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9章 漏雨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的，
大约三十来岁，颧骨高，眼窝深，眉毛很淡，但眼睛很亮，像冬天结了冰又化了之后那种透亮的水。
他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干裂口子，大概是好几天没喝够水。
“是我。”
他说。
张卫国点了点头。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在修造司的工棚里有人议论过，说太史局有个姓王的年轻人，
天天蹲在地上拿棍子算东西，算得比别人都快，但也比别人都孤僻，不怎么跟人说话。
他把工具箱收拾好，往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门槛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地上那排算筹排到了他脚前半寸的地方，最前面那根骨筹的顶端抵着他的靴尖。
他没有踩上去，跨了过去。
跨过去之后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剩半口水。
碗沿上结了一层水垢，大概很久没有洗过了。
窗台角上堆着几块啃了一半的干饼，硬得裂了缝，边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面渣。
张卫国没有多问，扛着工具箱出了门。
走出太史局的院子之后他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风把头顶的枣树叶吹得哗啦哗啦响，几粒半青半红的枣子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骨碌碌滚到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粒枣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敞着的正屋门。
门里那个人蹲在窗边，背对着门口，脊背弓成一道弯弯的弧，一动不动。
张卫国转回身走了。
武德二年夏天，太史局的屋顶漏雨了。
那天午后下了一场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停了。
但雨势猛，雨水从屋顶的旧瓦缝里灌进来，在正屋的地面上汇了好几摊积水。
张卫国是被修造司临时派来的，说太史局的屋顶漏了，让他去看一眼。
他背着工具箱走到太史局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地面上水坑映着天光，明晃晃的一小片一小片。
正屋里一片狼藉。
几张案桌被挪到了墙角避雨的地方，桌面上堆着的卷宗册子被褥湿了大半。
地上几摊积水中间蹲着一个人，灰布旧袍子，袍子的下摆浸在水里，已经湿透了贴在小腿上。
他正蹲在地上把一叠湿了的纸一张一张地拿起来，平铺在旁边的干地面上，用算筹压着纸角。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王孝通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铺纸。
他的动作不快，但有条理，先把湿得最厉害的那些摊开，手指沿着纸面轻轻抹平，然后在四角各压一根算筹。
铺完一张再铺下一张，排得整整齐齐的。
地上铺了大约三四十张纸。
有些纸上的字迹被雨水洇开了，墨色晕成一团一团的，但还能看出原来的笔画轮廓。
有些纸的边缘卷了，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捋平，压上算筹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页纸还能用。
张卫国没有出声。
他把工具箱搁在门槛旁边的干地上，走到正屋中间那摊积水的正上方抬头看了看屋顶。
有两三片瓦错位了，瓦缝里塞着枯叶和泥垢，雨水就是从那儿灌进来的。
他搬来梯子，爬上屋顶开始翻瓦。
先把错位的瓦片拆下来，把瓦缝里的淤泥清掉，重新码回去，再在边上压几片新瓦。
干这种活的时候他听不见下面的声音，只能感觉到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湿气。
翻完瓦片下来的时候，王孝通还蹲在地上铺纸。
他面前那片干地面上已经铺满了白纸黑字，横一排竖一排的，像一张很大的棋盘。
他已经铺到最后一页了，那页纸湿得厉害，边角软塌塌地往下垂，
他把纸拿起来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托着纸背，生怕把它捏破了。
他把它铺在最后一块空出来的干地上，压上算筹，然后直起腰来。
他的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大概是蹲久了。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整片摊开的纸，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扫回来。
“还好。”
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跟自己说的。
“字还在。”
张卫国从屋顶上下来之后站在梯子旁边，没有走。
他看见王孝通蹲在那儿看着那些摊开的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拿起最边上的一页纸，凑近了看了看上面的字。
墨洇开了几个字，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他点了点头，把纸放回去，又拿起第二页。
张卫国转身收拾工具箱。
收拾完了扛上肩往门口走的时候，王孝通开口了。
“师傅。”
张卫国回头。
王孝通还是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页纸。
纸面上的字洇开了一大片，只剩靠右边的一行还能看清。
“这页的底稿，你能帮我拿屋檐下面那根横梁上看看么？”
他指了指门口的房梁，
“我昨儿怕潮，把一卷新算稿搁在梁上面了。雨可能没淋到。”
张卫国走到屋檐底下，仰头看了看横梁。
梁面上果然搁着一卷纸，用牛皮纸裹着，两端扎了绳子，打的是死结。
他踮脚取下来递给王孝通。
王孝通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牛皮纸的表面，确认是干的。
他解开绳子把里面的纸抽出来看了看，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晕。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浅的一个弧度，像地下埋着的一条根往上冒了一点点芽。
“谢了。”
他说，他拿着那卷干纸站起来，走到案桌旁边搁下，
然后重新蹲回地上，把那些晾了一半的湿纸一张一张地翻面。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着他蹲在那儿翻纸的样子。
那张弓着的背、那双湿透了贴在小腿上的裤腿、那个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指。
蹲在地上摊纸的时候像一个手里只有这些东西、但要把它们一张不落地救起来的人。
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孝通正蹲在那排干了一半的纸中间，把一张纸翻了个面。
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照在他后背上，把他的灰布袍子照成一片浅淡的暖色。
翻完那张纸他拿袖口蹭了一下额头，袖口蹭过的地方留了一道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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