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4章 红尘劫

从师父坟前回来时，暮色已经沉进了山林，太精观里静悄悄的，只有松风来回绕着院墙。

玄风大师兄已经在灶房烧好了晚饭，还是观里家常的吃食，粗瓷碗盛着苞谷糁，碟子里腌着咸菜，额外炒了一盘土鸡蛋。

虽然说现在太精观里面也不缺钱了，可是玄风大师兄依然保持着朴素的饮食习惯。

孙贼自然也不会嫌弃这样的饭菜，二人就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落座，

玄风大师兄现在也稳重了很多，相比于前些年，他的话似乎也少了很多，不像以前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偏着闲传，吃到大半，他才抬眼看向孙贼，开口询问道，

“今天晚上还照旧？吃完去偏殿静修一整夜？”

孙贼扒拉着碗里的饭，轻轻点了下头，

“嗯，还是老样子。”

他咽下嘴里的饭，长长呼了口气，

“没办法师兄，我也就踏回太精观这一方院子，我这颗心才能沉得下去，才能感觉到我是我。

在外头的时候，我可以是孙教授、可以是孙老板、也可以是我婆的乖孙儿，燕妮的老公，可是却好像弄丢了那个属于我自己的我，

所以我有时候也会很烦躁。

我说到底也是个凡人，不是什么无牵无挂的神仙，很难长久稳住心境，所以时不时的也需要回来充充电给自己。”

虽然孙贼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自嘲出声的，可是玄风大师兄却好像听出了什么，停下手里的碗筷，定睛看向孙贼，看了好半天了，玄风大师兄开口道，

“师弟，你的心乱了。”

听到玄风大师兄这么说，孙贼也不否认，放下了碗筷，孙贼也抬眼望向玄风，

“嗯，最近心境的波动比较大，不过这也正常，说起这个来，我总想起君子师弟。

他走的是道门正统的路子，避世清修，守在深山道观，斩断外缘，一心向内打磨，他的心境一直保持的比我好，虽然有时候略显单纯，可是他的内心却从始至终都知道他在做什么，而不是像我一样，有时会陷入迷茫止境。

因为我跟他不一样，我从一开始就不算是一个正儿八经的修道之人，如果非要算是的话，那我打从一开始选的就是红尘炼心这条路。”

孙贼拿起筷子，在石桌上轻轻划了一道，继续慢慢开口，

“两条路，快慢、根基天差地别。

避世清修，周遭没有风波搅扰，杂念少，日日安安静静打坐养气，功夫是一点点稳扎稳打熬出来的，如同夯土筑墙，慢，但是底子扎实。

坏处也明摆着，长久不碰人间琐事，真遇上大变故、大诱惑的时候，心里很容易扛不住。”

“但红尘炼心不一样。”

孙贼接过话头，

“我天天泡在俗世里，人情得失、是非纷争、欢喜煎熬轮番往身上撞。

每熬过一次纠葛，压下一次躁动，心境就往前跨一步，突破来得快。

可快有快的隐患，心里挂着太多牵绊，杂念始终有根，根基虚浮，看着进境迅猛，内里藏着说不清的隐患。

就像是盖房子，先急着往上搭楼层，地基却没有足够的静气慢慢夯实。”

玄风静静听着，虽然他练不了功，但是他该有的道门素养还是有的，低声道，

“师弟，你已经做的很不错了，你心里一直清楚这个分寸。”

“清楚归清楚，可是直到了关口上，才知道这有多磨人。”

孙贼无奈的叹了一声。

两人的对话到此也就结束了，玄风起身收拾碗筷回灶房。

孙贼独自走向那间偏殿。

殿内陈设简单，一尊塑像立在正中，地上铺着常年坐得蒲团，香案上一支线香慢慢燃着，烟气细细袅袅往上飘。

他脱了鞋，盘腿稳稳坐上蒲团，闭眼收神，引导内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

以前每次回来，只要坐定，不消多久，纷乱思绪便会慢慢褪去，内气循行和顺，不管外面有多少烦心事，在这一静之中都能慢慢化开，往往一整夜坐下来，孙贼的心神清明通透，就如同他给玄风大师兄说过的那样，他一晚上就充满了电。

可今夜不一样。

或许是今日在师父坟前说过的那些话，那些纠结，像埋在心底的草籽，这会儿一股脑冒了出来。

一边是修行前路，内气已经液化，能够感知、调控自身气血流转，前面那条路，没人踏出过完整的正道，一步踏出去，吉凶难料，还有韩凤仙那种走血丹邪路的先例悬在眼前；

另一边是俗世日子，妻儿、家人、还有一众跟着他吃饭的人，是他放不下的牵挂。

这两股念头在心底来回冲撞，像两套互不兼容的底层代码，在他心神里面疯狂冲突。

他想继续往前修行，去触碰那无人探明的关口；

可心底那股想守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执念，沉甸甸压了上来，越来越重，越来越清晰。

念头翻涌之间，他第一次真切察觉到，这执念已经化作一团缠人的东西盘踞在心间  ，

用修道者的话来说，这就是执念，是心魔。

心魔没有狰狞幻象，没有厉喝蛊惑，就只是反反复复告诉他，

别往前走了，这条路太险，抛下这些牵绊去求道，不值当。

不如废掉这身功夫，做个寻常人，安安稳稳陪着家里人过日子，不再碰这些玄之又玄、生死难料的修行。

这个想法一旦生根，疯狂滋长，压过了他想要继续精进的念头。

混沌的静坐之中，神游中的孙贼，他的右臂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慢慢抬了起来。

指尖朝着自己丹田的位置缓缓靠过去。

心底只有一个干脆到冰冷的念头，

废了功就一了百了，踏踏实实过日子。

一寸，又一寸。

指尖距离温热的丹田，只剩不到几厘米。

就在指尖将要触到的刹那，像是有一道惊雷猛地在识海里炸开。

孙贼浑身一震，骤然睁开双眼。

殿内香烛微光晃在他脸上，他怔怔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右手，浑身冷汗唰地浸透里衣，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猛地收回手，胳膊微微发颤，低声喃喃，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难道说……  这就是心魔？”

孙贼坐在蒲团上，半天没敢动。

他就那么直直举着那只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刚才那一下，要不是识海里头那道惊雷炸得他一哆嗦，他这会儿那股气，已经被自个儿一掌拍散了。

丹田那地方，还在发烫。

不是内气运功烫的，而是被吓的。

他慢慢把右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胳膊有些不听使唤了，跟不是自个儿的似的，抖得厉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抬头看了看香案上那尊泥像。

祖师爷的泥像就静静的矗立在那，什么动静也没有。

可是孙贼却是咧嘴想笑，可是却没笑出来。

他恭敬的起身，来到泥塑前，再次点燃了三炷香，诚心诚意的给祖师爷上香，

“多谢祖师爷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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