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治愈

七月初一。

    悬胆山下。

    洪范在寅时末刻接到军报。

    传令兵是从宗峻城破围而来的斥候，据说出发时分了多路，最终只到了一人。

    军报上面的字迹潦草，是以指蘸血所写。

    【廿九，巨灵四面围城，过七百尊。黄昏，宗峻城北城墙失守。入夜后镇守府陷落，我军退入南城巷战。悬胆堡空虚。】

    落款是王逍澹，六月卅亥时。

    七百尊。

    洪范折起战报，指节发白。

    六月十六，赤沙军迫至悬胆山，先炮击数日，后试探进攻。

    六月十八、十九，开宏先后两次参战，每次都展现了接近全盛的力量，只是受限于大阵束缚，无法及远。

    六月廿二，岚湖率队反冲，未能触及炮兵阵地。

    开宏带回了四成兵力是宗峻城数拨斥候亲眼目证的情报，也应是悬胆堡攻守有度的基础。

    四成是多少？

    三百尊。

    悬胆堡内若有三百尊，宗峻城外怎么会有七百尊？

    洪范僵立在营帐外，捏著那封战报，感觉既像捏著冰，又像攥著火，有刺痛从指尖一路传到胸腔。

    晨风从南面刮来，带著腥味，吹动披风。

    宗峻城有十一万人。

    他正是为了他们才提兵至此的。

    及至此时，大战岐高所受的伤势刚刚恢复到八成，胸腹的绷带在昨夜换药时拆除，新生的皮肉呈淡粉色，按压时仍有微痛。

    洪范以为自己已经够激进了。

    「传令。」

    他将战报递给身后的徐运涛，声音短促、含糊。

    「全军造饭。卯时总攻。」

    卯时正。

    晨曦浮于东天。

    所有人的心里都闷著火。

    将领间曾有的分歧都被那封战报碾得粉碎；赤沙军全线压上，由烽燧城一系负责主攻。  

    不到两刻钟，悬胆堡的外围防线已被撕开——守军中真正尚有战力的巨灵不到四十尊，石奴与狼骑更是稀拉，被洪范一击而穿。

    步军蚁附上城，荒沙在他们头顶拉出金色残影。

    岚湖以一敌众，死守在内堡大门，凝冰成界；没有白海大阵辅助，它只在洪范手下走了三招。

    破堡如此简单。

    有一瞬间，洪范甚至希望看到堡内涌现数百尊巨灵伏兵，给他以迎头痛击。

    然而并没有。

    岚湖的蛇状躯体被炽火炸断。

    手刃它时，洪范瞥见天边的火光。

    东南方向十余里外，山锥喷发出灰黑色的雄壮烟柱。

    地鸣声迟来一步，践踏轰隆。

    他凝眸瞭望，见橙黄熔岩自火山嘴角淌下，瘫软推入森林的墨绿边线，彷佛大地的化脓。

    烟柱之外，还有烟柱。

    悬胆山周围有四座半死不活的火山。

    洪范明白了。

    巨灵个体强横，翻山越岭不需道路，亦没有辎重负担。

    开宏设法调整了悬胆堡下的地脉，促使火山喷发；它们喷出的熔岩形成新的地热节点，为凝波的大军提供补给，彻底开启它们的撤退路线。

    从头到尾，悬胆堡只是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洪范冲入堡内，挥霍真元，以火玉摧毁一切所见之敌。

    但越杀，越摧枯拉朽，他越是心冷。

    开宏达成了目的，赚取了想要的报酬；这是它在心甘情愿地支付对价。

    山腹中的地道尽头。

    大阵核心所在，忘心整理衣甲，对著开宏恭敬叩首，独自提著战刀出去。

    未久，脚步声与铁甲俱来。

    洪范提著忘心滴血的头颅，后面跟著赤沙军一众高阶将领。

    洪博一马当先擒下了观鱼道人；后者毫不反抗。

    开宏坐在阵心，石质躯干上满是伤痕；曾经填补它们的流体金属尽被剥离，赤裸暴露著裂口。

    它的四足失去光泽、崩落石屑，唯有身下回路中光色流淌、橙红灼目。

    洪范甩出右手的头颅。

    头颅滚落，溅出散乱血污，在阵心一丈外停下。

    开宏端坐于自我的废墟，无言。

    「你要死了，你知道吗？」

    洪范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

    「我还未死。」

    开宏的声音响起。

    「所以还不知道。」

    洪范恨声厉笑；笑声在石窟中回荡，折返摔打，不甘消逝。

    「闻名天下的巨灵大神通者，死得不堪一战。」

    他语带愤懑。

    「你接受这个结局？」

    「无所谓接受，也无所谓不接受。」

    回路光自四肢退到了开宏的躯干。

    「战争是血色的河流，自历史的伤口中汨汨流出。你我只是在用各自的方式治愈。」

    空气振动。

    「虽然只是治标而已。」

    微尘受力升腾，纷扬在不属于它们的世界。

    恨与怒仍在洪范心中作色。

    但有一股更大的力量使他镇静，让他不得不默然。

    十年行路，步步踏实；走到今日，洪范有太多太多足以自傲的资本。

    但开宏啊，开宏……

    这是他所遇到的所有敌手中最卓尔不群者——不论是人族、蛇人、虫族，都没有一位拥有如此视野，如此理性——竟让他觉得无懈可击、难以战胜。

    人的呼吸声与巨灵回路的嗡鸣混杂。

    红蓝萤光交叠。

    赤沙军众将未敢有说话者。

    洪范觉得自己有义务打破当下的沉默。

    「在山神的谕令之外，你们有独立的意志吗？」

    他胡乱问道。

    「我等虽只是至古之石的一部分，但依然有著极为复杂的思维回路。」

    开宏作答。

    「在这些回路运转的过程中，会有零散、混沌的目的产生。它们可以被认为是意志，但是否独立，尚不能下判断。」

    洪范潦草点头，不复再言。

    他环顾身后——洪烈提著明神，洪博握著赤面狻猊，桓承基腰间悬著一把玄级战刀——众刀之最上品，即是明神。

    洪范自洪烈手上取来刀，上前。

    「不，不……」

    被洪博击伤后按在地上的观鱼挣扎著昂起头，旋即被重重磕回地面。

    刀举，纵断。

    辉光熄灭，于悬胆山之心。

    开宏伤痕处处的躯体自中线断开，碎散一地，归复为石。

    观鱼陡地脱了力，不再挣扎，死了般伏在地上。

    一时无人动弹。

    唯地质喷发的轰隆声隐隐约约，附著于鼻端岩粉石屑的干燥气味。

    这平静令人窒息。

    「松开他。」

    良久后，洪范说道。

    洪博放手，站开几步。

    观鱼没有起身，仍跪伏在地。

    「开宏已死。」

    洪范感到五脏在无名虚火中灼烧，强忍著，告诉自己没有资格意气用事。

    「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入无回营作战。若你活到神谕大战结束，或许能留下一命。」

    一位先天武者，纵然犯下大恶，仍是一笔可观的资产。

    可以请青芜子给他下毒。

    观鱼身子颤了一下，用极轻微的声音回道。

    「请动手吧。」

    桓承基铁肢铿然，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当初贪生怕死背族求荣，现在装什么好汉？」

    「非是装好汉。」

    观鱼直起身子，声音佝偻枯萎，不敢看乱石。

    「正因昔日曾背族求荣，才知道后来的夜不能寐、万蚁噬心。再来一次，实在是消受不起。」

    他膝盖并跪，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叩下，溅出血来。

    「拜请洪镇守赐我一死。」

    洪范垂目看著他。

    炽潮挥出。

    金红烈焰吞没人影，煊赫火响后，地上只余一道碳尘。

    洪范递回明神。

    所有咆哮皆被扼死于喉关。

    唯有地层深处，火山喷发的震动持续传来，沉闷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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