——或许是上头知道危险性不大——两个正军步军千人队成功夺下了外墙，但随著巨灵主动让出防线，徐帅反而下令撤军。

    【如果那时打到城上的是无回营，徐帅说不定会想著试一试？】

    桓承基看著炮击处土石溅起又散落，黑色烟云升腾后弥散。

    二次试探进攻之后的两日无甚可说，又是修整、炮击、侦查、补给的回圈。

    夏日在流逝。

    镇守向来不苟言笑。

    但桓承基能从将台上逐日张紧的气氛中感知到他的耐心接近极限。

    大地又一次震颤，炮营又作齐射。

    城墙已塌去大半，像一袭乞丐的褴褛破衣；黑色弧线连线敌我两阵，短暂停留在视网膜；工事上撑起火伞。

    今日将会是全面进攻，所以炮火准备格外久。

    而无回营果然又将陷阵在前。

    【罪兵越来越少，还剩下一百八十七人。】

    桓承基拄著刀等候军令，凝视著深透的蓝天发呆。

    天真他妈的蓝。  

    蓝得像海，蓝得窒息，蓝得能溺死视线，唯有大日的红晕灼灼然凌驾其上。

    哪怕掌武院竭力搜罗，大华应时产出的罪犯依旧填不满神谕战争的巨口。

    北疆罪兵统领的任期通常不长；一是这职位太危险，每战先登陷阵容易出事；二是战功高，熬个三五年必定升迁。

    神谕大战至今，桓承基是步军众将领中毫无异议的战功第一，去夏领受了兵部的钱帛嘉奖，年前又得洪范承诺保举。

    【五年了啊。】

    他想起自己刚带无回营的时候。

    四年前，兴奋于摆脱废人的非议。

    二年前，沉湎于战功带来的荣耀。

    如今，疲惫沉淀，却反而羡慕起当初因残疾退下校尉位置后无权无事的日子。

    烈日蔽于行云，带来短暂的阴凉。

    传令兵举著令箭奔至，战鼓作响，与蹦跳的太阳穴应和。

    桓承基拔出战刀，踩实假肢镇下幻痛，带队贴著坡左进军——全营一百九十人闷著头往前走，过半已赎清所有刑期。

    桓承基侧首回顾钢盔下一张张被刺青涂抹模糊的脸，想起被叫去检查朱握瑜尸首时所见的平铺在血泊中的青色脸皮，还有那对因失去眼睑而永恒圆瞪的双目。

    【他们也是人啊。】

    他心道，而后奇怪于自己多年前任烽燧校尉的时候怎么从来没这么想。

    坡道缓长。

    「凝波狡诈，小心些。」

    桓承基对低头走在右手边的孙力说道。

    孙力点点头，不说话。

    远处，高俊侠所领的解推营与无回营遥遥相对，也在沉默中推进。

    距城五百米，再不见草木。

    【高俊侠坚毅英勇，出身豪富人家却敢从军，是条汉子；不过他在金海城有妻有子，我与老孙却还未成家……】

    火神仿钢弹以超音速射来，桓承基提前斜举战锤，正好接住。

    【我已是先天境，能活一百二十岁，老孙却不行。】

    铿声乍起而远。

    锤面凹陷半寸，变形的弹头嵌在里头，反射著城头榴弹爆炸的破碎红光。

    「把营旗给老子擎好喽！」

    桓承基收敛了遐思，对阵后旗手喝道。

    残垣之后，大量石奴的身形浮现，用森林般的矛阵堵塞断口。

    巨灵的高大身形矗立在他们之后。

    孙力啐了口唾沫，按下兜鍪，上前一斧子劈断一根枪头，而后仗著甲厚飞步跃起，像铁块般砸进矛阵。

    两把战斧蝴蝶般左右飞舞，扑扇红色的翅翼。

    石奴即刻乱了。

    一尊巨灵大觉者从后阵撞将出来，胸口回路亮如火炭，长臂抡得一名贯通重甲士横飞出去。

    孙力提斧迎上，矮身躲过砸拳，反手一斧劈在巨灵前腿，崩开半尺深的口子，随后以叠斧硬架后腿抽击，倒滚出一溜跟头。

    巨灵起速要追，被斜里飞来的一名石奴砸在颅侧——桓承基自城墙上扑若猛虎，厚背战刀贯入它肋下。

    借这一瞬僵硬，又有三把钩镰探出勾住巨灵臂膀，拽得它趔趄。

    风声雄浑。

    巨斧飞旋劈入岩石胸口。

    回路熄灭。

    石落簌簌间，桓承基拔刀回望，见孙力还保持著投掷的姿势。

    轰隆。

    石堡后腾起光焰，又一轮炮击落地。

    借助炮兵带来的绝对压制力，赤沙军占据城墙。徐运涛见状压上第二个千人队，而待战线推入等地势的掩体群，步枪火力线逐渐建立，人族攻势越发顺畅。

    高俊侠在右路率队杀进战壕——这些通道为适应巨灵各异的身形，格外宽深。

    他战刀已断，此时双持重锤，砸扁扑跃的恐狼。

    步槊平刺而来，矛头捅穿了左肩变形的板甲，被第二层锁子甲扯住。

    刃尖略吃进肉里，染血。

    中者痛而不觉。

    高俊侠掌刀劈断矛杆，拔出矛头反手掷回，斜扎进持槊的狼脊力士的眼窝，穿出颅后，将他钉上土墙。

    沟壕掩体错综复杂。

    前军突进无前，不知何时，石奴与恐狼似乎被杀净了。

    敌阵中只剩巨灵。

    洪范站在将台，看著第三批千人队抵近要塞，毛发倒竖心有悚然。

    「凝波若真有什么手段，便要见分晓了。」

    徐运涛低声说道。

    「正是如此。」

    洪范颔首，解下披风，飞渡往炮兵阵地之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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