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3章 史夫人的怒火
史夫人的怒火
正堂花厅,张瑾瑜已经带著人,移步此处,任由伺候的丫鬟,带上香茗品茶。
碍眼的都走了,剩下的,还有一个碍眼的,可莫如公主今日的表现,过于安静,实属不该啊。
瞧著厅内已经收敛妥当,张瑾瑜脸上的沉凝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平玩味的探究。
尤其是桌上的书信,带著血迹,总归是晦气,把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乌雅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玉儿,收拾收拾,让人把那张桌子抬过来,还有昨夜送来的折子,一并在这瞧瞧,总不能在休息了。」
「是,郎君。」
乌雅玉点点头,并未瞧上一眼莫如公主,指了指两个伺候丫鬟,就把屋内一个梨花木雕刻的龙纹圆桌抬了过来,摆上香茗零嘴,又让丫鬟,把箱子里的折子递摆放在桌上。
张瑾瑜无聊的拿起朱红的执笔,打开折子,而后开始批阅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见到这些密密麻麻的字,就感觉犯困,打了哈欠,而后,宁边忽然走了进来,「侯爷,咱衍的人,已经去了清风楼,应该能打听到一点消息,还肴,那位幕僚冯远,并没有去驿站休息,反而带著人,往清风楼方向去了。」
「好,还真有意思,比起定襄城的狼烟,眼下本侯倒更想知道,清风酒楼里那几位「巾帼英雄」,究竟在盘算什么紧要事。牛继宗在前方浴血,他的夫人却在后方核心之地,密会同僚家眷,那咱们就准备听听这几位将军夫人准备干什么,今个哪也不去,她们能谈出什么花。」
张瑾瑜眼里放光,还真是反应快,自己这边刚见了人,那边就就开始准备什么「茶话会」了,想来是早就知道牛继宗的人能来,看来,自己心中那疑心,是对的。
「是,侯爷,末将早已经派出暗卫的人盯著,尤其是城外的陈平,末将让段宏,领军小心些,必然不会让其乱动的。」
宁边还有些担忧,陈平人马全部是驻扎在南城,是不是需要立刻下手。
「哎,你还别说,陈平那狗东西,本侯差点给忘了,告诉段宏,准备三万铁骑,去把陈平,这样,准备人马,本侯亲自会一会那位陈将军,本侯先看一看,这位把咱们耍了一次的陈将军,该如何解释。」
张瑾瑜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桌面上轻轻敲击,连手中的执笔,都扔了出去,弄得桌上一个折子,染得通红的颜色,显得极为刺眼。
「是,侯爷,末将这就去安排。」
清风酒楼,天字号雅间。
厚重的锦缎帘幕隔绝了大堂的喧闹,精致的薰香袅袅,却驱不散雅间内无形的紧张。
史夫人端坐主位,这位朔阳郡节度使的正室,年约四十许,面容端庄中带著一丝凌厉的精明。
一身著绛红色缠枝莲纹锦缎袄裙,发髻一丝不乱,插著赤金点翠凤簪,此刻手里捏著一柄玉骨团扇,却并未摇动,显是心绪不宁。
前几日,虽有北地胡虏踪迹,可随行侍卫,全都提前一步躲避战乱,到了这清河城,既有水路,也有旱路,也就没那么担心,可那位关外煞星,洛云侯竟然挥军入关不说,就连自己的府邸,也敢派人给围了。
想起密室里的金银珠宝,史夫人面色一沉,那些可是将军府大部分存银了。
再看屋内,余下二人陆续到来,依次围著桌子坐下,阳将军的夫人明兰,则显得惶惶不安,捏著帕子的手微微发抖,一想起朔阳郡在洛云侯的手里,也不知道回落的什么下场,低声问道:「史姐姐,今个来,妹妹心里就有些不安,您就别卖关子了,城外十万大军驻扎,那小侯爷又刚进了城,转眼就拿下了夏州知府那等大员————这,这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我家老爷在定襄城,听说也被胡虏纠缠得脱不开身,万一————万一————」
「呸!明兰妹妹休要说这不吉利的话!」
江楚城夫人裴氏立刻打断,她身著宝蓝色对襟褙子,气质更为干练,眼神也透著商贾人家出身的精明算计,走之前,自己夫君可有交代,他们府上可没那么多银子,就算有,也都在她的身上,北静王府给的,多数是粮草兵甲;
「侯爷奉旨南下,自然是来解北境之危的。只是————」
朔阳郡的事,多少也有消息传来,牛节度使府上,到底有没有被洛云侯抄家,谁也不知,遂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史姐姐,您消息最是灵通,侯爷此番南下朔阳郡,可没和牛将军商议,可这风头————未免也太大了些,咱们几家,可都担著边军的干系,粮草军械哪家不曾沾手?万一侯爷动怒。」
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最后一句,就是试探。
史夫人终于缓缓摇动了团扇,面上努力维持著镇定,眼底却波澜暗涌,这二人的心思,她如何不知,吃了半辈子的勋贵家饭,这点门道她怎么会不知?她寻思著屋里几人,又瞧了瞧身边的丫鬟,不说她们三人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就是身边伺候的,也都到了年纪,可没有那种留心的绝色:「裴衣妹妹的担忧,不无道理,这位洛云侯爷,年轻气盛,手段狠辣,在京里就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他初来此地,便是劝都劝不住,尤其是勋贵里面,显得极为年轻。」
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夫人焦虑的脸,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俗话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那府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那小侯爷入城以后,就把我府上给围了,也不知我家夫君哪里得罪他了,硬是给府上翻了个底朝天,那私下藏的银子,都给他拿去当做军饷了。」
史夫人冷哼一声,又道:「我就当吃了哑巴亏,只要小侯爷不翻「旧帐」就成,若不然,到时,咱们这些在后方「安享太平」的边将家眷,岂非就是现成的「人质」或「把柄」?」
听见牛将军府被抄家,明兰吓得脸色煞白,几乎要哭出来:「这可如何是好?史姐姐,您是咱们的主心骨,您得拿个主意啊!是继续留在清河?
还是————还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裴氏也急切地看著史氏:「走?又能走到哪里?回京城?京城路途遥远,兵荒马乱,沿途盗匪横行不说,即便到了京城,咱们的男人还在前线,咱们就是无根的浮萍。况且,若侯爷真要清查旧帐,跑到京城就安全了?只怕更添嫌疑!留在清河————这洛云侯的大军就在城外,府衙都被占了,咱们如同笼中鸟!史姐姐,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总要有个两全的法子才好————」
裴氏虽有慌乱,但好歹也是大族出身,这里面的事,看得清楚,就算是抄家灭族,那也需要朝廷和皇上的旨意,除非洛云侯「造反」,再者说,都是勋贵一系,堂堂洛云侯,怎会拿她们这些「家眷」做人质。
反倒是史夫人,看来府邸被抄家,大部分身家都在里面了,若不然不会反应那么大,这点心思,在眼里一闪而过。
史夫人手中的团扇停止了摇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能坐在这的,哪有心思简单的,裴氏可不是小门小户,或许她看得清楚,当然,也不算隐瞒,能求个安稳落脚地方就可,真要能回节度使府上,那就随了她的心意了。
可惜,趋利避害是本能,但在这乱局之中,何处是安身之所?她沉吟著,缓缓开口:「两全其美谈何容易?当务之急,是探明侯爷的真实意图和他对边军旧事的态度,我已派人————」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一个史夫人心腹的嬷嬷连基本的礼仪都顾不上了,脸色惨白地推门而入,甚至忘了行礼,直接扑到史夫人身边,在她耳边用极度惊恐又竭力压低的声音急促地说著什么。
「夫人,城外大军已经在集结人马,探子说,洛云侯派了心腹大将去整军,不知何用意,还有,牛将军派来的心腹幕僚冯远,一炷香时间之前出了府衙,到了驿站之后,现在人就朝著咱们这来了。」
史夫人起初眉头紧锁,似乎在责怪嬷嬷的失态,但随著嬷嬷嘴唇的翕动,她的脸色以
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了血色,端庄的仪态瞬间凝固,捏著团扇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那柄温润的玉骨折扇几乎要被生生捏断!
尤其是她眼中那最后一丝强作的镇定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深彻骨髓的冰冷恐惧。
「真的假的,城外大军,可是要去陈将军那里。」
能让洛云侯忌惮的,只有陈将军的六千人马,这里面的人,都是三家将军府上的亲军,「————千真万确,夫人!确切消息传来,咱们府上————咱们府上被侯爷的人抄了!留守管事,被洛云侯麾下一刀杀了,老爷的书房、库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府中男丁女眷皆被锁拿下狱,只————只等侯爷发落!」
嬷嬷的声音带著哭腔和颤抖,如同冰冷的刀子,彻底撕碎了雅间内勉强维持的平静。
「你说什么?!」
史夫人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精心维持的体面瞬间荡然无存。
原本以为洛云侯只是奔著钱财去的,现在竟然动了刀子见了血,这是撕破脸了,但之前自家老爷所说,和洛云侯达成协议,要收运河上过往船只的税,为何说变就变。
明氏和裴氏也惊得魂飞魄散,跟著站了起来,脸色比方才更加惨白如纸。
「牛————牛府被抄了?人也杀了。」
明氏的声音都变了调,「这————都是真的?」
「完了————全完了————」
明氏更是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彻底失了方寸,她上身的银票可不少,万一也被抓了,失了名节怎办。
史夫人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牛继宗还在定襄「泣血」求援,他洛云侯转头就查抄了牛府,什么增援,什么同袍之义,全是假的,现在城外的陈平,需要通知他。
「快,快,派人去通知陈将军,小心洛云侯。」
「是,夫人。」
在另外两位夫人面前,史夫人已经起身,准备出去。
冲出天字号雅间,那扇雕花的厚重木门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巨响。
方才强撑的镇定如同被狂风撕碎的薄纸,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滔天的怒火,甚至忘
记了身后瘫软在椅子里瑟瑟发抖的明兰和六神无主、面色惨白如纸的裴氏。
二人伸出手,都没拉到史夫人的衣袖。
「史姐姐,万不可激动,现在出去,有何用。」
「是啊,史姐姐,走慢一些。」
「备车!立刻!」
但史夫人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裹挟著急切,在酒楼相对安静的二楼回廊里回荡,引得几个路过的伙计惊愕侧目。
心腹嬷嬷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抢先一步冲下楼梯去安排。
楼下,全是府上亲兵侍卫,见自家主子下来,立刻收拾兵刃跟上,前院兵甲碰撞声不绝于耳。
到了客栈二楼楼梯口,史夫人脚步急促却不显踉跄,那是几十年勋贵夫人仪态刻进骨子里的最后一丝体面在支撑。
绛红色的缠枝莲纹锦缎袄裙下摆被她的步伐带得猎猎翻飞,赤金点翠凤簪微微晃动,映衬著她毫无血色的脸庞,楼梯在她脚下发出急促的「噔噔」声,愈发显得烦躁。
刚冲出清风酒楼那挂著厚重锦缎帘幕的大门,扑面而来的并非预料中的喧闹市井气息,而是一股潮湿沉闷的肃杀之气。
天空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清河城头,仿佛随时要倾泻下瓢泼大雨。
街道上的行人似平也感觉到了某种不安,脚步匆匆,神色惶然,史夫人站在酒楼门口高高的台阶上,急促地喘息著,目光已经沉静下来,正寻找自家马车的踪迹。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几乎与她同时从另一个方向,步履沉稳地登上了清风楼的台阶。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身著半旧却浆洗得十分挺括的青色直裰,头戴同色方巾,面容清癯,颧骨略高,一双细长的眼睛深邃而平静,仿佛两口古井,波澜不惊。
正是牛继宗心腹幕僚——冯远先生,他身后跟著两名身形彪悍、目光警惕的亲随护卫o
史夫人猛地见到冯远,如同在溺水的深渊中骤然抓住了一块浮木,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堤防,那强撑的冷静和决绝几乎在一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找到了主心骨般的急切与委屈。
「冯先生!」
史夫人几乎是站立不稳,声音带著哭腔,全然不顾四周可能投来的目光,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冯远略显瘦削的手臂,力道之大,让那青色衣袖瞬间起了深刻的褶皱。
「先生,您来得正好!天杀的!他————他竟敢————
还想把洛云侯三个字说出来,立刻就被打断话语,「夫人,夫人慎言啊,此地不是说话地方。」
冯远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迎面撞上如此失态的史夫人,微微蹙眉,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探究,但瞬间便收拾了情绪,这地方,可不是说话的地方。
余光瞄了一下四周,好在全是府上的家丁和侍卫,但他也不敢逾制,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步,巧妙地卸去了史夫人抓握的力道,同时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稳定,如同磐石:「夫人安好?何事如此惊慌?还请夫人宽心,慢慢道来。」
瞧著还激动的史夫人,只能出言安慰,顺道,敏锐地扫了一眼史夫人身后跟著的、同样面无人色的嬷嬷,以及清风楼门口探头探脑、神色紧张的伙计。
史夫人被提醒,这才回过神,剧烈起伏的胸口稍稍平复了一丝,但眼中的恐惧丝毫未减,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什么体统颜面了:「慢慢道来?冯先生!如何能慢?!朔阳郡的将军府都被那个,他抄家了,你说,现在南城还有陈将军的六千人马,都是南逃将军府的亲兵,若是被他夺了兵权,又当如何。」
莫不是就随了洛云侯的心愿,那到时候别说什么将军府,恐怕北境四郡,就成了洛云侯的囊中物,加上关外封地,恐怕又是一个西王宫家,这一点,她一个女子都能看出来,何况别人。
史夫人的声音尖锐,带著破音的嘶哑,「先生,府邸那边传来密报,将军府被查抄,留下的一个管事,被当街杀死,余下奴才全都被抓,怕是洛云侯早就准备动手了,若不能给个说法,我们只能回京城向朝廷要个体面。」
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短短片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紧紧盯著冯远那双深邃的眼睛,急切地等待著他的反应,可过了半天,只等来轻飘飘一句话,「夫人,先回去休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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