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热战

五月十七，清晨。

    天光薄白，行云疏浅。

    星槎要塞以西三十里，碧绿色的丘陵以北是一望无尽的平原。

    东风角力「洪」字大纛。

    赤沙军全军八千人贴著丘陵的边缘行军；每当行至地势高处，将士们便能望见远方背靠山脉处那座灰白色的要塞。

    朦胧晨光照得要塞轮廓尚不分明，但几次日月轮替后，鲜血自会将其将描摹清晰。

    战争已近，斥候小队们策马往来，如鱼在海。

    徐运涛坐镇中军的步炮主力；薛赤率领的骑兵半隐在平原中，与大部队遥遥相望。

    洪范行在队伍最前，沙世界真元水流般贴地淌出，不须额外作意，便以沙土自动填平浅沟，沉没乱石。

    在他身后，炮车和弹药车驶过这新铺出的硬土，高速无碍，胜过官道。

    辰时三刻（七点四十五），星槎堡垒有大军出城。

    洪范悬浮而起，目力所及，那支军队自要塞西面列队而行，蚁群般漫下坡地。

    一刻钟后前方斥候回报，果然是凝波亲率大军正面迎来。

    「咱们都快到城根下了，这时候来野战？巨灵什么脑子。」

    洪博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是要故意试试我们。」

    徐运涛高踞于马上，回道。

    「试什么？」

    洪博咧著嘴挠了挠发根，抓起鞍上挂著的兜鍪扣在头顶。

    「试我们上个秋冬新训士卒的素质，野战遇敌布阵要多久，步军能承受多大的压力，手中枪炮有没有进步。」

    徐运涛翻身下马。

    「那敢情好。巨灵的那些个新招数耳朵都听出茧了，正好见识见识。」

    洪烈摩挲明神，望了眼悬在天头的洪范。

    「步军停止行进，著甲、掘壕、列阵，准备作战。」  

    徐运涛几无思考，开始下令。

    「唤各营统领过来，让薛赤把骑军带出去，盯著敌军侧翼。」

    传令兵拍马而去。

    未久，号角短促响过三声，行军的蛇形伫列散开又重聚。

    甘德寿行军时便随时在留意合适的炮兵阵地，心中早有预案。军令一来便亲自带著炮营把二十四门三三炮推上心仪的缓坡。

    步枪兵解下工兵铲，配合土行武者在炮阵前挖陷马沟；观察员前出三里，用石灰标出醒目炮标。

    无回营的重步兵们往辎重车上报命领甲，各自装备。

    两个时辰后，敌军抵近二里外。

    凝波所率巨灵约三百尊，石奴二千余，一千多头成年驯鹿，都在二三百斤往上，以极开阔稀疏的阵型压来。

    赤沙军已严阵以待。

    洪范与徐运涛对视一眼，浮空至阵上十丈，与凝波遥遥相望。

    「两批次炮击。」

    徐运涛下令。

    赤沙军第一轮十二发炮弹弧线穿空落向巨灵阵中，大地震动，暴起橙色火云与黑烟。

    隔著很远，甘德寿看不太清石奴的表情，只知道他们的阵型仍在前压。

    「八发引爆！」

    观测员大吼。

    「什么？四发哑弹？检查炮弹！」

    甘德寿同样大吼。

    「炮弹没问题。」

    洪范的声音压过嘈杂，自上方传来。

    「应当是凝波拦截了四发炮弹。」

    隔十秒，第二轮炮响。

    洪范果然又一次感受到先天灵气的特殊波动。

    「凝波的同温场能力破坏了接近它的炮弹。绕著它打。」

    「得令！」

    甘德寿立刻调整诸元。

    全炮射击十二轮，敌阵压到五百米外；在赤沙军的战斗经验里这是单方面输出的绝对舒适区。

    孙力身著重甲，擎著双骨朵，领著一队无回营重步兵候在炮阵侧方，正为震耳炮声皱眉时，见敌阵中光芒闪动，十余道黑影高速射来。

    「架盾！」

    他话音刚落，风啸已然扑至，余光瞥见左侧十余米外爆出血色。

    一名罪兵满脸茫然，而后双手捂胸，痛苦地向前扑倒。

    孙力几步赶过去，见一枚扭曲变形的精钢弹头嵌在土里，贯穿了死者的胸甲与胸腔。

    「想必就是火神仿了。」

    将台上，徐运涛眯眼捕捉横跃大气的微渺弹头。

    一门三三炮被打断炮架倾倒，甘德寿呼喝著组织修理。

    「枪口初速七百米每秒，五百米距离上存速仍有四百米每秒。一共七个火力单位。」

    洪范落回将台，眉峰微蹙。

    这种速度的打击伤不到有所防备的先天，更遑论洪范，但他亦无法替全军拦截。

    「只是七台的话，正面作战影响有限。看来情报没错，目前巨灵的火力改造只能覆大部分古老者。」

    徐运涛颔首，旋即冷漠下令。

    「不要去管火神仿，受不了就服药。」

    传令兵奔走各去。

    前军阵中或有人中弹扑倒，没入夏草，但骚动在桓承基和甘德寿的呼喝下全都迅速平息。

    炮营依旧全功率运作，步兵们各自钉在原地。

    「徐帅所治之兵当真令行禁止。」

    洪烈低声赞叹。

    赤沙军只征募良家子，全体脱产训练，配备最好的装备与后勤，兵员素质放在九州位属一流，堪称意志如铁。

    但相比于将台上的先天与浑然境武者，洪范能看到更多的张力。

    士兵脖颈上止不住的汗、暴凸的青筋、发抖的手、颤乱的眼神、急切的心跳……

    他们看不见开火的古老者，看不见子弹，所能见到的只有远处腾起的烟柱、土浪，耳边偶尔掠过的飒响，以及身边突然断开的肢体、倒下的人。

    伤亡缓慢且稀少，恐惧却像毒药渗入心灵。

    面对面的搏杀犹能举刀，牺牲者至少知道死从何来；但此刻的战争恍如阎罗点卯，唱名即死，无从辩驳。

    正和三十八年，这个世界正式进入热战时代。

    数百米外，巨灵默然承受炮击。

    兽群绕到阵前。

    兽王是一头高有一丈的雄伟驯鹿，头顶双角高大如树，全身被巨灵催生的人臂粗的藤条层层缠裹。

    在它身后，鹿群列成稀疏宽阵，同样正面披甲、浑身木刺。

    「为了应对我们的火器，它们水行与火行的能力比例显著减少了。」

    徐运涛目光掠过兽群之后的高大盾卫。

    凝波身周彩光流溢。

    大地震动，蹄声如雷。

    兽群分五个波次往炮阵所在高地冲击，横阵于奔行中收缩。

    赤沙军的步枪兵早已在炮阵前就位，但自由射击效果极差——巨灵精选而出的野兽本就强壮，加之外覆百斤甲胄，百米开外中弹只是身形微顿，不减冲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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