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当流传千古
张卫国有些紧张，不知这位以眼光挑剔、言辞直率著称的书画大家会作何评价。
终于，米芾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竟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激动的神色。他转向张择端，目光灼灼：
“宋瑞！此画当流传千古！”
张择端神色平静，但眼中也有光芒闪动：
“元章兄过誉了。”
“绝非过誉！”
米芾声音提高了几分，指着画中几处，
“你看这虹桥结构之精准，人物分布之妥帖，市井气息之浓郁，叙事节奏之流畅，前所未见！尤其是这活气，每个人都在动，每处景都在呼吸！”
“这已非寻常界画或风俗画，这是将整个汴京的魂，都收进这尺素之间了！”
他越说越兴奋，又俯身细看：
“此处，这驼队胡商，风尘仆仆，异域情调顿生，此处，这香饮子摊，热气仿佛能透出纸面，此处，这凭栏士子，指点江山，逸兴遄飞，还有这桥下舟楫，帆樯如林，水波荡漾。”
“妙！
“妙极了！疏密、动静、远近、虚实，无不恰到好处！宋瑞，你这次是成了！”
能得到米芾如此高的评价，显然让张择端也十分欣慰。
他拱手道：
“元章兄法眼如炬，能得兄如此评价，择端数年心血，便不算枉费了。”
米芾哈哈大笑，拍了拍张择端的肩膀：
“什么枉费！此画一成，必是画史丰碑！届时，我定要第一个题跋！”
他兴致勃勃，又拉着张择端讨论起画中一些具体笔墨技法和人物造型的妙处，两人谈得十分投契。
张卫国在一旁听着，心中既为张择端感到高兴，也深深佩服米芾的艺术眼光。
这位历史上特立独行的大艺术家，此刻就在眼前，对一幅尚未完成的杰作发出由衷的赞叹，这种历史现场感，让张卫国心潮澎湃。
米芾直到日头偏西才意犹未尽地告辞，临行前还特意又看了看张卫国，对张择端道：
“宋瑞，你身边有此灵慧少年相助，也是缘分。好好栽培，将来或许能传你衣钵。”
说罢，大笑着出门去了。
送走米芾，张择端站在院中，望着天际晚霞，久久不语。
米芾的肯定，无疑是一剂强心针。张卫国默默收拾好茶具，准备告辞。
“小乙，”
张择端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米先生的话，你也听到了。此画若能成，非我一人之功。市井百态，是你帮我看来的，构图困局，是你帮我点破的。”
“你虽不执笔，此画中，亦有你一份心力。”
张卫国心中剧震，抬头看向张择端。暮色中，张择端的神情认真而诚挚。
“小的何德何能。”张卫国。
“不必过谦。”
张择端摆摆手，
“年后，此画将进入设色阶段。设色之道，关乎全画神采。你既精于颜料制备，届时，还需你多费心。”
“小的定当竭尽全力！”
张卫国郑重应道。
他知道，最激动人心、也最考验功力的阶段，即将到来。
而他，将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参与到这幅千古名画最终的诞生仪式之中。
这份跨越时空的缘分与责任，让他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荣耀感。
夕阳将云山阁的小院染成一片金红，也照亮了画室中那幅已初具魂魄的煌煌巨制。
历史的笔触，正向着它最华彩的乐章，坚定地延伸。
.......
崇宁四年的春天，来得似乎比往年更早。
刚过二月二龙抬头，汴河两岸的柳梢就迫不及待地抽出了鹅黄的嫩芽，在尚带寒意的春风中袅娜着。
冰雪消融，河水涨了些，水色是一种活泼的、带着泥沙气的浅绿，映着岸边刚刚返青的草色，显得生机勃勃。
丰乐画院的后院里，那间颜料作坊比往日更加热闹。
不是人多，而是色多。
大大小小的瓷碗、瓷盘、陶钵摆满了长条木案，里面盛着或浓或淡、或鲜亮或沉郁的各色颜料，在透过格窗的春日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丰富色谱。
空气中飘散着胶矾水微酸的气息、矿物粉末的尘味，以及研磨植物颜料时散发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张卫国，正系着一条染得五颜六色的粗布围裙，坐在一只小石臼前，全神贯注地对付着一小堆珍贵的朱砂矿石。
朱砂又称辰砂，是红色系的主帅，但要得到最正、最润的朱磦和朱砂色，工序极为讲究。
需先拣选最纯净的深红晶体，在细瓷钵中加少量清水，用玉杵沿着一个方向，极轻柔、极耐心地研磨，速度要匀，力道要稳，直到磨成极其细腻、毫无颗粒感的浆状，再静置沉淀，分层取用。
最上层最细的，调胶后可得鲜亮的朱砂，中层是温润的朱磦，底层偏橙的则可作辅色。
张卫国的额角沁出细汗，手臂因为长时间的固定动作而微微发酸，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张择端年前那句设色之道，关乎全画神采言犹在耳，而老胡掌柜更是将画院库存里压箱底的好颜料都拿了出来，再三叮嘱：
“小乙，张先生这幅画，可是咱们画院的脸面！”
“颜料上头，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用多少，怎么用，你只管调配，务必让张先生满意！”
压力山大，但张卫国心中更多的是兴奋与专注。
他知道，自己手下研磨的每一分色彩，都将成为那幅巨作的血肉，赋予其生命与温度。
他仿佛能透过这些晶莹或沉实的粉末，看到它们将来在绢素上幻化成的汴河春水、酒旗招展、仕女罗裙、孩童脸颊。
除了朱砂，还有来自西域的回青，岭南的藤黄，蜀地的胭脂，越州的赭石，以及需要精心漂洗、曝晒、捶打、浸取才能得到的各种植物色如花青、槐黄、茜草红。
张卫国几乎住在了颜料作坊里，对照着老胡传下的颜料制备秘要和他自己偷偷观察、试验的心得，一点点摸索着每种颜料的最佳胶矾比例、研磨细度和呈色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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