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相似

四月廿九。

    昼夜交界。

    朔海上空天色铅灰，夕阳往湖里呕吐它的血锈。

    风从北面吹来，裹著烂草与死鱼混杂的水腥味。

    绝喉山商道在此穿出山坳，折向正东，沿湖岸与半枯的芦苇荡并行。芦苇高过人头，随湖风摇晃起伏，不时现出远湖之上一道斜长的金红色光带。

    沈铁心伏在湖岸高处的乱石间。

    她左手按弓，揹著战刀，腰后另别一柄金瓜，一头白发以墨色布条束紧包覆，只露出额角几丝鬓发。

    十几位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卒分散潜伏，各据乱石与矮坡，枪已上弹，一动不动。

    他们在等一头真火水族所携裹的战帮。

    岐高虽然死了，但它带到朔海的海神血肉流毒未尽。真火可控性很差，却极具爆发力，一旦为对机者受肉，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宿主催化成强者。

    然后，它们会迎来与岐高相同的命运。

    因火焰而痛苦，因痛苦而杀戮，因杀戮而沉沦，因沉沦而死亡。

    湖风转急。

    沈铁心挽起风中吵闹的鬓发，以冰劲冻在耳后。

    她有些烦躁。

    烦躁于补给线新近遭受的损失，烦躁于对猎物持续七日的漫长追踪，烦躁于之前扑空的三次伏击……

    以及一些别的、她暂时还说不清楚的东西。

    风中传来细碎的破水哗响。

    沈铁心抬眼，见芦苇荡深处飘摇起白色烟柱。一群野鸭惊起，贴著湖面仓皇西飞，绕到山后。

    芦苇分开。

    她压住兴奋，端详露出行藏的水族。

    它比寻常同类高出二尺，肩宽如熊，肋下四道鳃裂开合，两只灰白瞳仁浅得近乎透明，像是存著雾的玻璃珠。

    这头水族的眼睛已经被真火烧瞎了。

    【来了。】

    沈铁心抬手示意。

    她取弓在手，以冰劲塑形箭矢。  

    芦苇中的烟火燃烧扩大。

    水族一共十九头，踩著水火登岸；为首的那头走在最前，大腿外侧有一处拳头大的糜烂伤口，周遭鳞片脱落皮肉焦黑，浑身随步行拖著蒸汽。

    「瞄准。」

    沈铁心低声下令，身周十余道呼吸逐一沉凝。

    她自岩石后起身，年初突破到先天三合的雄浑真元奔行于经脉。

    铁弓拉满，冰箭尖啸离弦。

    为首水族骤然转首，勉力侧身让开心脏要害，代以肩窝。

    箭贯鳞皮，裂帛作响。

    真火自伤口爆窜而出，如注喷涌，一瞬间汽化坚冰。

    而后是整齐一致的枪响；三具尸体跌入尘泥。

    人族的喊杀声盘山而升，直上云霄。

    沈铁心第一个持弓奔跃，所过处草上飞霜，在高速中三引三射——前二矢被闪避，第三矢擦飞了水族的两片臂鳞。

    弃弓，拔刀。

    刀吟方起，火拳已轰到眼前。

    那支贯入肩头的冰箭好似未带来任何痛苦与妨害。

    沈铁心错步旋身；火焰擦著胸前掠过，烧得甲面黢黑、发带焦断。

    她反手上撩。

    刀锋贴著水族臂骨切入三分，刀感钝涩，像是劈中了鞣制后的叠层皮革。

    双管滑膛枪的第二轮枪声响起。

    锥形钢芯包铜弹头又割倒了四个；战士们舍枪拔刀，两两成组冲锋。

    左轮连发的噼啪短音奏响如雨。

    沈铁心横臂再接一拳。

    真火撞上冰魄臂盾，爆碎开漫天冰晶。

    她借反震之力滑退数尺，且战且退，不住打出冰劲——这些冰劲弧形绕击，每一道只取膝弯、踝侧、肘腋等等关节，虽然转瞬间便被火焰蒸发，但足以打断对手节奏。

    剧痛煎熬中的水族理智本就不多，暴怒燃炽，终于超过临界。

    它不管不顾地前扑，落脚时才发现无处借力——不知何时两人脚下土地已被冻结成光滑镜面——不由地失去平衡，身体倾斜。

    沈铁心早等著这一刻。

    她旋身止住退势，单手抡刀砍中水族左侧脖颈。

    鳞片崩碎，血光沸腾。

    沈铁心一招得手，上步发力下压，催谷冰劲。

    刀刃刻骨，嘎吱作声。

    水族连退数步，踉跄跪倒，左臂脱力垂落，五指在空气中箕张抓握，右手攥住刀身，与沈铁心相持。

    它艰难抬头。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睁在极近处，瞳孔里没有焦距，却有一张被火焰照亮、白发飞舞的狰狞脸庞。

    水族张开嘴，喉间涌出的吼声有潮水撞碎的粗浊。

    赤色狂澜裹著冰渣自它颈间与掌心的伤口喷出，顶著冰魄劲沿长刀反冲，须臾间卷过沈铁心的右腕、小臂、手肘，而后炸响大气。

    她听到自己的皮肉在响，响声像是冰山深处传出的裂解。

    剧痛紧跟著到了，从手腕到肘，沿著每一条未毁坏的神经向大脑猛灌。

    沈铁心眼前白茫，耳边充斥雪花片般的噪音，手中触感发软，是刀刃因高温形变。

    火焰翻腾于无边无际之中，带来无穷无尽、无法抗拒的痛楚。

    她忽然无比清楚地知道，这就是它的世界。

    【你我相似，以杀戮宣泄痛苦。】

    沈铁心听见它的心声，如火舌舔过脑际。

    「狗屁。」

    她回以轻蔑。

    冰魄真元灌入右臂，绞杀真火；金瓜取在左手，横扫而出，轰碎了水族的首级。

    真火失去了源头。

    沈铁心蹒跚后退两步，以刀拄地，视野因剧痛而昏昧，但心中充满骄傲。

    【折磨你的火不属于你，而燃烧是我的选择。】

    枪声渐隐，登岸水族将被绞杀殆尽。

    真火嚼吃了许多皮肉，终于熄灭。

    风声踱回耳边。

    沈铁心浑身汗湿，意识到自己正跪在湖滩，金瓜脱手，身侧是扭曲折断的战刀，面前水族的无头尸体只剩一团焦炭。

    夕阳半化入湖面。

    芦苇滩外，世界正包裹在同样灼赤的天与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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