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画成
端午前三天，画院举行了一次内部预览。
所有准备进献的画作被悬挂于集英阁四周，由画院几位资深待诏和部分受邀的文人名流先行品评。
这既是一次展示，也是一次无形的筛选。
当清明上河图全卷终于完全展开，悬挂于正面主壁时，整个集英阁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五米余长的绢本上，汴京清明时节的繁华盛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全景式、叙事性的方式，扑面而来。
从郊野的疏林薄雾、农舍田畴，到汴河两岸的屋宇鳞次、商铺带比，再到虹桥上的车水马龙、摩肩接踵，最后是城内街市的熙攘人流、各色行业数百人物，数十舟车，无数建筑、牲畜、树木，无不栩栩如生，各尽其态。
更难得的是，整幅画气脉贯通，节奏分明，既有宏大的时代记录，又有精微的人情刻画，设色沉稳和谐，笔墨精妙绝伦。
“此画当为今岁之冠！”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待诏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凑近细看，不住赞叹。
“前所未见之格局！张待诏大才！”
几位受邀的文人墨客也纷纷击节称赞。
“将一座城、一个时节、万种风情收于一卷，非大胸襟、大手段不能为！”
米芾今日也在场，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激赏，声音洪亮。
然而，在一片赞誉声中，也有不同的声音。
“画工确是精绝，然则题材是否过于琐碎？尽绘贩夫走卒，市井百态，恐失庙堂之气。”
一位出身士族的画院官员捻须沉吟。
“是啊，官家近年来醉心艺文，尤爱奇石、仙鹤、祥云、瑞兽。此画虽好，怕是不对胃口。”
另一人低声附和。
“听说李待诏那幅瑶台赴会图，绘众仙朝元，云蒸霞蔚，用了大量泥金、朱砂，富丽堂皇，甚得某位贵妃赞赏。”
这些议论声音不大，却如细针般刺人。
张卫国看到张择端只是静静站在自己画作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赞誉或非议的面孔，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了。
预观结束，众人散去。
张择端独自在画前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集英阁内光线暗淡。张卫国默默点亮了附近的灯烛。
“小乙，”张择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疲惫，
“你说，画，究竟为何而作？”
张卫国想了想，认真答道：
“小的愚见，画为心迹，为所见，为所感。先生此画，画的是汴京，是清明时节，更是这城中万千生民活生生的日子。”
“这日子或许琐碎，或许喧闹，或许不够祥瑞，但这就是真实的人间。”
“能把这真实的人间，画得如此生动，如此可亲，如此令人神往，便是最大的意义。”
“至于合不合某些人的口味千古之下，自有公论。”
张择端转过身，看着张卫国，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千古之下，自有公论，说得好。”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我作此画，本就不是为迎合谁。只是将我所见、所爱、所珍视的这座城、这些人、这春光，尽力留在绢素之上。”
“至于其他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画作，那眼神如同告别，又如同确认。
然后，他转身，步伐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收拾东西，回去吧。最后两日，不必大改，只做些细微调整即可。”
张卫国知道，张择端已经做出了选择坚持艺术的纯粹与真诚，而非迎合时好。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敬佩，连忙应下，小心地协助将画卷收起。
端午前夜，汴京城已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
家家户户门插艾蒲，角黍飘香。画院内却依旧灯火通明，许多画师在做最后的冲刺。
张卫国将最后一批调整用的颜料送到云山阁时，已是亥时。张择端没有在画大画，而是在一方小砚中，缓缓磨着墨。
墨是上好的古松烟墨，磨出的墨液黝黑润泽，隐泛紫光。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先生，颜料送到了。”
张卫国轻声禀报。
“嗯。”
张择端没有抬头，
“放那儿吧。你来得正好，陪我坐坐。”
张卫国依言在对面坐下。
青豆已趴在旁边的小几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柔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墨香在空气中静静弥漫。
张择端磨了很久，直到那墨液浓稠如漆，他才停下。他用笔尖蘸了一点，在一张试笔纸上划过，墨线漆黑莹润，层次分明。
“墨磨好了，画也就到此为止了。”
张择端望着那墨线，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极其复杂的情感，
“明日入宫献画，之后如何，便非我能掌控。”
张卫国心中一紧，他知道历史上清明上河图献上后，虽受赞誉，但似乎并未立刻得到徽宗皇帝的特别重赏，而后便随着靖康之变、北宋覆灭，开始了它颠沛流离的传奇命运。”
“张择端本人，在画史记载中也随之模糊，结局成谜。
“先生，”张卫国想说些安慰或祝福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张择端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倦意：
“不必宽慰我。能完成此画，我已无憾。”
“它自有它的命数，或藏于深宫，或流落民间，或毁于兵火，或传之后世无论如何，它存在过，我画下了，便够了。”
他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不可知的未来：
“小乙，你与我相识虽短，却助我良多。”
“此画之中，有你研磨的颜料，有你观察的细节，甚至有你点拨的思路。它不仅是我的画，也承载了你的心力。”
张卫国喉头一哽，忙道：
“先生言重了，小的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张择端重复着这个词，轻轻摇头，
“世间能尽本分者，已是不易，你很好。”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用锦缎包裹的小物件，递给张卫国，
“这个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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