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霍文姰(71)
“看来八斤六两的金锁也锁不住他的疑心病。”
霍文姰坐在床沿,那件随便扯过来的常服外披还松垮地搭在肩膀上。她的声音因为初醒和刚经历过一轮干呕,还带着点哑,但在针落可闻的内殿里却清晰无比。
“我们这就成了谋逆的同伙?”她看着跪在地上哆嗦的赵安,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感觉老爷子又犯病了。”
空气凝固了足足三秒。
那半开的雕花窗里灌进来的秋风,突然之间变得像刀子一样割人。那股挥之不去的黑狗血和大蒜味,在这一刻竟然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啪”的一声轻响。
是刚才那个内务府太监。他手里端着的拂尘掉在了地上。听到“大将军”“下狱”“谋逆”和“老爷子犯病”这些字眼,这老太监的双腿彻底软成了烂泥,整个人“扑通”一声瘫倒在木地板上,张着嘴,像是一条刚被捞上岸濒死的鱼,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听到了绝对不该听的东西。在未央宫,长了耳朵有时候比没长脑袋死得更快。
刘据脸上的那种闲散和温和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嘴里还含着那颗刚从紫檀柜子里拿出来的、酸倒牙的陈年梅子。
他微微偏过头,“呸”地一声。
那一小颗黑褐色的梅子核吐出来,精准地砸在旁边红泥小火炉的铜沿上,发出微弱但清脆的“叮”声,然后滚落进已经熄灭的灰烬里。
这声音仿佛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紫苏。”刘据的视线从太监身上扫过,语调平平,没有一点起伏。
紫苏几乎是在他开口的瞬间就动了。她平时看起来总是低眉顺眼,但在此刻展现出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利落。她直接绕过那两个吓傻了的小宫女,一把揪住那老太监的后衣领。
“殿、殿下饶命!老奴什么都没听到!”老太监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堵上嘴。带到后罩房看紧了,没孤的手令,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刘据看都没看他一眼,“对外就说,这奴才惊扰了太子妃的胎气,孤要亲自审问。”
紫苏从袖口抽出一块干帕子,熟练地塞进老太监的嘴里,将那惨叫堵成了一串破碎的呜咽,然后半拖半拽地把人弄了出去。两个小宫女也被吓得跪在一旁,瑟瑟发抖。
“你们也退下。”刘据吩咐了一句。小宫女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内殿,顺便放下了厚重的门帘。
殿内只剩下三个人。
刘据快步走到赵安面前。他的脚步很稳,衣服下摆带起的风里依然夹杂着昨晚未散的辛辣味。
“说清楚。”他在赵安面前停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强行遏制某种即将爆炸的情绪,“舅舅带了多少人?杜周是怎么拿的人?父皇的旨意是怎么下的?”
赵安抬起头,满脸是汗和泪水混杂的痕迹。
“昨夜……丑时初。”赵安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颤,“大将军听闻建章宫那边突然连夜调动禁军,又让人赶制什么天罡大阵,心里不踏实……他怕陛下是对东宫有什么动作,就……就私自拿了虎符,调了两千北军,在建章宫外的角门处布防。”
霍文姰闭了闭眼。两千北军。在刘彻的眼皮子底下,未得诏令私自调兵把守皇帝寝宫外围。这在任何朝代,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死罪。卫青这是被刘彻之前那荒唐的“祖父狂热”吓出了应激反应,不惜一切代价要保住东宫这张最后的底牌。
可他低估了刘彻的疯魔。
“然后呢?”刘据问。
“然后……杜周带着廷尉府的黑甲卫,像幽灵一样从角门里冲出来,直接把大将军围了。”赵安哆嗦着汇报,“杜周拿着圣旨,说大将军深夜拥兵逼宫,意图不轨。大将军没有反抗,直接交了虎符,就被带走了。”
刘据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的起伏带扯着常服下的肌肉。
“没有反抗……”霍文姰站了起来。她的脚步虽然因为酸痛而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很直。她走到刘据身侧,目光看着地上青砖的纹路。
“他当然不会反抗。”她冷冷地说,“只要他拔了刀,这两千北军就会被原地绞杀,卫家就真的成了谋反。他交了虎符,就是把命交给了宣室殿,赌刘彻还会念一点旧情,或者……赌你肚子里的金孙能保他一命。”
她转过头,看向刘据。
“这就是捧杀的第二步。送一座金山给你,再抽走你最硬的那把刀。”
刘据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深邃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令人心惊的黑雾。
“廷尉府的大牢是个什么地方,你我都清楚。李广利是怎么死在里面的,清河王是怎么疯的,杜周的手段连狗听了都得掉眼泪。”刘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侧面的指腹,“舅舅现在的身体,在里面熬不过三天。”
未央宫的风穿过那一小条窗户缝,吹得床帐上的穗子轻轻晃动。
“孤不能等。”刘据突然转身,大步向屏风旁走去,那里挂着他准备参加朝会的正式常服,“孤这就去建章宫求见父皇。”
“站住。”霍文姰的声音不大,但坚决。
刘据的手刚碰到那件暗纹深衣,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回头,但后背的线条绷得像一张即将折断的弓。
“你现在去建章宫,跪在那泥瓦台子上,磕头求他放过大将军?”霍文姰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冲动背后的虚弱,“你准备拿什么求?拿你太子的名分,还是拿我肚子里这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肉块?”
她几步走到刘据身后。
“他就在等你这脾气发作呢!”她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尖锐,“他大半夜不仅抓了大将军,还给你这披香殿送大蒜送狗血。这是什么?这是他在告诉你,整个大汉的规矩,他刘彻想怎么定就怎么定!他今天能让你的孩子当神仙,明天就能让你的舅舅成逆贼。你现在冲过去求情,就是承认了你在这场博弈里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刘据猛地转过身。
两人离得极近,几乎能闻到彼此呼吸间残留的微弱气息。刘据眼底的那层黑雾似乎要溢出来,那是属于皇室血脉里被压抑已久的疯狂和暴戾。但他看着霍文姰苍白却毫不退让的脸,那股疯狂又硬生生地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压住了。
“那你要孤怎么做?”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喉咙里碾碎了骨头,“眼睁睁看着他死?他那么做,是因为……”
“因为他想护着我们。我知道。”霍文姰打断了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水压下去。
“杜周抓人的借口是‘谋逆’。”霍文姰冷静得近乎冷酷,“但刘彻如果真的想杀卫青,就不只是下廷尉府那么简单。他会直接查抄大将军府,连夜剥夺你监国的权力。但他没有。”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刘据胸口那层衣料上。
“他留了余地,就说明他在试探。试探你,试探卫子夫,也试探……东宫背后的底牌。”
刘据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落在自己的胸口。那里刚才贴着西域的账册,现在空无一物。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晰,那种失控的心魔在她的剖析下慢慢退潮。
“你的意思是,孤现在不该去建章宫,而应该去处理……那些账?”
“不仅是账。”霍文姰收回手,扯了扯身上的外披,“卫青交了虎符,现在北军群龙无首,杜周一定在连夜审问那些将领。你与其去求那个老疯子,不如去一趟军营,或者……去找你那位手段通天的母亲。”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发抖的赵安。
“赵安,去把紫苏叫来。然后你替太子跑一趟椒房殿,看看皇后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安连声应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内殿。
霍文姰走到那面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不佳、甚至有些狼狈的女人。她拿起梳子,开始慢慢地梳理自己剩下的头发。
“刘据。”她没有回头,看着镜子里的倒影,“你今天照常去前朝。既然他是‘祥瑞’的祖父,你就是‘祥瑞’的父亲。只要那八斤六两的金锁还在,你就还是他最看重的储君。至于大将军……”
她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你想办法摸清廷尉府的底。至于建章宫那边,这满屋子的大蒜味,总不能白闻。”她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意,“他们不是喜欢祥瑞吗?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天恩浩荡。”
“文姰……”刘据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去换衣服。”霍文姰头也没回,“别穿着那身大蒜味去前朝,熏着满朝文武,廷尉府又要多记你一条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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