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1章 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懊恼

此刻若是方圆百万里，若是有修士，他们一个个僵立如木，灵光寸寸熄灭；

唯有沈川，灵力照常流转，神魂清明如故。

他是这片死寂里，唯一还在活着流动的颜色。

第一响锁得住四十九显数之内的一切神魂灵力，却锁不住那不在谱系之内的一分，隐一，不在此列。

第一响的余音还未散尽，第二响便接踵而至。

大雅无曲。

琴弦再振，无固定曲调，却引天地元气随弦而动。

肉眼可见淡金色音波如潮水向外铺展，所过之处，虚空泛起层层涟漪。峰峦被音浪碾过，岩壁寸寸崩裂，碎石凌空悬浮，而后轰然炸开。

修士祭出的法宝、剑阵，一触琴音便如琉璃般崩碎，符文湮灭。

音力直透肉身，震碎骨骼、撕裂经脉，神魂如同被万千古弦反复拉扯。

此音可探知对手修为深浅，敌之修为越高，琴音反噬的威力便越强。

横推千军，崩山裂岳，神魔不敢轻易运转武法，谓之神魔禁武。

沈川没有祭出任何法宝，也没有运转任何武法。

他只是站在原地，让那缕遁去的气息从第十元婴中缓缓浮起，覆住周身。

淡金色的音浪碾过山岳，碾过云海，碾过他所站立的断崖，断崖崩了，碎石四散，他却依旧立在原处，衣袍猎猎，分毫不伤。

琴音要探他的深浅，探到的却是一片虚、一个没算尽的数，如以尺量风，以网捞月，量无可量，捞无可捞。

反噬之力无从而起，音浪从他身侧呼啸而过，撼不动他半分。

这一响，敌之修为越高反噬越强；可沈川的‘修为’，根本不在琴音的账上，隐一，以虚御实。

第二响堪堪落下，天地间忽然响起第三声。

大道无弦。

伏羲神天响，至极境。

不见手指拨弦，琴未鸣而道音自生。

弦化无弦，声愈希，合伏羲创世之理，天地尽在指间。

大地之上，所有金石、灵兵、法器，全都跟着共鸣震颤，不受主人操控，一同共振爆发。

音波不再只是横扫空间，而是搅动天地法则，时空褶皱起伏，乾坤元气倒卷。

万里之内，山岳倾倒，云海翻覆，江河断流。

道祖之下，神魂会被这创世古音直接剥离躯壳；哪怕金仙、真仙，护体道基也会被层层磨蚀。

这一曲，是上古创世之音，不是杀伐之乐，而是大道本身的轰鸣。

一念奏响，万灵俯首，乾坤震荡，可横扫魔域，覆灭仙楼。

这一响，连法则都被搅动了。

沈川只觉体内道基如遭万古潮水冲刷，一寸寸被磨蚀。

他是太一境巅峰，按此音的威能，本该被剥离神魂、磨尽道基。

可就在古音将要落定的那一瞬，他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抵挡，他整个人‘遁’了出去。

第十元婴中那缕遁去的气息，在他体内荡开一圈涟漪；

他的存在仿佛从这一刻的天地里抽走了一分，像一张画像上被擦去的一笔，像一局棋中忽然空出的一个数。

创世古音碾过他先前立足之处，山岳崩、云海覆、江河断，却没能碾住他那‘未尽的势’。

大道从不把势用尽，此刻，沈川便站在那一分未用尽的势里，古音的雷霆万钧，在他身侧轰然落空。

可他终究还是被余波扫中了。

一缕鲜血自他嘴角渗出，衣袍在道基震荡中寸寸碎裂；

他踉跄一步，又缓缓站直。

古音三响，已尽。

伏羲神天响静了下来。

天地间那抹镇压万籁的死寂缓缓退去，风声重新响起，云浪重新翻涌，远处妖兽的嘶吼、修士的惊呼，重又回到世间。

沈川立在崩碎的山岳之间，衣袍染血，脸色微白，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明亮。

他第一次真切地明白了隐一是什么。

它不是让沈川变得更强，而是让他在‘注定’面前，永远有一分没算尽的余地。

这世间最强的音，大道本身的轰鸣，能扫平仙楼、覆灭魔域，却奏不出那遁去的一。

因为那一分势，从未被大道用尽。

他抹去唇边的血，抬头望向那面上古古琴悬立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气。

琴已沉寂，紫气未散，仿佛在等着，下一个能让它再响一次的人。

沈川身上灵光一闪嘴角那一缕尚未干涸的精血就消失不见了，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女子身上。

他的神色说不上轻松，也算不得沉重，只是一种经历了某种蜕变之后特有的从容，仿佛方才那场足以毁天灭地的交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寻常的热身。

“道友，有本事。”

这句话从沈川口中说出来，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只是一句纯粹的、发自内心的赞叹。

刘歆语听到这四个字，纤手仍按在琴弦之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微微的白。

她抬起头，凤眸中原本的凌厉与傲然此刻已被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她死死盯着沈川，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找出什么可以让她说服自己“这不是真的”的蛛丝马迹。

“道友真的是凭借刚刚领悟的法则之力，竟然可以对抗我演奏的《伏羲神天响》？”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尾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本能反应。

沈川点了点头。

他身上灵光一闪，如水面涟漪般荡漾开来。

方才硬接《伏羲神天响》时被震裂的衣衫瞬间恢复如初，连带着嘴角那一缕刺目的精血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衣袂无风自动，气色红润，气息绵长，哪里有半分方才吐血受伤的狼狈模样？

刘歆语看着这一幕，凤眸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她脸上没有惊讶，惊讶在刚才已经用完了；

没有恐惧，恐惧对她这种级数的修士而言是多余的；

更没有不可思议，因为“不可思议“这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感受。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懊恼。

那是对自己的怀疑，对自己毕生所学的否定，对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的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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