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7章 好巧，我们也是！
少年的眼神一片涣散，目光没有焦点，茫然地望着窑洞昏暗的屋顶，呼吸依旧虚弱，喉咙里发出几声细碎干涩的嗬嗬声响，嘴唇干裂起皮，想要说话，却连张开嘴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孙贼靠在炕沿边上，稍稍调息平复翻腾的内息，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目光落在刚刚苏醒过来的少年身上。
虽说人是短暂醒转过来，但孙贼心里十分清楚，这不过是自己方才渡入的真气起到的暂时效果，治标不治本。
孩子体内那道原本的护命真气依旧还在持续损耗，体内破损的经脉也没有得到真正修复，危机远远没有解除。
“别高兴得太早。”
孙贼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压低声音提醒玄风，
“只是靠着真气续上生机，才让他短暂苏醒过来，不是伤势好转。他身子依旧虚得厉害，师兄你给他弄点热水，最好在弄点粥之类的，我估计他也饿了。”
方才一个多时辰持续渡气，也耗去孙贼不少修为，他后背衣衫已经被一层薄汗浸湿，靠在炕沿之上，缓缓闭目调息，调理体内有些虚浮的气息。
玄风闻言立刻收敛心中那点惊喜，连忙应声，
“好，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头望向炕上的少年，孩子双眼半睁半阖，眼神涣散迷离，干裂的嘴唇不停微微翕动，小腹下意识轻轻收缩，确是长久挨饿之后身体本能的渴求。
只是少年浑身虚弱无力，连转头的力气都尚且不足。
“我去给他熬点稀烂的粥，要清稀好下咽，免得他肠胃承受不住。”
玄风一边说着，伸手轻轻替少年掖了掖身上薄被褥，生怕阴冷的寒气再侵入他残破的身体。
说完玄风便转身快步走出窑洞，出去熬粥了。
窑洞里只剩下孙贼与少年二人。
少年眼珠缓缓转动，空洞的视线落在孙贼身上，喉咙里发出微弱沙哑的呜呜声，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气力亏空太过严重，什么完整的字句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几声细碎的气音。
孙贼缓缓睁开双眼，看向这个饱经磨难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起身从保温壶里面给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的把这个孩子扶起来，一点点的给他把水喂下去，等到这大半杠子的水都喝完了，孙贼这才把他又放回了原位，
开口道道，
“给你渡气的是什么人？”
这个孩子看着孙贼，开口道，
“你们不该救我的，就应该让我死在外面的。”
孙贼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孩子竟然一醒来会说着这样的话来，
只不过看到那毫无生气的眼神，孙贼也是有些不会了，这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如此说话。
孙贼压下心底翻涌的感慨，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
“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从狼口和病魔手里揪下来，你为何要说这种话。
活下去，才有希望。”
听到孙贼这么说，少年脸上没有半分动容，依旧是一片死气沉沉，只是用沙哑干涩的嗓音缓缓说道，
“你们还是把我扔出去吧，所有对我好的人，都死了。
村里人都叫我扫把星、倒霉鬼，我会害死我身边所有的人的。”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情绪明显低落下来，语气里满是自我厌弃。
恰好这时玄风端着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稀小米粥迈步走进窑洞，听见这番话，连忙开口宽慰，
“这世上哪有这般道理，全都是旁人胡乱编排出来的谎话，作不得数。”
少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气息微弱却十分固执，
“可是我克死了我爹我娘，还有爷爷奶奶。
谁对我好，谁就会死，我就是个天煞孤星。
你们是好人，还是把我扔出去吧，我不想再有人因为我丢掉性命。”
听完孩子这一番绝望的告白，孙贼与玄风彼此对视一眼，二人神色都有些微妙。
那些天煞孤星、命带灾厄的流言说辞，竟格外熟悉。
遥想二人年少之时，周遭也同样流传过类似的闲话非议，那些无端的宿命论断，也曾沉甸甸压在他们的心头。
短暂的沉默过后，孙贼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和地落在少年身上，没有急于反驳，反而出声问道，
“那你跟我说说，你究竟是怎么克死这些人的？我倒是真想听一听。”
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孙贼没有顺着劝他，反倒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他眨了眨黯淡无光的眼睛，干裂的嘴唇翕动几下。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撑过去。
我爹去帮人家盖房，被墙砸死。
爷爷奶奶也因为我相继染病离世。
好心给我治病的村医被抓进去坐牢了，最后也病死在了大牢里，
收留我的老道士，也因为我，被其他人当成人贩子活活打死了。
所以只要对我有一丝善意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们难道不是我克的，又会是什么。”
听到这个孩子的话，孙贼两人面面相觑，这孩子的经历有些耳熟，但是这里竟然也有一个老道士，孙贼当即来了精神，
“那巧了不是，你的说的这些什么倒霉鬼啊，扫把星啊，还有什么克死亲人的话，
当年我们两个人也被人这么说过，那你详细说说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到孙贼这么说，躺着的孩子看了看孙贼，又看了看玄风大师兄身上的道袍，看着玄风大师兄对他点头，
也认同孙贼说的话，这个孩子这才缓缓的开口道，
“我是早产儿，生下来就比别的孩子弱上一大截。
我娘生下我没多久，就没了。村里的人都说我是天煞孤星，是我克死了我娘。”
他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每说几个字都要喘上一口气。
“我爹在我一岁那年，去帮别人家盖房子，被倒塌的土墙砸中，人当场就没了。
这下，全村人更认定，是我克父克母。
爷爷奶奶心里也嫌我，待我半点也不亲近。
可老天爷半分也没有怜惜我，我五六岁的时候，爷爷奶奶也先后走了。”
说到这里，少年的眼底一片死寂，没有泪水，只剩麻木。
“整个村子，人人都躲着我，都把我视作灾星。
我本就先天脉络多有淤堵，体寒缠身，常年病痛不断。
若不是村大队长偶尔接济，还有村里那位老村医时常给我抓药看病，我早就埋在黄土里了。”
“可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有人举报那名村医无证行医，他被带走关押起来，再也没有人来管我。
我那时候卧在冰冷土坯房里，浑身发冷，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就在我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满身邋遢的老道士。
他一见到我，便说我天生脉络淤塞，经脉先天残缺，体寒侵骨，能苟活这么大，已经算是一桩奇迹。
他说既然遇上我，那便是和我有缘，他不能坐视我就此殒命，然后他就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那时候的我，感觉他握住我的手好暖和，所以我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可是，我也因此害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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