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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3章 霍文姰(66)


这大概是大汉开国以来,未央宫见过的最荒唐的景象。那个让所有朝臣闻风丧胆的帝王,正在用一种近乎疯癫的俗气,试图买通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地下老祖宗”。

他觉得额角开始抽痛,但脸颊上被亲过的地方却还残存着那种柔软的触感。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荒诞得让人想笑。

一个正在挂红绸的小太监一转头,冷不丁瞥见站在偏阁门口的太子殿下。

太子的脸色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手里拎着一团比夕阳还要刺眼的金疙瘩。小太监吓了一跳,脚下一滑,踩在梯子上的那只脚瞬间踩空。

“哎哟!”

小太监惊呼一声,整个身子往下滑了两个横档,手里的红绸哗啦一声散开,像一挂大红色的瀑布一样顺着石狮子的脑门直直地披了下来,直接盖住了石狮子的大半个身子。底下扶梯子的太监们顿时乱作一团。

那领头的大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朝着刘据的方向连连磕头。

“殿、殿下恕罪!奴婢手脚笨拙,惊扰了殿下!”

小太监也连滚带爬地从梯子上下来,哆哆嗦嗦地跪在一旁。

刘据看着那尊被红绸盖成了新娘子盖头的石狮子,没说话。

他甚至连叹气的兴趣都没有了。他只是沉默地看了那群跪在地上发抖的太监一眼,然后重新握紧了手里那根金链子。

“挂高一点,别拖到地上了。沾了灰,父皇会不高兴的。”刘据留下这么一句语气平淡的交代。

领头太监如蒙大赦:“奴婢遵命!奴婢这就重挂!”

刘据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的回廊拐角后,那种因过度荒诞而产生的紧绷感才稍微散去了一点。霍文姰站在原地,听着外面太监们吵吵嚷嚷地往石狮子上绑吉祥结,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她转过身,慢吞吞地走回木榻前。

怀孕到了这个月份,身子不可避免地开始变得沉重,腰部的酸痛成了家常便饭。她撑着案几慢慢坐回刚才的位置上,调整了一下靠在引枕上的角度。

那卷从西域送来的暗线名册还静静地躺在红漆木箱的最底层,只露出一个绑着陈旧封泥的边缘。她微微弯下腰,重新把它抽了出来。

竹简展开,那种属于大漠的干涩胡杨木味道再次飘散开来。跟殿外正在蔓延的俗气红灯笼味截然不同。

她沿着刚才看到一半的地方继续往下看。李七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马背上或者仓促的环境下写就的。上面的数字一条条列得很清晰,从长安截留下来的那笔庞大资金,正在变成西域商路上源源不断的马匹和香料。

这才是真实的。

就在她盯着最后一行关于敦煌守军的暗查记录时,偏阁的门帘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不同于常融刚才那种几乎要把门槛踩断的慌乱,这脚步声轻缓、从容,甚至带着一种早已把这宫里一切规矩踩在脚底下的悠然。

霍文姰没有立刻抬起头,直到一阵极淡的、清雅的沉香气味盖过了竹简上的胡杨木味,她才意识到是谁来了。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一个温婉中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在偏阁门口响起。

霍文姰抬起眼皮。卫子夫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交领常服,头上只挽了个简单的高髻,插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正挑开半边门帘站在那里。她没有带大批的随从,身后只有一个低眉顺眼的紫苏,手里提着个食盒。

皇后的视线并没有第一时间落在霍文姰手里的竹简上,而是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披香殿外面。从她这个角度,刚好能把那两尊被大红绸布裹得严严实实、活像待嫁新娘的石狮子尽收眼底。

卫子夫的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努力压制某种不符合身份的笑意,又或者是被这冲天的俗气刺伤了眼睛。

“母后。”霍文姰把手里的竹简往隐囊下面一推,双手撑着案几准备站起来。

“行了,别折腾了。你这身子现在比刘家祖宗的牌位都精贵。”卫子夫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她的动作。她跨过门槛,姿态优雅地走到木榻另一侧坐下,顺手理了理常服的裙摆。

紫苏轻手轻脚地把食盒放在案几上,行了个半礼,然后默默退到了门外。

“我刚才在建章宫外的回廊上遇到常融。”卫子夫的目光在案几上扫了一圈,最终停在那个还留着刘据喝过水痕迹的木杯子上,“他像是被狗撵了一样,手里还攥着一张被退回去的图纸。说是你们不肯用金丝做那件小衣服?”

“做不了。”霍文姰靠回引枕上,“那料子如果铺满金线,可以直接拿去当刮骨的矬子。”

“这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卫子夫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责备,“刚才路过前殿,看着那两尊狮子,我还以为今天是哪个乡下财主在办喜事。他这阵子,真是越来越疯癫了。”

“听常总管说,那还只是第一道口谕。”霍文姰捏起案几上剩下的半颗榛子,在手里转了转,“宣室殿那位大概觉得,只有把这未央宫填满了能闪瞎人眼的东西,才能压住他心里的邪火。”

卫子夫闻言,伸手把那个食盒的盖子揭开。里面是一盅还冒着热气的冰糖燕窝,另外还有几碟精致的开胃小菜。比起宣室殿动辄八斤六两的金子,这几样东西显然更实在。

“他今天早上,让人去了一趟高庙。”卫子夫把燕窝端出来,推到霍文姰面前,“不是去祭拜,而是去铲香灰。”

霍文姰转榛子的动作停住了。“铲香灰干什么?”

“说是梦里高祖爷嫌庙里的香火不够旺,冷落了他。所以他让人把高庙大鼎里的香灰全兜出来,准备掺在未央宫新建祈福道观的泥瓦里。”卫子夫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话里的内容荒诞到了极致,“连杜周听说这道旨意的时候,都愣在原地半天没敢动。”

霍文姰觉得自己的脑壳又开始疼了。她把榛子扔回碟子里,看着那盅晶莹剔透的燕窝,突然觉得连胃口都没了。

“他到底在怕什么?”她忍不住问了出来。虽然刚才和刘据也讨论过这个问题,但刘据作为儿子,看待刘彻的视角和卫子夫这个枕边人显然是不一样的。

卫子夫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轻轻在案几上敲了两下,目光越过窗子,看向那片已经被红霞染透的天空。

“他怕控制不了的东西。”半晌,卫子夫才幽幽地开口,“这三十年来,他杀了无数人。从王侯将相到自己的枕边人,只要是他觉得有威胁的,他毫不犹豫地下手。因为那些都是‘人’。”

她收回视线,看着霍文姰隆起的肚子。

“但这一个,不是。这是他自己求来的‘祥瑞’,是他以为能证明自己天命所归的活证据。他潜意识里觉得,如果你肚子里的这个出了任何岔子,那就意味着老天在惩罚他。”卫子夫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他不是在讨好你,他是在贿赂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上天。”

这个解释比刘据的猜测更加冷酷,也更加直指核心。霍文姰甚至能从卫子夫的话里听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清醒。

这是一个陪在那个疯君王身边几十年,把他的骨头都看穿了的女人。

“所以,那件金丝衣服,退了也就退了。”卫子夫伸手拿起案几上的另外一卷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地方祥瑞奏报,随意翻看了一下,“他现在没那个心思来计较一件衣服的质地。就算你现在要未央宫正殿拆了重建,他估计也能捏着鼻子准了。”

霍文姰看着卫子夫随性翻看奏本的动作。那奏报里全是地方官拍马屁的废话,根本不涉及什么机密。但偏阁角落里,她身后那个没盖严实的红漆木箱,只要稍微弯腰就能看到。

“母亲大老远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高庙香灰的事吧?”霍文姰端起那盅燕窝,用银勺子慢慢搅动着里面粘稠的液体。

卫子夫把手里的奏报扔回案几上。

“我来看看你。”她看着霍文姰,“也顺便看看,你们最近折腾得怎么样了。”

她的目光虽然温和,但在这看似随意的打量中,却藏着极深的穿透力。那是常年位居后宫之主,习惯了掌控全局的眼神。

“据儿去了宗庙?”卫子夫问。

“刚走。”霍文姰回答,“带着那块宣室殿赏下来的八斤六两的金锁。他说那玩意儿戾气太重,放这里不合适。”

卫子夫轻笑了一声。“他倒是越来越像那个人的脾气了,凡事都不愿意吃一点亏。不过,那金锁确实是个烫手山芋。送到宗庙去,算是最体面的解决办法。”

说到这里,卫子夫稍微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

“李广利死在牢里,李夫人也被打入了冷宫。这口恶气,宣室殿那位表面上咽下去了,甚至用这种铺天盖地的荒唐举动来掩饰自己的憋屈。”卫子夫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但在那张红绸底下,他手里的刀可一直没闲着。杜周这把疯狗刀,现在正四处乱咬。”

霍文姰手里的银勺在瓷盅边缘碰出一声轻响。她知道卫子夫在提醒什么。

李家的倒台看似是因为汇通钱庄和通敌的密信,但刘彻并不是傻子。他在狂热褪去或者稍微清醒的间隙,一定会让人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一遍。

“廷尉府最近在查什么?”霍文姰问。

“在顺着汇通钱庄的资金流向往下查。虽然大部分明面上的账都被你们做成了烂账,但只要稍微懂点商道的人,顺着丝绸之路稍微摸一摸,就能嗅出味道来。”卫子夫盯着她,“大漠里的风沙再大,也掩盖不了一个死人手里的车辙印。”

偏阁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卫子夫连避讳都没有,直接点破了霍去病未死以及他们在西域运作资金的秘密。虽然大家心照不宣,但在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明着说出来,还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霍文姰并没有惊慌。她迎着卫子夫的目光,甚至还稍微放松了肩膀。

“如果那是死人走过的路呢?”她把燕窝盅放下,语气平淡,“死人在地下也需要花钱的。更何况,廷尉府的刀再快,砍不到玉门关外。”

听到这话,卫子夫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似乎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女孩的胆量和底气。

“玉门关外的路,确实远。但从长安到玉门关的这一截呢?”卫子夫端起霍文姰刚才用过的那个木杯子把玩了一下,然后又放了回去,“有些东西,光靠你们两个人,或者是光靠地下那个死人,是缝不严实的。”

她从袖口里抽出了一块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绢帕,随意地扔在案几上。

绢帕散开,露出里面几个名字。不是什么朝臣大员,而全是从长安西出城门,沿途几个重要驿站和关卡的守将名字。其中有两个名字下面,画了极小的红圈。

“这是什么意思?”霍文姰盯着那块绢帕。

“据儿是个聪明孩子,他知道怎么在宣室殿里周旋,也知道怎么拿捏李家。但在兵权和防线这种实打实的东西上,他终究还是嫩了点。”卫子夫语气轻柔,但在提及军事和兵权时,透着一种不可置疑的权威。

“这两个被画了红圈的人,是刘彻前天刚换上去的。”卫子夫手指在绢帕上点了点,“表面上是例行换防。但实际上,这两个人都是以前杜周在御史台的手下。他们守在长安西出的咽喉上,不管大漠里送什么东西进来,只要出了纰漏,立刻就会被咬住。”

霍文姰的脸色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刘彻果然没有完全疯。他一边在未央宫里挂红绸,一边却悄无声息地在咽喉要道上安插了眼线。

“他们准备截什么?”

“不是截什么,是截谁。”卫子夫看着她,“你们在等那份从玉门关送来的交接账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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