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她们图什么？
姜文哲接过那颗种子，握在手心里。
种子很小，小得像一粒芝麻。
它的壳是黑色的，黑得像魔界的土地。
壳上有一道细密的裂纹，裂缝里，有一点绿。
很淡，很弱，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这颗种子能发芽，是张霸用自己的法力洗涤、淬炼的结果。
姜文哲从这颗种子中残留的气息，推测出张霸所能领悟的道韵是金、火属性。
“夫子。”
熊静的声音又响起来：“您在想什么？”
姜文哲没有回头：“在想种子，在想张霸，在想那些从人界来的年轻人。”
“他们有的来了，有的走了，一批一批的像千川湖的水。”
“流过来，流过去，流着流着就深了。”
“深了，就能养鱼了。”
姜文哲转过身，面向熊静。
阳光下，如果魔界的阳光能叫阳光的话。
他的脸还是那样年轻，年轻得像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但他的眼睛更老了，老得能看透时间，看透生死，看透一切。
“静静。”
“嗯。”
“你说，一百年后我们能有多少合体期修士？”
熊静想了想道：“这我就不知道了，突破合体期的桎梏听上去很简单。”
“可真正做起来却是无比困难，但我相信夫子一定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姜文哲听了熊静的话后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一个人在自家院子里笑。
“我可没你说得这么厉害，还是等文钊来了让他想办法吧。”
说完姜文哲转过身，继续望着那五个太阳。
太阳在天上挂着，一动不动。
它们不知道，在它们脚下的这片黑色土地上。
有一群人，正在用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的时间做一件事。
把种子种下去，把根扎下去，把希望传下去。
传着传着，就成林了。
轮换的事，是文钊在人界定的规矩。
不是他一个人定的，是抗魔党军委、人族事务院、各大战区、各宗门代表一起议了三年才定下来的。
规矩很细，细到每一个斩魔士的轮换时间、每一次轮换的人数、每一条轮换的路线，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小满在魔界待了三十年，才等到了第一次轮换。
不是他不想走，是他不舍得走。
他在这里杀了第一只魔君，在这里受了第一次重伤，在这里交到了第一个过命的朋友。
朋友叫王大壮，比他大两百岁，化神后期。
他在魔界待了二百三十年，轮换了一次，第二次轮换的时候，他选择了留下来。
他说这里的事还没做完，等做完了再走。
陈小满不知道他做的事是什么，但他知道王大壮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他说等，就等。
他说做，就做。
他说杀，就杀。
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写漂亮字，不会做漂亮事。
他只会打仗，只会杀人，只会救人。
这种人在人界很多，在魔界，也多。
“小满。”
王大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不走？不走就下一批。”
陈小满转过身，看着他。
王大壮的脸上有一道新疤，从眼角一直裂到嘴角，是跟魔帝交手时留下的。
他没有用灵药修复，就留着。
留着，提醒自己昨天的仗还没打完。
“走。”
陈小满说：“但不是这次，是下次。”
王大壮愣了一下：“为什么？”
陈小满想了想道：“因为我想多杀几个。”
王大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起来，那笑容很粗犷，很野，像魔界的风。
“好，多杀几个。”
“杀够了，再回去。”
陈小满第二次轮换的时候，天上有六个太阳。
不是七日同天，是六日同天。
六个惨白的光斑，像六只没睡醒的眼睛，盯着他走进通道。
他的手里，握着一枚玉简。
玉简里是他这一百年的战斗记录，杀了多少魔君，伤了多少魔帝，救了多少战友，流了多少血。
他不打算给任何人看，只给自己看。
留着，提醒自己，这一百年没白活。
通道的那一头，是人界。
修筑在覆天困地阵旁边的军用港池越发繁荣，抬起头看着人界天上的太阳。
人界的阳光是金黄色的，风是软软的，水是甜甜的。
他走出通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阳很晒，晒得他额头冒汗，晒得他后背发烫，晒得他身上的魔界气息一点一点地散去。
“陈小满。”
一个声音从身前传来，是他的队长李铁柱。
他比他早回来一百年，已经是炼虚了。
李铁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他的脸上的疤还在，但浅了很多。
“队长。”
陈小满无比兴奋的叫了一声。
李铁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了。”
“回来了。”
“想家吗？”
陈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想。想我娘、想她做的饭。”
“想她种的花、想她站在村口槐树下等我的样子。”
李铁柱轻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转过身向港池的出口走去。
陈小满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了一路，阳光晒了一路。
到了飞天舟的入口时，李铁柱停了下来。
“小满。”
他叫了一声。
“嗯。”
“你娘去年走了。”
陈小满愣住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哭。
“走的时候，很安详。”
李铁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说，告诉小满，娘不等他了。”
“让他好好打，打完了回家看看。”
陈小满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让它们流。
流到下巴，滴在地上，砸起一小撮尘土。
“我知道了。”
陈小满攥紧拳头，带着哭腔道：“等打完了，回家看看。”
姜文哲在魔界查看远征军名单时，看到了陈小满的娘亲去世的消息。
在一次与赵琳的分魂闲聊时，姜文哲顺口提一嘴。
干练的赵琳马上帮姜文哲找来相应的资料，根据赵琳的分魂在人界听到的消息。
陈小满的娘亲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病、没有痛，就是老了。
老到走不动了，老到吃不下饭了，老到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
姜文哲坐在桥头堡的城墙上，手里没有茶，没有刻刀，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那六个太阳。
太阳在天上挂着，一动不动。
它们不知道，在它们脚下的这片黑色土地上。
有一个年轻人，刚刚失去了他的娘亲。
他的娘亲不知道魔界在哪里，不知道魔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的儿子在魔界做什么。
但她知道，她的儿子在做一件大事。
“郎君郎君！”
琥玉婵还没走到姜文哲的身旁，就忍不住开口道：“芷柔姐、珂儿妹妹和石师姐让我问问你。”
“她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来魔界啊，芷柔姐姐都领悟到两成的音之规则了。”
姜文哲等琥玉婵说完后，这次开口道：“玉婵，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在人界和魔界没有完全融合前，落霞仙宗只派出师祖、我、你和静静四人吗？”
琥玉婵动了动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琥玉婵又开口道：“郎君，你在想什么？”
姜文哲没有回头：“在想娘，不是我娘亲，是所有人的娘。”
“她们把孩子送到战场上，送到魔界，送到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地方。”
“她们不拦，不哭，不闹。”
“只是站在家门口，望着，望着，望着。”
说到这里姜文哲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玉婵。”
“嗯。”
“你说，她们图什么？”
琥玉婵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六个太阳暗了一些。
久到远处的八阵图亮了一下，久到她手里的茶凉了。
“图太平。”
琥玉婵无比笃定的道：“图她们的孩子，不用再打仗。”
姜文哲点了点头道：“是啊，图太平......这也是我们坚守在此的理由。”
说着姜文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向桥头堡的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望了一眼，望了一眼那六个太阳，那片灰紫色的天空，那片黑色的土地。
“玉婵。”
“嗯。”
“我们要种茶树，多多种......种到魔界到处都是千川湖的茶香。”
琥玉婵看着着姜文哲，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千川湖上那层薄薄的雾。
拢着水，拢着山，拢着这一整个漫长的战争。
“好。”
琥玉婵握拳道：“种茶树，我们要在魔界种满映雪灵茶树。”
“让整个魔界，都飘着千川湖才能闻到的茶香。”
姜文哲听了琥玉婵的话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才转过身走了，姜文哲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去赴一个约了很久的约。
身后，六个太阳在天上挂着，一动不动。
它们不知道，在它们脚下的这片黑色土地上，有一群人，正在做一件它们从未想过的事。
把故乡的味道，种到敌人的土地上。
种下去了，就不走了。
不走了，就是家乡。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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