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十年
片刻后，死亡之力从后土法身上被一根根剥离干净。
后土的法相开始发光，从眉心往外一层层地亮，先是面容，再是胸腹，最后是垂坐的双膝和合拢的手掌，整座法相都在回暖。
后土睁开了眼。
一眼开，万古昏沉皆散尽。
一息起，九幽枯骨尽回春。
下一瞬，十八层地狱整个晃了一下。
鬼魂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抽走了雾，一个接一个地停下脚步，手里的铁钳掉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而在监狱的监控室里，啤酒肚典狱长还翘着二郎腿，正在跟瘦子吹牛：
“我跟你说，上次那两个，那个高个子的男的，那个红头发的女的，送下去之后我就说了，这两人活不过三天。你看看现在，这都多少天了？肯定早就被拔了舌头了。我这个地方，别的不说，规矩就是规矩，下来的人，没有一个能……”
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停了。
瘦子抬头看他，发现典狱长的脸在扭曲，像是有人从里面点了一把火，从五官开始往外蔓延，皮肤变成灰白色，一片一片地剥落。
典狱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整具身体从椅子上塌下去，塌成一摊灰，顷刻消散。
瘦子吓得连滚带爬往门口跑，跑到门口也消失了，散得比典狱长还快。
善恶镇上曾经下过地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镇子的巷子里，坐在墙根底下，或者瘫在路中间，抬头看着天，半天回不过神来。
鬼魂们把那些还绑在石柱上的人都解下来，引着他们往上去。
十八层地狱原本的鬼差和阴帅们也从废墟里爬出来了，有些已经散了，散得拼不起来，有些还有一口气的，正在慢慢聚形。
一切都回到了曾经的样子。
……
与此同时，地狱十八层。
后土从法相里走出来，那具巨大的法相随着她的脚步一层层收拢，等她落到地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寻常女人的身量，素色长袍，面容温和。
她看着周牧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
“你变了个模样，可气息没变。我认得你。”
周牧一愣：“你认得我？”
“诸界大能，应该没人不认得你。”后土说得轻描淡写，“你以前来过洪荒。那时候你还是个男身，来去匆匆，没跟我打照面。但你的气息我记住了。”
周牧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干脆没接。
后土也没再多说，把视线转向周清月，上下打量了两眼：“天衍界的，十二天柱门下？”
周清月有点意外：“您连天衍界的事都知道？”
“洪荒跟天衍界虽说不怎么往来，但你们那个界主的名头，我们还是听说过的。”后土说着，把手里那两件神器推过来，“这两样东西你们拿着用。阴阳离魂钩和九转轮回盘，被死亡之死压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也该物归原主了。以后碰上什么难事，需要帮忙，来找我。洪荒欠你们一个人情。”
周牧没有客气，把阴阳离魂钩收了，这东西对她有用。
周清月自然接下来下一个。
后土朝她点了点头，转身一步跨出去，身形散成一片光，往洪荒的方向去了。
后土一走，原地只剩周牧和周清月。
周清月把九转轮回盘收好，磨蹭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接下来去哪儿？”
“回帝国。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
“我……要不跟你一起走？”周清月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周牧，视线落在地上，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天衍界那边不急，你这边的事看着挺有意思的，我留下来帮帮忙也行。”
周牧僵住了。
她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平常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某种努力控制面部肌肉的紧绷。
心里面炸了锅。
周清月是她的分身。
她过去分出去的分身。
现在这个分身站在她面前，有点喜欢她，想跟她走。
这算什么？
自己跟自己表白吗？
这要是答应了，传出去，她还怎么见人？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个画面，越想越觉得荒唐，嘴角都抽了一下。
太他妈烧心了！
“你那个，天衍界那边不是还有事吗？”周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事倒是有，但不算急。”
“我这边都是些琐碎活，没什么意思。”周牧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你不如先回去，等我把这边收拾干净了，再请你过来做客。”
周清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失望，但没再坚持。“行吧。那我先回去。你那边收拾好了，记得来找我。”
“一定一定。”周牧点头点得飞快。
周清月打开空间门，走进去，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缱绻与不舍。
周牧靠在旁边的石柱上，没敢吱声，缓了好一会儿，嘀咕了一句：“这叫什么事。”
等空间门合上，她才彻底松下来，靠在旁边的石柱上缓了好一会儿。
地狱的风波暂且落幕，但她还有件私事没了结。
就是那个仗势欺人的啤酒肚典狱长。
自打她被打入地牢的第一天起，这胖子就缩在监控室里居高临下看戏，把所有囚犯的苦难当成消遣。
这笔账，周牧从始至终都没打算放过
她抬脚顺着层层狱道往上走。此刻地府秩序重启，无数鬼差正忙着归位值守，受刑的亡魂尽数被押回原位，整片地狱有条不紊，没人有空阻拦她。
一路返回底层牢房，脚踝上还锁着沉重的铁镣。
周牧低头瞥了一眼，随手捏住冰冷的铁环，坚硬的精铁在她手中如同薄纸豆腐，轻轻一扯便应声脱落，哐当一声砸在石地上。
她径直走向监控室。
屋内空空如也。
不久前还嚣张跋扈的典狱长早已不见踪影，座椅上只剩一捧散尽余温的黑灰，桌面搁置的雪茄彻底燃尽，凉得透彻。
周牧瞬间铺开全知感知扫遍整间屋子。
典狱长的气息干干净净，一丝残留都没有，彻彻底底消散在了这片天地。
不用想也知道，方才后土法身清算地狱罪孽、重整地府秩序时，顺手将这作恶多端的胖子一并抹除了。
周牧立在空旷死寂的监控室里，眉宇间带着几分明显的遗憾。
终究是便宜他了。
亲手清算的恶徒，最后连让她出手的机会都没有，着实让人心里堵得慌。
确认再无遗留琐事，周牧抬手开启空间门，一步踏出，重回善恶镇。
一进镇子就碰见了万敌和缇里西庇俄丝。
两个人蹲在街角，一人手里捧着一碗面，正吃得专心。
万敌先看见了她，筷子停在半空，嘴里还嚼着面，含糊地叫了一声：“皇后？”
缇里西庇俄丝抬起头，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放下碗站了起来。
周牧走过去，也没绕弯子，将死亡之死的情报说了一遍。
最后道：
“走吧。此间事已了，该启程复命了。”
万敌点了点头，弯腰将面碗归还给摊主，拍干净手上灰尘，神色骤然变得郑重：
“多我打算即刻返回凯撒帝国述职。善恶镇毗邻帝国边境，此番地狱异动事关重大，必须第一时间上报刻律德菈。”
“可以。”周牧并未阻拦，这事儿和翁法罗斯生灵通个气总是好的。
缇里西庇俄丝抬眸看向她：“那你呢？接下来去哪？”
“回昔涟帝国。”周牧道，“出来日久，朝中积压了一堆事务，不能再耽搁了。”
“就此别过。”
万敌抬手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坦荡利落：“此番地狱之行，承蒙你出手相救，我欠你一份人情。日后你若抵达凯撒帝国，但凡有事，只管开口。”
缇里西庇俄丝也是面露感激之色。
“我记下了。”周牧微微颔首。
三人就此分道扬镳。
万敌与缇里西庇俄丝转身奔赴凯撒帝国边境，周牧则转身离开善恶镇，朝着昔涟帝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可赶路没多久，她便敏锐察觉到了极致的违和感。
来时沿途荒芜破败的戈壁沙丘、零星贫瘠的小村落，全然变了模样。
荒芜荒地生出连片苍郁密林，原本坑洼泥泞的古道被拓宽夯实，铺上整齐碎石，路边陈旧斑驳的界碑尽数更换一新，处处皆是新生的烟火与生机。
周遭地貌、生态、村镇风貌，全部彻底更迭。
周牧脚步一顿，当即放缓速度，全力铺开全域感知，横扫整片翁法罗斯大陆。
下一瞬，四道同源同质的气息，清晰落入她的感知之中。
四道气息分布在大陆四方，扎根极深，底蕴稳固，绝非短期孕育而成，明显已经在翁法罗斯蛰伏、发育、扎根了不短的岁月。
周牧静心推算时日，心头骤然一沉。
从最初三次黑潮末日劫难落幕，到此刻她重临人间，外界时光已然悄然流逝整整十年。
三次黑潮拉锯耗尽的光阴，外界整整十年的空白期，刚好足够周瑶、周萤、周玄、周渊四道分身尽数降临翁法罗斯，稳稳扎根、稳步成长、彻底站稳脚跟。
时间契合得过分完美，完美得诡异，根本不可能是自然巧合。
周牧立在翻新的官道中央，久久未动，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她试着梳理自身过往记忆，脑海中残存的记忆碎片依旧零散破碎、杂乱割裂，东缺一段、西少一截，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过往脉络。
她心生疑惑。
织命者早已与她停战，彻底褪去敌对立场，按理来说，束缚她记忆、封印过往的枷锁应当尽数解除。
更何况当年分裂四道分身时，她刻意剥离了所有过往记忆，分身本就无前世溯源，她自身的主记忆，根本不该受分身牵连、被莫名封锁。
想不通症结所在，周牧闭上双眼，彻底催动全知权能。
浩瀚的本源力量自意识深处席卷而出，逆溯时光、穿透因果、深挖自身存在本源。
她在心底发问：
我的过往记忆，为何迟迟无法复原？
答案来得猝不及防。
没有零散的文字信息，只有一片铺展开来的、真实又虚幻的记忆全貌。
所有记忆碎片完好无损，细节丰满、画面真实、情绪鲜活，看着无比真切。
可所有碎片的拼接缝隙，尽数错乱扭曲。
不是缺失或遗忘。
是这些记忆本身，被人从最底层的存在层面篡改、虚化了。
看似完好如初，实则早已沦为虚浮泡影，指尖一碰，即刻溃散虚无。
周牧骤然睁眼，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凉寒意，心底彻彻底底沉了下去。
这种篡改底层记忆、虚化因果本源的手段，她再熟悉不过。
三大活化神权之中，唯独执掌生死轮回、控制虚实转化的「生死之王」，拥有这般逆天手法。
十年光阴差、四道分身的蛰伏发育、她毕生记忆的虚化篡改……
从头到尾，步步布局、环环相扣。
全是「生死之王」的手笔。
祂终于不再是只会硬拼蛮力的莽夫。
祂，长脑子了。
“有意思。”周牧低声呢喃了一句。
虽是这么说，但她此刻的心情却很沉重。
她发现，创造这 10 年时间差的原因……
她猜不到！
……
（天不错，今天杀只鸡吃。）
（Ciallo～(∠・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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