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重炮
正和三十七年,中秋。
烽燧城镇守府。
黄昏如一头羽翼黑黄的大鸟,敛翅站在墙头。
日光从西面斜斜射入书房,在砖地上拉出颀长的窗影。
桓承基出了庭院,拐声渐远。
洪范半是瘫靠在椅中。
方才桓承基来报,说朱握瑜昨夜在无回营最角落的望楼顶上自裁了。
被人顺著血腥味发现时,他正端坐在水泼般的月光下,身上所有刺青的皮肤都被亲手剥离,凝固的血像蜡似的封满了屋顶。
自这种安静孤独的死亡中,洪范嗅到了难以言喻的绝望和憎恨。
对自己,也是对命运。
击杀蛮熊的那尊巨灵古老者早死了,死在七月初一,死在洪范手下。
【若我当初留给他手刃,这人会愿活吗?】
洪范蹦出个念头,吐出牙关间咬了许久的那口闷气。
就在桓承基进来前,他刚读完金海来信,信中说刘婶与老汤平安,洪礼却在日前病死。
原来洪礼重病已久,却一直不让族里通知北疆以免影响战事,最终享年七十五岁,作为浑然境武者不算长寿。
洪范读信时,彷佛一脚踩空。
此世相逢已十年,今日云中家书来,竟是噩耗,竟是中秋……
世代的流动原来没有声息。
「洪烈在哪?」
洪范唤来沈鸿。
「带队去城外练兵了。」
沈鸿回道。
「有封信,你待他回来后转交。」
洪范吩咐道,挥退下属,拆开了兵部的密旨,草草扫读。
朝廷之前已有信来,上回主要是褒奖他击杀开宏,但这次确带有呵斥的意思。
【三思大局,谨作主张。】
霍巍死了,赤沙军又立了功,兵部纵然对过程不满,最多也只能说两句怪话。
幽默。
洪范无声冷笑,厌烦于这些肮脏的勾心斗角,想著该怎样给族里回信……
【洪礼的葬礼我须得回去。】
他按桌起身,只觉得烦闷不堪、额角直跳。
窗外,圆月还未上来,黄昏在昏黄中腐败。
洪范来回踱步,想起岐高,想起开宏,想起前者卑微的活,想起后者凛冽的死,想起参加完霍巍葬礼后,回程时顺道去看的宗峻城。
疮痍满目,火未止息;残酷之惊人,恰如先前所梦。
战争是血色的河流,是历史的伤口……
手按桌面,洪范只觉得自己正被一种无法直视、无法对抗的巨大东西折磨著,以至于头晕目眩。
他原本来北疆只是为了生机,只是为了提升修为。
死人本是寻常;从前在淮阳国、在胜州,谁不见惯?
但那时候洪范是旁观者,是外援,见到战损只须有怜悯,而非责任。
浦坚不是他的兵,云岚城不是他的地;那些进退决策非他所作,是故不受胜败后有。
但此刻他已深入局中。
斯人何在?
洪范很想见一见古意新,见一见屈罗意,或者与身在瞻州的萧楚说上两句。
可惜人生竟是孤旅。
所以他铺纸,提笔,书写。
【雄关,漫道,真如铁。】
潦草,散漫。
团纸,再写。
写了,再团。
写到笔枯,写到纸篓积满。
写到颈间汗湿淋淋,写到呼吸深重平缓,写到每一笔每一画杀出怯懦犹豫的重围,写到字字浸透铁一般的决绝。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庭中脚步声轻快过来。
洪范搁笔。
应是灵犀请他去赴承诺给沈铁心的中秋宴了。
······
转眼,又一个半月。
九月廿九。
深秋。
朔海湖水色暗沉,像一块未磨透的铁镜。
轰隆的爆炸声从承晖堡垒废墟中心传出,沉闷辽远,激起波澜,随后散入水与天的无垠。
四野无人。
堡垒正门往南,石碑背湖面陆,高一丈二尺。
洪范飞渡如孤雁,落在碑前,默立片刻后盘坐休憩。
几个月过去,芦苇荡再度繁盛,唯有中段剩著片光秃滩涂,横压有一条黑褐色拖痕。
那拖痕宽逾数丈、长约百米,是岐高最后登陆时所留,尽头处的地窟中蓄了半尺深的雨水,浸泡著它的骨架——头颈整个缺失,肋骨少了三分之一,多数脊椎的椎突被齐根截断。
这些丢失的骨头部分被运回西京洪府作为摆件彪炳武功,剩下的则是遭烽燧人以锤凿锄铲分解带走,或当作纪念,或当作驱邪的镇物。
二刻钟后,洪范起身,重走了一遍岐高登陆的旧路。
黑色玄武岩上,水兽鳞片的拓印依旧清晰。
水天接处,一道极淡的云线横陈,如旧伤愈合之疤。
他眺望片刻,飞回废墟。
白海大阵阵心原址,洪范用沙流构造出整座巨炮。
全长九米,全高二米半,炮管长六米,倍径四十,通体沙黄色,表面经极致压实,在秋光下泛著近似金属的哑光。
他立于炮后,手掌贴住炮座,以接触维持最高控制力,换取极限的结构强度。
洪范拥有成倍于同境界武者的战力,足以与任意元磁境敌人一对一交手,但在大规模攻坚时仍觉力有不逮。
他想要更高的能动,更大的炮弹,好灌注更多的炽火真元,换取更决绝的毁灭。
如是,有了这版名为「重炮V0.1」的杀法初稿。
弹体长八十厘米,重三十五公斤。
设计出膛速度七百米每秒,动能八百五十万焦耳,数千倍于普通步枪弹。
烧结炮弹的砂晶外壳上预留了六层浅而精准的刻线,环向等距分布,作为预设的薄弱带。待爆炸发生时,应力沿刻线撕开弹体,将砂晶切成八百到一千片规则破片——这些破片速度过千米每秒,能在二十米距离上重创巨灵,八十米距离内击穿精钢甲胄。
有无想灵,引信无需复杂设计。
只需要在发射前按初速、仰角、目标相对空间位置计算出引爆时间,炮弹便可稳定在离地二十米高处空炸。
门罗效应将使破片统一沿半球形斜向下散布,无视一应堑壕、掩体。
仅论威力,重炮已不弱于元磁巅峰级别的打击,在射程上更是远胜。
三十秒。
重炮塑形完成。
又一个呼吸,用来烧制炮弹。
真元灌注。
激发。
超压自炮口和炮尾同时喷涌而出,卷起大量砂尘。碎溅的沙体撞在荒沙战甲的晶化甲板,发出密集如暴雨的噼啪声,震得洪范轻微晕眩。
不出意外的又一次炸膛。
对洪范来说,操纵沙流、烧结炮弹等环节没什么难度,技巧早在晶化沙甲的使用中千锤百炼、得心应手。
问题主要有二。
其一,炮与弹的结构强度。
其二,对炽火真元的精密控制。
初入元磁时,洪范在蓄力情况下足以一次性炸碎三吨极为坚硬的花岗岩,或掀起二三十立方米的松软土壤,相当于瞬时输出上千万焦耳能量。
如今修为更进一步,他引发等效于六七公斤TNT当量的爆炸更是不难——问题是塑造不出能承受这种爆炸强度的炮膛。
这个问题前世同样存在。
同是爆炸,炮弹要的是瞬时轰爆,发射药要的是稳定燃烧。
前世火炮发射药的高压燃速大约在十到二十九厘米每秒,透过形状(颗粒状、片状)控制接触面积,调整激发速度,最终趋近完美的理论内弹道。若换用炮弹里的TNT或B炸药作为发射药,产生的瞬时压力峰值会在推出炮弹之前摧毁炮管。
【要么降低炽火真元爆炸的温度、燃速、爆速;要么将真元塑形为多层,以数毫秒为间隔渐次引爆……】
洪范静静思索。
这两种方案都需要极高的真元控制力,初入元磁时的他还不具备。
但如今修为攀升,能力的缺口补上,需要的只是成千上万次重复。
世间事,重复正是再容易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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