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讨还

【打残四峰。】

    洪范读到这里停顿片刻，想像那是什么样的光景。

    山峰尚且不能当天人余波，何况凡人军队？

    读罢军报，他拿起崔玉堂所做的最新后勤卷册：

    仓库存粮可供全城用十八个月。

    枪枝配备率超过九成，库存备用一千三百条，子弹七十六万发；三三炮六十门，各类炮弹储备合计一万二千发；玉髓真元子弹二百七十枚。

    战马、驮兽、车辆、甲胄、军服、火柴、营帐、军靴……

    所有资料以表格罗列，按最小存货单位统计，具体到个位数。

    郑准的专案进度汇报信半月一发。

    转管机枪初号机正在西京测试，设计射速二百八十发每分钟，实射中因黑火药残渣问题卡壳频发，仍在改进。

    无线电报原型机七日前下线，升压电源和电池组总重接近六十公斤，天线高二十米，在测试中完成二十公里距离上的讯号收发。

    关于摩斯电码的文字编码，洪范已有方案。

    直接取《千字文》编制流水号，以数字码代表汉字，作为编码母本——譬如「天」为0001，「地」为0002，「玄」为0003，依次编到「焉哉乎也」结束。

    一千个基础字足以覆盖常规军令的绝大部分内容，简单粗暴且高效，若出现不在《千字文》内的生僻字，以同音字代替。

    未来若要扩大用字范围，可以依《音韵阐微》按照中州官话的反切方式编码，由声母码、韵母码、同音字序号三合一的方式来确定任意单字。

    但那应当是多年以后的事情。

    「把这些信发出去。」

    洪范唤沈鸿进来收拾他写好的回信，自己走出院外。

    三盆橘红间白的月季花开在簷下，是沈铁心前日送来。

    风不大，吹吹停停，间杂著蒸汽引擎工作的低沉轰隆声——这动静来自两台水泥搅合机。  

    开春后，烽燧城外城墙正在混凝土化重建。

    循声，倾耳。

    洪范隐约能听到城上工人不太齐整的劳动号子。

    沈鸿整理好书房，取信走了。

    洪范望著风中摇曳的花瓣，继续发了片刻呆，然后回屋坐下。

    墙上的贺州左卫舆图换了新的。

    承晖要塞与悬胆堡的位置划了一个墨叉，云溪堡与星槎要塞上插著赤色小旗，隔七十里南北依偎——前者有沧溟驻守，后者在凝波辖下。

    洪范盯著星槎要塞，手指有节奏地敲著桌面，像是给弹匣一发发上弹。

    巨灵拥有人族罕能比拟的个体理性和算力。

    若论战术博弈，洪范不觉得自己面对任一大神通者有胜算。

    但他也有巨灵所不具备的优势。

    人类社会有著异族难以匹及的巨大规模，像是一股混沌深沉的浪潮，在技术与工业的推动下滚滚向前，携带著天量动能。

    两年前的战争初期，人族备战还有艰涩，但如今整个大华已在为神谕大战全速运转。

    北疆的人力、凉州的产能、胜州的原材料，瞻州的工匠……

    征兵、训练、生产、装备。

    不过半年时间，赤沙军现有战兵又恢复到九千人规模，而装备更胜战前。

    去年开宏所赐一败，洪范已迫不及待向凝波讨还。

    ······

    二十日后，四月初八。

    长风在旷野上推攘寂静。

    平原上草毯及踝，天边横嵌著山脉顶端的细白雪线。

    洪范负手面北。

    悬胆山在左，赤沙军大营在右。

    积云浮在高天，横跨整个视野，有宫殿一般的恢宏与广大；金色的半透明光柱自云宫边缘披落，支撑入大气的虚无，令凡人不由得相信那崇高洁白之天外，更有仙人世界。

    【可惜，天外是冷的。】

    洪范想到。

    他见过，云上二百里，星光如针，寂静如死，祖龙的巨网覆压星球，合身如茧。

    而祂如今已死得透了。

    洪范深长呼气，转身西望。

    悬胆山去年秋日地质喷发时涌出的岩浆凝固成铁黑色的玄武岩，从山腰往东延流数里，如一道石舌舔入平原的新绿。

    赤沙军此时驻扎的平缓丘陵名为「凉丘」，距离星槎要塞仅七十里，中间一马平川无山无隔，大气格外清朗时能隐约望见要塞巨兽般蹲伏的轮廓。

    脚步声自背后靠近。

    「镇守，徐帅回来了；大帐里人都齐了。」

    说话的是洪博。

    他左腿的旧伤已好利索，但心伤未尽，是故走路时仍带有微不可察的不谐。

    「回吧。」

    洪范转身。

    统帅大帐在营地中心，两面各有大纛，左书「赤沙」，右书「洪」。

    红旗的独立马厩就搭在营帐左近，水槽是从悬胆山运来的火山岩，青黑色，质地多孔却异常坚硬。

    作为食虎兽，它向来被单独隔开，免得咬死踢伤别的军马。

    见主人归来，红旗心虚讨好地打了个响鼻，露出大嘴中粘著草原野兔毛发和鲜血的森然利齿，大约是不知什么时候又擅自跑出去猎了食。

    「狗东西。」

    洪范踱步过去，摸了摸它颈后的鬃毛。

    相比十年前初见时，红旗的鬃毛明显更硬、更粗，毛发下原本光洁的皮肤也有了些色斑。

    一般的马儿能活三十年，食虎兽的寿命还要长出许多。

    骑士与坐骑，倒未必谁活得更长久。

    洪范撸了一会马，肃正容色，转身入帐。

    天色尚早，四月的气温不冷不热，帐内没生炭盆。

    徐运涛、桓承基、洪烈、薛赤、高俊侠等人已在座。

    「几个情报要同步给各位。」

    照例是徐运涛主持会议。

    「巨灵战法有所变化，本身回路则往两个方向特化。」

    他让参谋举起准备好的图例。

    「战术上，它们更频繁地以驯鹿等兽群装备木行重甲做丛集冲锋，对冲我们的火力优势。战斗上，高阶巨灵普遍安装火神仿模组，中低阶则增加正面防御。这半个月青州那边出现了专门遮护友军的盾卫巨灵，推进时顶在最前，枪弹难破。」

    徐运涛停顿了一下。

    「另外，舆论上有些变化。」

    他看了洪范一眼。

    「『火神仿』这个名字别有用心，在青州引起了一些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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