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7章 椿树巷苦夏29
锦秀梅无法接受锦辰的坦诚。
她站在玄关处，手里那团抹布已经被她绞得变了形，“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她那么想要锦辰成为正常人，不会给她惹麻烦的正常人，作为姑姑，她可以容忍锦辰不爱说话，容忍他那些她理解不了的怪癖。但她不能容忍……锦辰竟然和男人在谈恋爱。
“我不同意！！我辛辛苦苦把你带这么大……”锦秀梅的语气十分狠硬，“你赶紧和那个人断掉！否则……你让我这张脸往哪里搁？你让悦悦以后怎么做人！”
张悦站在角落里，在震惊之余，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尘殊哥给她买西瓜那天，随口说的那句话，肯定是很在乎她哥的吧，否则怎么会连这样小的细节都记得住。
锦辰垂着眼，目光落在客厅的地板上，“那就不要接受吧，姑姑。”
“你不用强迫自己接受，反正……我很快就要离开凌城了。”
锦秀梅愣愣看着锦辰，嘴角抽动着，像是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一恍惚，好像看见当年义无反顾要摆脱家里还等着要养的姊妹，非和锦辰母亲离开的哥哥，那种平静又决绝的姿态，像得让她心里发寒。
“不行！你要走？你去哪里？”锦秀梅厉声说道，声音尖利起来，“是不是那个男的？是不是他把你带坏了？我们才是一家人！你让我怎么和你死去的爸交代！”
“一家人……”锦辰瞳孔轻轻转动，看向墙壁上落回的全家福，那张全家福是他十三岁那年拍的，他期待了好久呢，最后是因为……啊，张建国怎么都不同意，不想让外人看笑话。
锦辰的视线又落回锦秀梅身上，“我离开这里不好吗？难道姑姑先前不让我读大学，也是想把我困在这里吗。”
他的心里有撕扯感，几秒钟的时间里像是在即将断裂的边缘颤动，然后忽然涌现出几分快意，近乎残忍的快意。
锦辰冷不丁说：“我离开后，你们就可以很快带张悦换新房子，不用担心被我发现，这不是好事吗，姑姑。”
锦秀梅满腹的愤怒突然被止住，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万分惊讶地看着锦辰。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到柜子的边沿，“你……你说什么？什么房子。”
锦辰往后退了几步，够到身后的门把手，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他侧着身子站在那道光缝里，眉眼被走廊的光勾出漠然神情，垂眼看锦秀梅那张失了血色的脸，“我们不是一家人。”
门被打开，又被关上，锁舌弹进锁孔。
锦秀梅站在客厅里，呆呆地抬手抹了一把脸，明明是夏末秋初的天气，竟然感到了寒意。
锦辰知道了那三十万……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怎么知道的？
张悦被吓傻了。她隐约察觉到那些以前从来没有细想过的事情，拉着锦秀梅的胳膊，声音发颤，“妈，哥在说什么？’
“是你不让他上大学的？你不是说哥的状态不好成绩也不好所以才不读的吗？换房子是什么意思？什么三十万？啊……！”
一记耳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张悦的脸被打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上蔓延开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妈妈？”
“闭嘴！”锦秀梅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又尖又厉，抓着张悦的肩膀说，“我都是为了你！我为了你！有什么好问的！”
张悦捂着脸，眼泪夺眶而出，肩膀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
张恺乐被拘留了两个星期。
还是张建国焦头烂额到处托关系，送礼请客说好话，才能提前几天把人接出来，又开车把他带到沿江北站那边的家里，许红早在楼下的一家小馆子里订好了座位，说要给儿子去去晦气。
三个人坐在馆子里，点了满满一桌子菜。两个星期没见，许红觉得自己的儿子瘦了一大圈，抱着他的肩膀上下摸索了好几遍，“在里面都消瘦了，肯定没吃好没睡好，那些人也真是的，小孩子不懂事，关这么久……”
张恺乐埋头扒饭，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应着。
隔壁桌的闻安和低头吃饺子，听见许红的话，抬起头看了眼那大胖小子，实在是没忍住，差点憋笑到被饺子呛到，捂着嘴咳嗽了几声，笑得肩膀直抖。
张建国看过来，看闻安和是个面生的年轻人，皱着眉问他，“你笑什么？”
闻安和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不急不忙地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张建国，脸上挂着温温的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你就是锦辰的姑父吧。”
张建国立刻警觉起来，筷子都放下了，上下打量着他：“你是谁？”
闻安和没有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地说，“我听说椿树巷那边现在热闹着呢。锦辰和他姑姑说什么手里还有钱啊，什么几万十几万的。”
许红一听，什么委屈都忘了，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我就知道那神经病手里还有钱！上次不是说九万多吗？肯定还有！他个疯子，能花多少钱？”
张建国也按捺不住了。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要是真有十几万，那神经病留在手里有什么用？还不如拿过来，反正他也是老张家的人，钱就该归老张家管。
越想越坐不住，连还有几道菜没上也不管了，匆匆结了账，张建国就带着许红和张恺乐离开。
闻安和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不紧不慢地又吃了一口饺子，然后掏出手机，给尘殊发了一条消息：“搞定！”
张建国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早上刚把张恺乐从拘留所接出来，下午来到椿树巷，看见的就是这样的阵仗。
三号楼的院子里停了好几辆白色的车，像是什么司法部门的公务车，有好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楼下站着，还有警察。
院子里站满了围观的邻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端着茶杯的大爷站在院墙旁边歪着头看，几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探头探脑。
“这是怎么了……那好像是张家那口子吧……“
“是啊，锦辰那孩子又出什么事了？”
“你看那车，人家那是公家的车……诶你说也是奇怪啊，怎么张家最近三天两头被公家找上门啊。”
张建国也很想知道啊。
他意识到不对，脚步顿住，当下就想要转身走，但刚转过身，就被一个警察拦住，“张建国先生是吧？请您上楼配合调查。”
许红的脸也白了，攥着张恺乐胳膊的手紧了又紧，“警察同志，发生什么事了？”
紧接着，就听见警察说，“当事人锦辰报案，关于恶意侵占指定监护抚养费的问题。”
张建国和许红的脸色同时变了。他们恍惚着被带上楼，脚步发软，张恺乐被这么多警察吓得更是不敢说话，缩在许红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楼上，锦秀梅家的客厅里，气氛凝重。
沙发上，锦辰微长的头发整齐拢在耳后，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尘殊坐在他旁边始终握着手，掌心贴着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沙发后面还站着穿着西装的男士，大约四十岁出头，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拿着资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锦秀梅被司法工作人员问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回答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说不知道什么钱，一会儿又说那是家务事不用麻烦政府。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锦辰会报案，她以为锦辰只是说气话，以为他还是那个会忍气吞声的孩子。
张悦坐在角落里，已经得知了所谓三十万的事情，想哭又愧疚，眼眶红红的，低着头不说话。
门打开，所有人循声望去，是张建国三人被带了上来。
锦秀梅看见许红，不明所以地问：“嫂子你怎么……”
“张悦。”锦辰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张悦迷茫地抬起头，“哥？”
“你去房间。”锦辰说。
张悦愣了一下，她看着锦辰，又看了看被带进来的张建国和许红，然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坚定：“不，哥。”
“我已经成年了，我……对不起，我不想再被你们瞒着了。”
张悦又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尘殊担心锦辰情绪波动太大，所以来之前已让他提前吃过镇定药，情感被稀释过，此刻的状态还算稳定。但他还是始终握着锦辰的手，没有松开。
所有相关人员都已到齐。司法人员看确认了人员和身份，然后翻开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开口。
“当事人锦辰的舅舅在十年前，留下的八十万指定监护抚养费，其中有五十万，被姑父张建国私自转移给寡嫂许红，属于恶意侵占。当事人现已成年，拥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已经向法院提起不当得利返还或侵权损害赔偿诉讼。”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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