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7章 老道


王羲之看了它一眼,说了一句编得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蹲在花丛旁边刚浇完水,手里的陶壶还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站起来看篱笆,就蹲在那里偏头看了一眼,然后说了那三个字。

他说的时候语气平平的,

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他看篱笆的样子跟他在秘书省看塌了的书架的样子、在兰亭看溪水石阶的样子是一样的。

他看东西的时候看的是骨头,

篱笆的骨头是桩子和竹条,花丛的骨头是根和土,山的骨头是山脊和山坳。

他看了骨头就知道这东西能不能撑住。

篱笆编得密,挡得住风,花浇了水,根扎得深,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他辞了官搬到山里来,浇花看山,

大概也是在给自己找一处能扎住根的地方。

官署里的根太浅,朝堂上的根太乱。

山里的根简单,

土、水、日光、一株花慢慢长,一片竹子慢慢绿。

他找到地方了。

张卫国站起来走进屋里躺了下来。

窗外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

在山墙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闭着眼睛,手搁在被子上。

他在想,明天他还要去金庭观。

那段篱笆还有另一边要编,观后的竹林边还有一条小径的石阶松了要修。

他会在观里见到王羲之,也许他会再出来浇花,也许会坐在屋里写字。

他会穿着那件旧袍子,头发挽着松髻,手垂着。

他站着看山的时候手不端着了。

他的字已经写到了纸上,那些字会比他活得久。

但他在山里浇花的时候,那些字不在纸上,

在他的手底下,那双手攥着陶壶的壶柄,

壶嘴对准茶花的根部,水一滴一滴地渗进土里。

他在浇花,也在写字。

他用同样的手做着同样的事,把东西落在该落的地方。

水落在土里,字落在纸上,人落在一座山里。

他找到了地方。

山阴城外的道士观不大,前后两进,

前殿供三清,后院住人。

观里只有一个老道士,六十来岁,

面皮黑糙,颧骨宽,颌下蓄着一把花白胡子。

他在观后的空地上养了一群白鹅,七八只,

关在一只竹笼里,笼子搁在墙根底下,旁边搁着一只木盆盛水。

鹅是白的,羽毛干净,红掌在木盆里划着水,

脖子伸来伸去,嘎嘎叫的时候声音又亮又脆,从观里传出去老远。

张卫国那天在观里修香案。

前殿那张香案是榆木的,用了多年,

东侧的案腿松了,榫头吃不住力,案面往一边斜着。

他蹲在香案旁边剔旧榫头,拿凿子把松了的木茬剔干净,

准备换一截新料进去。

日头从殿门外面照进来,把香案上的铜香炉照得发亮。

殿里安静,只有他凿子走过木面的声响,细细的,笃、笃、笃。

王羲之是那天上午到观里的。

张卫国听见殿外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稳稳的声响。

脚步声在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迈进来。

王羲之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袍子,

袖子卷到手腕上方,腰系素带,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挽着髻。

他的颌下长须垂在胸前,被殿外的山风吹得微微飘着。

他进了殿之后没有往香案这边看,

径直从前殿的侧门穿过去,往后院的方向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带着一个明确的目标。

张卫国低下头继续剔他的榫头。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后院传来鹅叫声,

嘎嘎嘎的,一连串,比平时叫得急。

然后鹅叫声缓下来了,变成一种低低的咕噜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

再然后后院安静了。

张卫国把新榫头削好了,

嵌进案腿的卯眼里,拿锤子轻轻敲了三下。

他敲完了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走到殿门口往后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羲之蹲在墙根底下的鹅笼前面,手伸进笼子里,正在摸一只鹅的头。

那只鹅歪着头看他,他也歪着头看鹅。

他的手指顺着鹅颈的弧度往下滑,

滑到翅膀根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鹅没有躲,反而把脖子伸得更长了一些,往他的手心里蹭。

他蹲在鹅笼前面,灰蓝袍子的下摆拖在泥地上,沾了一层薄灰,他没有在意。

他的嘴角弯着,不是笑,

是比笑更松的一种表情,像是整个人的重量都卸下来了。

老道士从后院的小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陶壶。

他走到鹅笼旁边站定了,看了看蹲在笼前的王羲之,

又看了看他笼子里的鹅,开口说了一句话:

“右军喜欢这群鹅?”

王羲之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还是蹲在鹅笼前面。

他点了点头。

老道士把陶壶搁在旁边的石台上,蹲下来跟王羲之面对面。

他的目光从鹅笼移到王羲之脸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你替我抄一卷黄庭经,我把这群鹅送给你。”

王羲之蹲在鹅笼前面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还搁在鹅笼的竹条上,一只鹅的脖子从笼缝里伸出来,

够着他的手背,轻轻地啄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鹅,

白羽红掌,眼睛圆圆的,黑亮亮的,歪着头看他。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老道士一眼。

“笔呢?”

他说。

老道士站起来往后院的小屋走了一趟,

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卷纸、一支笔、一方砚。

他在石台上把纸铺开,拿砚台压住了纸角,然后从陶壶里倒了水在砚台里,拿墨锭磨了起来。

他磨墨的时候王羲之站起来走到了石台旁边。

他站在石台前面,低头看了看铺好的纸和磨好的墨,

然后拿起笔,蘸了墨,在纸面上落下了第一笔。

张卫国那天下午一直在前殿修香案。

他把案腿的榫头换好了,

又检查了另外三条腿的接缝,拿新楔子加固了两处。

他修完了香案之后把工具箱收拾好,拎起来往后院走,想去看看后院有没有什么要修的。

他走到后院的时候,看见王羲之还蹲在石台旁边抄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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