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荒村1:入村

一行人顺着土路继续深入荒村。

周遭光线愈发暗沉，浓稠如墨的灰雾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低低贴着地面翻涌缠绕，死死裹住断壁残垣与歪斜朽烂的房梁。

阴冷潮气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

整片村落死寂压抑，唯有村落最深处，一点柔和的橘黄灯火稳稳浮在雾里，像长夜之中未曾熄灭的油灯，格外扎眼。

柳风猛地顿住脚步，抬手虚拦身后三人，压低嗓音：“前方有活人的光亮，怕是有人。”

谢清涟缓步走到他身侧，敛去大半剑身雷光，神识如水般无声铺展。

顺着泥泞地面、斑驳土墙、坍塌残破的屋檐一点点游走探查，不放过分毫异动。

片刻后他收回外放的感知，眉眼沉静无波：“气息是人，过去一探究竟，小心戒备。”

四人拨开拦路疯长的枯黄荒草，踩过泥泞湿滑的土路，行至村子腹地开阔空地。

空地中央矗立几栋保存相对完整的土坯屋，屋檐下悬着数盏陶土油灯，跳动的橘黄光温厚安稳，稍稍驱散了周遭刺骨黑雾。

几张粗糙实木方桌零散摆放在空地上，十几道身影围坐桌边，白发佝偻的老人、身形单薄的妇人、瘦小怯生生的孩童错落相间。

一名青壮年轻男子正半蹲灶边，不断往炉膛内添干枯柴禾，灶口腾起淡淡白汽，温热稀薄的米粥香气随风漫开，冲淡几分萦绕不散的腥浊气。

桌边的村民察觉到外来脚步声，齐刷刷抬眼望来。

空地瞬间陷入死寂，连柴火噼啪燃烧的轻响都清晰刺耳。

添柴的青年骤然直起身，掌心仍攥着半截枯柴，指节死死收紧，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警惕，周身肌肉紧绷，时刻做好防备姿态。

一名脊背佝偻的老妇人慢慢扶着木桌边缘站起，浑浊老花眼眯起，细细打量谢清涟一行人。

沙哑干涩的嗓音响起，像是许久未曾与外人交谈，每一个字都磨着喉咙：“你们……是打哪儿过来的？这片荒村多少年没有外人踏足了。”

谢清涟并未仓促作答，目光缓缓扫过围坐桌边的村民。

老弱妇孺相依而坐，看似正要开饭，一派安稳寻常的模样。

他右手虚按在紫霞剑柄上，没有松开，却也没有半分拔剑的动作，周身气息收敛，不显攻击性。

“途经此地迷了路，远远望见灯火，便过来瞧瞧。”

老妇人视线从谢清涟身上挪开，挨个打量他身后几人。

柳风静立谢清涟身侧，长刀垂在腰侧，笑眯眯的，一脸和善。

灶边青年将手中柴火扔进炉膛，抬手拍掉掌心附着的草木灰，语气听不出好奇，字字句句都带着试探的掂量：“这片秘境夹层与世隔绝，寻常修士都找不到通路，你们究竟是怎么摸索到这里的？”

谢清涟静静与他对视，刻意避开这个尖锐问题，转而开口反问：“你们在此定居多久了？”

老妇人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茫然恍惚：“记不清时日了，日子过得浑浑噩噩。魔族冲破防线之后，我们便躲进了这片夹缝之地。土地尚能耕种，古井存有水源，房屋勉强遮风挡雨，天下之大，早已没有我们能落脚的去处。”

谢清涟的视线细细扫过土屋、油灯、冒着热气的灶台，周遭一切烟火气看着真实无伪。

可当目光落在木桌上时，他心头悄然生疑。

桌上碗筷摆放得过分规整，每一只碗、每一双木筷间距分毫不差，干干净净，不见半点食用过的粥渍残渣，看样确实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了。

“村子里，一直只有你们寥寥数人？”

话音落下，老妇人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僵，飞快侧头瞥向灶边青年，青年亦抬眼回望她，二人对视不过短短一瞬，快得稍不留意便会彻底错过，其中藏着旁人读不透的慌乱与忌惮。

老妇人垂下目光，低声回话：“从前村子里人丁兴旺，满村皆是住户。”

“如今为何只剩你们？”

老妇人沉默许久，双手无意识用力揉搓破旧粗布衣角，指尖绞得布料发皱，仿佛那段回忆压得她喘不过气，声音压得更低，染上几分后怕。

“数月之前，有不明之物闯进村落……

我们，我们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一团团漆黑无定型的影子，看不清轮廓。它们在村里屠戮整整一夜，腿脚利索的人拼尽全力逃进深山，行动不便的……

全都没能躲过。”

她喉头滚动两下，干涩得难以接续话语，停顿许久才再度开口。

“等我们心惊胆战折返村子，一切都恢复如初，屋舍、土路、古井分毫未变，唯独居住在此的村民尽数消失，地面干干净净，连一滴血迹、一块残骨都未曾留下。”

青年走到老妇人身旁，再次拍了拍手上灰尘，沉声补充：“我们翻遍全村，掘开泥土、搜遍屋舍，半点尸骨痕迹都找不到。”

谢清涟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追问：“当日留在村中未能逃走的，一共有多少人？”

青年低头回想片刻，语气沉重：“二十有余，全是走不动山路的老人、孩童与体弱妇人。”

谢清涟重新望向整齐刻板的木桌、一尘不染的碗筷，再看向老妇人因恐惧死死攥紧衣摆的双手。他心中了然，老妇人所言算不上谎言，只是她所见的，仅仅是这片幻境想让她看见的画面。

“村口那口古井，如今还有活水吗？”

老妇人不假思索摇头：“早就干枯见底，只剩满井碎石烂泥，早已用不上了。”

谢清涟没有继续深挖盘问，微微颔首，朝一众村民淡淡示意：“多有叨扰，我们还要赶路，就此告辞。”

说罢他转身，沿着来时的土路缓步折返，柳风、赵小禾、周青、孙放紧随其后。

走出几步远，谢清涟忽然脚下一顿，佯装弯腰整理松脱的靴带蹲下身，指尖悄然贴住地面土层。

泥土表层松软蓬松，是近期被人为大面积翻动过的新鲜浮土，底下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的、不属于活人的阴冷浊气。

他不动声色站起身，若无其事继续前行。

几人不曾回头，却清晰感受到身后数十道视线牢牢钉在后背，尖锐冰冷，如同细密钢针，静静等候他们松懈、等候他们回头驻足。

一路穿过翻涌不息的灰黑雾障，回到村口那棵枝干扭曲渗着暗红粘液的枯树下，谢清涟才停下脚步。

柳风立刻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询问：“方才村里不对劲？”

谢清涟轻轻点头，眼底覆上一层冷冽：“这座村子是幻境构筑的假象。”

“那些村民，也全是幻影？”

“人身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他们长久被困在此地，被幻境潜移默化操控心智。”

谢清涟淡淡剖析，“他们惧怕的从来不是我们，而是三件事——

怕我们刨根问底打探过往，怕我们靠近村口枯井，更怕我们长时间停留，戳破这片秘境的伪装。”

柳风回头望向村落深处，那一点橘黄灯火依旧稳稳悬浮在黑雾之中，不晃、不灭，透着一股诡异的恒定。

“那我们现下该如何处置？”

谢清涟抬手，唰地一声抽出紫霞剑，剑身流转的柔和紫光骤然暴涨，化作耀眼刺目的银白雷光，照亮周遭浓稠黑雾。

“折返回去，查清枯井底下藏着什么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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