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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问题


第608章  问题

    十日后,七月十五,黄昏。

    悬胆堡西南四十里外的猪脊岗。

    这山岗海拔不高,坡面平缓石多土少,长著些矮灌木和半枯的沙棘,是方圆数里内的制高点。

    今年开春,烽城在此新设哨所。

    山脊顶部,二十米见方的台地被人力清出,紧挨著建了瞭望塔和烽火台;其中前者木制,三丈高,后者石垒,台中埋了干马粪和硫黄粉,见明火即刻起烟,十里外清晰可见。

    两间住人堆物的木板房搭在塔台后背风的岩下,侧面用草绳和木栅围起一个马圈,此刻四匹大马正在里头嚼著干草。

    这是人族常驻哨所能站住的最北位置,足以观察到悬胆堡一应南向的大规模调动;如果再往北走,就难免被敌军斥候或外出捕食的恐狼袭扰。

    夜间举火为烽,白天放烟名燧。

    烽城之名正是由这些哨所赋予。

    呼,飒————

    风自西北方来,吹歪了哨兵放出的水。

    「水还是喝少了,这么黄。」

    长著娃娃脸的年轻哨兵嘟囔道,随手系上裤带,走回屋前石块堆的火坑。

    一个五十许年纪的老哨兵已在坑底摆好了木柴,又在上头铺了些引火的干草。

    三只铁皮镀锡的罐头被逐一排在一旁,罐身贴著纸标;纸标上的字迹受过潮,笔画晕开,模模糊糊尚能辨认。

    哨所是四人编制,同一时间两人值岗,两人轮休。

    值岗的一个在塔顶瞭望,一个守著烽火台;轮休的除了睡觉休息,还要负责喂马做饭。

    「今晚吃啥?」

    娃娃脸哨兵咽了口唾沫,看著罐头问道。

    「两罐豆豉鱼,一罐杂蔬。」

    老哨兵说著回屋摸出一只玻璃瓶,瓶口封著软木塞,里头是吃剩一半的黄豆猪脚,汤色浑浊,油花凝在瓶壁。  

    「你又不识字,咋知道的?」

    娃娃脸故意逗趣。

    「说的好像你认识?字不认得,豆腐块大的东西是三个还是两个我还能分不出?」

    老哨兵作势要踹。

    「说来你要是小个五岁,赶上镇守的新政,倒也能混个公塾读读。」

    「唉,不识字就不识字,有什么打紧————」

    娃娃脸嬉皮笑脸地摆手,拔出靴子里的匕首急不可耐地撬开一罐,随即皱起眉头。

    「你们说瑶河他娘的是不是只长鲫鱼啊?连吃这玩意四回了,凉州人不会做别的鱼吗?」

    他放开了的声音寥落地滚下山坡,说话间瞟了眼北方。

    地平线的尽头有一团游移的烟尘。

    那是石奴在往回赶著畜群。

    「我守了一辈子哨所,有鱼吃不错了。」

    蹲著的老哨兵从怀里掏出一盒硬纸壳装的火柴,取出一根后在盒侧一划,嗤声中立刻生出火苗。

    干草遇火就著。

    腾起的火苗舔在罐头侧面,镀锡的铁皮上泛著火堆散出的软光。

    「吃饭了!」

    老哨兵往烽火台喊了一声,甩灭火柴,把盒子揣回怀里。

    「这安全火柴真是安全,以前那种白磷可不敢揣在衣服里。」

    「就是白磷的也比守著火种强。」

    烽火台里闻声钻出个中年哨兵。

    他从麻袋里取出一沓干饼,急急忙忙地散在火坑边烤。

    未久,玻璃瓶里的猪油化回了汤汁,三个撬开的罐头都煮开了,里头的汤咕嘟冒泡。

    豆鼓的咸香味飘溢出来,混著柴火的烟气,勾得三个人同时吞咽口水。

    老哨兵仗著皮厚赤手扶起玻璃瓶,用匕首尖戳了一块猪脚出来,吹了两口送进嘴里。

    肉很烂,已经从骨头上脱开,入口即化。

    「不当丘八还真吃不上这个————」

    他赞叹地呼了一口气。

    没人搭话。

    见剩下两人取了微焦的干饼唏哩呼噜开吃,老哨兵也不敢再浪费时间,只顾著沉默吞咽。

    哨所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啪和风掠过油布的嘭声。

    老哨兵三两下就著豆鼓酱干掉第一块干饼,用手背抹了抹嘴,起身走到北栅栏口往山下扫了一眼。

    山坡上一览无余,只有矮灌木在风中微颤。

    更远处,凌河的一条支流在平原上蜿蜒,水面被夕阳的余光染成暗金色。

    他于是心安,走回来继续吃。

    「以前当兵天天吃干饼,吃到肚子痛,打仗了才能吃几回肉。」

    中年哨兵细细嚼碎一块炖烂了的猪骨咽下,忍不住叹了一声。

    「这些年变化真大啊;我爹当了一辈子兵,要是知道我现在天天吃这个,得从坟里坐起来。」

    南坡方向忽然传来落石的动静,三个人都停下来起身探看。

    「屁事没有,都赶紧吃,吃完了换我。」

    瞭望塔上传来个微恼的声音。

    三人这才坐下。

    「现在的日子到底是不同了,打起仗来有枪有炮,城里新浇的水泥城楼看著比山还硬朗!」

    中年哨兵继续说道。

    「也不见得吧。

    2

    娃娃脸回了句。

    他咬了口饼子夹著的鲫鱼头,嚼得津津有味。

    「怎么不见得?」

    中年哨兵抬起头。

    「纺纱厂你们知道不?蒯叶山南边开得到处都是。一台机器一天纺的纱,顶过去不知道多少人,布价都掉完了。」

    娃娃脸随口说道。

    「布便宜了还不好?没那些厂子你穿得起布吗?」

    中年哨兵回顶。

    「你们北疆的不知道南边的事。」

    娃娃脸咽下鱼头,舔了舔手指。

    「我老家是水心城的,去年回去好多种粮食的地都被曾家强占了种棉花。我们村里有家寡妇以前纺纱为生,一边纺纱一边带娃。后来纱价掉了,家里纺的纱卖不出去就得去厂里做。嘿,早上天不亮就走,晚上天黑了才回来,小娃娃没人管,掉河里淹死了,在下游找到人的时候都胀了。」

    几个人都停了咀嚼。

    「这难道是洪镇守的不是吗?」

    中年哨兵放大了音量。

    「没他谁给哨所配上圈里那四匹大马,咱也吃不上肉!我反正听不得有人说洪镇守不好。」

    「我知道,我哪敢说星君的不是。」

    娃娃脸平静地回道。

    「我是愿意为镇守效死的。」

    哨所又安静下来。

    老哨兵靠著木栅栏坐著,无所事事中朝东北方眺望。

    大气澄澈,悬胆山的轮廓清晰;他隐约觉得自己在一团黑糊中看见了悬胆堡,但也明白是错觉。

    山太远了,何况那堡建在山脚。

    塔上忽然传来两声短促的敲击,是值岗的哨兵在催促。

    「行了,换班,下来吃饭吧。」

    娃娃脸起身拍了拍土,去缸里舀了瓢水喝,回屋取刀。

    攀爬的声音响起。

    「你们仨畜牲,瓶里怎么就剩点黄豆了?」

    下塔的哨兵气急叫道。

    「你上回也没给我留啊!」

    娃娃脸嬉笑道,猴子般逃著爬上瞭望塔。

    十五的圆月升上了大漠。

    老哨兵看著这一幕,心满意足地靠回火坑边。

    「噫,也不知道十年后会是怎样?」

    没有人回答。

    夕阳半沉著,在凌河的支流上勾点金鳞那些沉默的水离开朔海,冬冻春化,从来不问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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