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荒村7:追逐

男孩小名叫石头，村里人平日都这般唤他，没有正经大名。

才五六岁，身子干瘦单薄，一双光脚底板糊着干硬泥印，还嵌着几道暗红干涸血痕。

他整个人蜷在柳风怀里，双臂紧裹着一块宽大破旧粗麻布，大半张脸埋进布中，只怯生生露出半只漆黑眼睛，警觉地打量周遭动静。

一行人走到村外矮树林，柳风轻手轻脚将他安放在粗壮树根下，刻意拉开分寸，不远不近，不给孩童压迫感。

赵小禾退开几步，铺开自己干净外袍摊在地面。

周青蹲下身，从药箱取出水囊，倒满一碗清水，轻轻搁在石头脚边。

孙放独自蹲在数步之外，低头盯着脚边枯枝，目光涣散放空，刻意避开直视，免得石头被一堆生人围得惶恐不安。

谢清涟斜倚树干，紫霞剑收尽雷光静静横放在膝头，周身气息收敛得平和，语速比平日放缓几分。

“你叫什么？”

石头埋在粗布里一动不动，半点声响也无。

赵小禾放软嗓音轻声宽慰：“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们不逼你。”

沉寂漫过许久，粗布缝隙里才飘出一缕细弱蚊蝇般的声音，生怕被旁人听见。

“……叫石头。”

赵小禾缓缓蹲到树根旁，柔声发问：“石头，我们白日下井的时候，村子里出什么事了？”

这话一出，石头浑身骤然绷紧，攥着麻布边角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沉默半晌，断断续续的哭腔隔着粗布闷闷传出来。

“你们走后，村口涌进来好多黑乎乎的东西，个头很大，一群一群的……它们撞破门，掀翻桌子，砸碎瓷碗，到处翻找活着的人。”

他声音控制不住发颤，顿了顿才继续：“阿婆急忙把我塞进柴堆，用干草盖严实，叮嘱我千万不能出声。

后来……我听见阿婆的喊声，响了没多久，就彻底安静了。”

“外头一直乱糟糟的，踩踏声、撞击声没停过，我不敢露头，一直缩到天擦黑，才敢偷偷往外瞟一眼。”

话音落，他猛地埋下头，整张脸埋进粗麻布，再不肯多说一字。

林间静得只剩雾流拂过枝叶的轻响。

赵小禾心头发酸，安静蹲在原地，半晌才掰开怀里干粮，分了大半递到他面前。

“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石头盯着那块干粮，迟迟没有伸手。

几步外的柳风倚着树干，语调温和平稳，不带半分逼迫：“石头，怎么不吃？”

孩童沉默许久，小声作答：“阿婆说，不能随便吃外人给的东西。”

众人这才留意，他掌心还攥着先前周青放在门槛的半块糖，被手心汗浸得发软，方才一路舍不得大口吞咽，只小口小口抿着。

柳风轻声追问：“那这糖你怎么收下了？”

石头抬眼，懵懂又执拗地眨了眨眼：“阿婆说不能吃外人的……可你们，不是坏人。”

赵小禾心头一软，把干粮又往前递了递。“现在可以吃啦。”

石头迟疑片刻，小心翼翼伸出瘦小的手接过，小口咬下一点，细细咀嚼许久才缓缓咽下，细若蚊蚋地道了句：“谢谢姐姐。”

赵小禾侧过头，抬手用袖口悄悄擦了擦泛红的眼尾。

谢清涟抬手拿起膝间长剑，直起身，神色恢复往日沉稳。

“带上他，离开这片林地，再顺着踪迹追查魔族。”

柳风上前弯腰，再次将瘦小的石头打横抱起。

孩童没有挣扎，一手攥紧半块干粮，侧脸轻轻贴在柳风肩头，下意识回头望向荒村的方向。

漫天灰白浓雾层层叠叠，早已将土屋、枯树、满地血迹尽数吞没，只剩翻涌不散的灰雾笼罩整片村落。

石头慢慢收回目光，把头埋进柳风肩窝。

他没有落泪，也没有出声哭闹，只是攥干粮的手指越收越紧，仿佛攥着这点温热吃食，就能撑过无边无际的惶恐与荒凉。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他身子轻轻一动，慢慢抬起头，频频扭头望向队伍后方。

柳风敏锐察觉到肩头细微的动静，顺势放缓脚步，温声询问：“怎么了？”

石头不答话，只是固执地往后张望，似在确认荒村的方向，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惶恐与留恋。

又前行片刻，谢清涟忽然驻足，侧头看向伏在柳风肩上的孩童。

目光在石头单薄的小脸顿了一瞬，转而落向柳风，语气平淡：“放他下来。”

柳风应声弯腰，将石头轻放在土路之上。孩子赤着双脚踩在尘土里，脚底干涸泥灰混着浅浅血印，格外刺目。

他攥紧手中干粮，左右环顾一圈，像是在分辨周遭路况，片刻后转身朝右侧岔路挪出两步，停下回头望了眼众人，又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

谢清涟缓步上前，屈膝与他平视：“石头，你在找什么？”

石头依旧沉默，独自再往前挪数步，脚尖轻轻蹭了蹭路面浮土，跟着蹲下身，掌心抚过表层泥土，起身抬手指向岔路幽深尽头。

“它们往这边走了。”

谢清涟顺着他指尖望去。

这条岔道狭窄逼仄，两侧树木歪扭丛生，枝桠交错缠绕，仅漏下几缕零碎天光。

地面厚厚铺满落叶，踩踏痕迹大半被枯叶掩盖，细细分辨，仍能看见叶片翻卷的纹路，一路朝着林子深处延伸。

赵小禾蹲到石头身侧，柔声发问：“你怎么能确定？”

石头垂着眉眼，小声作答，嗓音虽依旧微弱，却比先前清晰不少：“我躲在柴堆里时听见的，好多脚步声踩在树叶上，一路往这边去，还有别的怪响，不是人发出来的。”

谢清涟站起身，静静凝望幽深岔路。

他没有质疑孩童的话，既不曾追问是否听错，也未猜测会不会认错方向，沉默片刻，直接抬脚踏入岔道。

柳风紧随其后，赵小禾、周青、孙放依次跟上。

石头独自立在岔路口，望着几人的背影，紧了紧手里的干粮，迟疑片刻，亦抬步跟了上去。

越往深处走，林木愈发茂密，天光被层层枝叶遮挡，林间光线沉得发暗。

满地落叶积得厚实，踩上去绵软无声，像踏在一层软垫之上。

谢清涟抬手，紫霞剑再度漾开一圈柔和淡紫雷光，微光在交错树影间轻轻晃动。

他放缓步伐，视线来回扫过两侧树根与灌木丛，仔细搜寻潜藏痕迹。

柳风行至他身侧，压着音量低声询问：“可有线索？”

谢清涟驻足蹲身，伸手拨开表层枯叶。

底下泥土泛着一层暗沉暗红，并非人血，像是长期被魔物浊气浸染，风干后凝成的色泽。

他起身，一言不发继续向前。

一路穿行约莫两里，周遭林木骤然稀疏，一片开阔草场豁然铺展在眼前。

此地绝非天然荒地，整片草地尽数被重物碾轧踏平，所有野草整齐倒伏，朝向同一个方向。

绝非风吹所致，是无数生灵反复穿行，将青草硬生生压折、碾进泥土，密密麻麻的踩踏痕迹铺满整片空地。

谢清涟立在草场边缘，垂眸凝视成片倒伏的野草，剑身雷光忽明忽暗闪烁一下。

柳风站在他身侧，不用多问，已然看清端倪。

谢清涟淡淡开口，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魔族队伍往这边去了。”

队伍末尾的石头赤着脚站定，手里牢牢攥着那半块干粮，远远望向草场深处，下意识朝谢清涟的方向悄悄挪了半步。

不远不近，既想靠近求得安稳，又仍对前路的未知心存怯意。

众人顺着草场倒伏野草指引的方向前行，不到半个时辰，一路顺利得反常，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路面落叶泥土之间，一截泛黄断骨半埋其中，边缘布满深浅交错的啃咬痕迹。

周青快步上前蹲下身，捡枯枝轻轻拨弄两下，起身淡淡开口：“不是人骨，是野兽残骸，该是魔物进食后遗留。”

再往前数丈，灌木丛枝桠上挂着一片灰蓝色破布，布面凝着干涸发黑的污渍。

孙放抬手，刀尖挑起布料细看片刻。

“制式修士袍下摆，用料精良，是前线防线修士统一穿戴的衣料。”

说完便松开手，任由碎布落回草丛，不再多言。

残骨、碎布、干透的暗色污痕断断续续沿路铺展，一路引向草场深处。

谢清涟走在队伍最前，紫霞剑垂在身侧，雷光压到极淡，仅堪堪照亮脚下数尺土路。

他步伐不快，每一步落地都沉稳扎实，似在逐一核对沿途所有痕迹。

草场尽头横亘一道低矮土坡，坡下横卧一条彻底干涸的河沟，沟对岸乱石嶙峋。

石块缝隙间有黑影微微晃动，绝非风吹草动，是活物蛰伏的动静。

谢清涟停在坡顶，剑身雷光尽数敛去。

他屈膝伏低，目光牢牢锁住那片乱石堆，雾中暗红甲壳轮廓渐渐清晰。

魔物或是缓慢挪步，或是趴伏石面静卧，似在休整待命。

他默默清点完数量，轻步退至众人身侧，压着极低的声线通报：“找到了，魔物就在乱石堆后，数目不少，与荒村行凶的是同一伙。”

柳风挨着他蹲下，顺着视线望向沟底：“确认是从村里撤离的这批？”

“没错，身形甲壳纹路完全吻合，没有新到的魔物。”

孙放紧了紧腰间靴带，短刃在指间无声转了半圈，沉声问道：“直接动手？”

谢清涟静望着毫无察觉的魔物，飞快在心中权衡利弊。

这群魔物尚未发现追兵，据点位置暴露，虽数量可观，但地形利于分割围剿，主动权全在己方手中。

片刻，他直起身，紫霞剑出鞘半寸，剑柄窜起一丝转瞬即逝的淡紫电光。

“动手。赵小禾，符箓封锁左翼，截断合围；周青留守坡顶看护后路，不必近身厮杀。

孙放随我正面突进；柳风绕右翼包抄，速战速决，别给它们传讯呼应的机会。”

“明白！”赵小禾立刻攥紧怀中雷火符箓，应声领命。

周青后退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将药箱平放脚边，随时等候接应伤员。

孙放横握短刃，眼底战意翻涌：“收到。”

柳风唇角浮起一抹从容笑意，衣摆轻扫草尖，身形悄无声息掠向右翼树丛。

谢清涟纵身跃下坡道，桃花眼精光一段。

手中剑光骤然炸开，淡紫雷光层层暴涨，直至化作刺目银白，整片乱石堆瞬间被强光笼罩。

干净利落的漂亮。

原本趴伏休憩的魔物骤然惊起，甲壳魔纹疯狂发亮，滚滚黑雾冲天而起，散乱的阵型转瞬被剑光撕裂。

紫霞剑划破石缝，清亮剑光在沟底纵横交错，魔物凄厉的嘶吼顺着干涸河道四处回荡。

赵小禾接连甩出符箓，道道火球在左翼炸开，拦住几头企图绕后包夹的魔物。

周青守在坡顶，目光寸步不离战场，时刻提防漏网之鱼，等候有人负伤便立刻上前施救。

孙放紧随谢清涟身侧，短刃招招精准，每一击都劈在魔物甲壳薄弱处，裂痕层层蔓延，坚硬外壳寸寸崩碎。

缠斗不足一炷香，残存魔物尽数被逼至河沟底端。

甲壳布满细密裂纹，体内魔气溃散大半，在剑光与短刃夹击下接连倒地，一动不动瘫在碎石河床之上。

谢清涟收剑而立，雷光由刺目银白缓缓褪成浅紫，最后化作几缕细碎电弧消散一空。

他垂眸看向遍地魔物尸身，暗红甲壳裂缝不断渗出粘稠魔血，渗入干涸河床与石缝，和荒村地面留下的暗色血迹一模一样。

“正是屠戮村落的这批魔物，行凶后逃到此地休整。”

他低声确认，将紫霞剑归回剑鞘。

柳风自右翼树丛缓步走出，刀鞘沾着零星魔血，抬手用衣袖擦拭干净。

“完事了？”

谢清涟微微颔首：“此处据点清理完毕，但难保别处还有窝点。”

柳风瞥了眼沟底成堆尸骸，又看向谢清涟：“继续循着踪迹追查？”

谢清涟转头望向坡顶，瘦小的石头孤零零立在高处，赤脚踩在泥土里，双手死死攥着那半块干粮，静静望着下方战场，像一截扎根土中的小木柱。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先折返安顿石头。魔物并非四散游荡，自有固定行军路线与据点，寻到它们的总入口，便能顺藤摸瓜追查根源。”

说不定，他们要找的线索就在这里。

柳风轻笑一声，没有异议。

事情总算有了进展。

一行人沿路折返，谢清涟走在最前方，柳风伴在身侧，赵小禾、周青、孙放紧随其后。

石头站在坡上，看着众人从河沟下走回，目光落在谢清涟衣袍沾染的黑褐色魔血上。

眼睛黑亮亮的盯着谢清涟，歪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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