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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6章 霍文姰(59)


霍文姰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大汉的皇后送来了香料,大汉的太子负责生火(虽然搞砸了),大汉的大将军在一旁观摩,而那个本该长眠于祁连山下的大司马骠骑将军,正拿着铁钳翻烤着羊肉。

这一大家子人,几乎掌握了帝国一半以上的权力和军权。他们随便跺一跺脚,长安城都要抖三抖。

但现在,他们却像一群做贼的毛头小子一样,躲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为了几口热乎的烤肉,弄得灰头土脸。

最可笑的是,他们默契地把那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男人——刘彻,彻底排除在了这个小小的圈子之外。

“给。”霍去病将烤好的第一盘羊肉递到了霍文姰面前,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羊肉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滋滋冒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谢谢哥哥。”霍文姰接过盘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香料的味道很奇特,带着一点点辛辣和浓郁的草木香,完美地掩盖了羊肉的膻味。更重要的是,这口热乎的食物,极大地抚慰了她因为孕吐而饱受折磨的胃。

“好吃吗?”刘据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她。

“还行。”霍文姰故意板着脸,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比某人那块掉进炭盆里的黑炭强多了。”

刘据轻笑了一声,也不恼,直接就着她的筷子,咬走了半块羊肉。

“喂!”霍文姰瞪了他一眼。

“孤生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刘据理直气壮地咀嚼着,“确实不错。母后的眼光总是这么独到。”

霍去病在一旁看着他们俩的互动,冷哼了一声:“据儿,你注意点分寸。我妹妹现在可是有身子的人,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管你是不是太子,照样揍你。”

“表兄放心。”刘据咽下羊肉,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孤若是负了她,不用你动手,孤自己从未央宫的城墙上跳下去。”

“行了行了,吃肉还堵不上你们的嘴。”卫青笑着打圆场,他自己也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这味道,让我想起了当年在雁门关外……”

他的话还没说完,密室的暗门突然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声。

那是赵安的暗号。

密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霍去病手里的铁钳猛地顿住,卫青放下了筷子,刘据眼中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冰冷。

霍文姰也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手下意识地护住了平坦的小腹。

“殿下。”赵安的声音透过厚厚的石壁,显得有些沉闷和焦急,“建章宫那边传话来,陛下突然起驾,正往披香殿这边来!说是……说是要看看太子妃寒食节有没有按规矩吃冷食,怕委屈了皇孙。”

“该死!”霍去病低声咒骂了一句,“这老头子发什么疯?大过节的不在建章宫待着,跑来查什么岗?”

“他是怕孤给文姰吃热食,惊了胎。”刘据冷笑了一声,迅速站起身,“他现在的‘祖父之爱’,可是比廷尉府的刀还要锋利。”

“现在怎么办?”卫青皱起眉头,“这满屋子的烤肉味,还有这炭盆……”

“来不及收拾了。”刘据果断地下达命令,“表兄,舅舅,你们立刻从城西的暗道撤离。把炭盆和没吃完的肉都带走,一点残渣都别留。”

“那你和文姰呢?”霍去病一把端起炭盆,连带着铁网和肉,动作麻利得像是在打劫。

“孤带文姰回寝殿。”刘据一边说,一边迅速脱下那件沾满了烟火气的鸦青色常服,随手扔进樟木箱子里,“赵安,准备冷水和薄荷叶,我们要洗掉身上的味道!”

“喏!”暗门外的赵安应了一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霍文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眼前微微一黑。刘据立刻扶住她,手臂强而有力。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一场戏而已。”

“我不怕。”霍文姰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了下去。她看着霍去病和卫青迅速消失在暗道深处,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密室,突然觉得这场景荒谬得可笑。

“走吧。”她反手握住刘据的手腕,“去迎接我们那位‘慈爱’的父皇。”

两人顺着台阶快步走上地面,回到披香殿的偏殿。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沉水香,与他们身上沾染的烤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古怪的气味。

“水来了!”紫苏和半夏端着铜盆和毛巾冲了进来。

“用薄荷水漱口,快!”刘据一边指挥,一边将一块浸透了冷水的毛巾捂在自己脸上,试图擦去那些烟灰的痕迹。

霍文姰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大口冰冷的薄荷水。刺骨的寒意顺着喉咙流下,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也成功地将嘴里的孜然味冲淡了不少。

“殿下,陛下已经过太液池了!”赵安在门外压低声音喊道。

“衣服!”刘据转过身,张开双臂。

紫苏眼疾手快地将一件月白色的丝绸常服披在他身上,半夏则迅速整理着霍文姰略显凌乱的发髻。

“你的脸。”霍文姰突然指着刘据的左侧脸颊,“还有一点灰。”

刘据愣了一下,正要伸手去擦,殿外已经传来了太监尖锐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刘据看着霍文姰,霍文姰也看着他。两人的眼中都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同谋者之间才懂的、疯狂的冷静。

“来不及了。”刘据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突然伸出手,一把将霍文姰拉进怀里。

在殿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刘据低下头,精准地吻住了霍文姰的侧脸,将那块微小的灰色炭迹,彻底掩盖在了两人交叠的阴影之中。

“儿臣,给父皇请安。”

刘据的声音隔着霍文姰的头发传出,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打扰了亲密的慌乱与沙哑。

门外,刘彻那高大的身影投射在青砖地面上。他看着殿内相拥的两人,脚步微微一顿,那双深邃多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空气中,似乎还飘荡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绝不该出现在寒食节的……羊肉味。

……

长安城的四月天,连风都带着一股子被礼法约束后的紧绷感。

寒食节这一天,按照刘彻的规矩,任何敢在未央宫冒出一缕青烟的东西,都得被杜周的狗腿子们拖出去砍掉。但规矩这种东西,对于大汉最顶尖的两个军火贩子来说,似乎并不怎么好使。

未央宫城西,那条常年不见天日的隐秘废弃暗道里。

这地方逼仄,顶上的石砖渗着水珠,散发着一股经年发霉的土腥味。但在两步宽的过道中央,却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青铜无烟炭盆。炭火已经奄奄一息了,只剩下边缘一点微弱的红光,顽强地烤着网上几块边缘焦糊的鹿肉。

大汉帝国的灵魂柱石,令匈奴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卫青,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冰冷的泥地上。他身上那件粗布常服沾满了刚才在太子宫密室里沾上的草木灰,手里捏着一根削歪了的竹签,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卡在牙缝里的羊筋肉。

“老鼠过街,也就这待遇了。”

霍去病靠着长满青苔的墙壁,右腿支起搭在半空。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嚼着一块已经冷掉的烤羊排,动作凶狠得像是在撕咬李广利的脖颈。“老头子简直是有毛病。不在建章宫里看他的祥瑞,跑到东宫来闻什么味儿?”

“慎言。”卫青咳嗽了两声,把竹签随手扔进灰烬里,“陛下那是关心皇孙。”

“关心个屁。”霍去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用油乎乎的手指捏了捏鼻梁上的疤,“那叫宣示主权。他就差在文姰肚子上盖个传国玉玺的大印了。你说这老头子是不是越老越闲?咱们在前面打生打死,他倒好,跑来查我们吃没吃热乎饭。”

卫青看着自己外甥那副满脸写着“想造反”的德行,忍不住笑了一下,眼角岁月留下的纹路里竟然透出几分温馨。他拿起放置在一旁的青瓷小罐,倒了点水在手里搓了搓。

“要不是为了护着文姰那一胎,我早带兵回府了。”卫青叹了口气,“不过,能从那种局势下跑出来吃口饱饭,这几年也是头一回。就是据儿那小子的烤肉手艺……简直比匈奴的埋伏还让人猝不及防。”

两人在昏暗潮湿的地道里对视了一眼,同时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像破风箱一样的沙哑笑声。

上面那座巍峨的宫城里,刘彻正端着一副慈悲为怀的祖父面孔巡视天下;而在这阴沟一样的泥地里,两个理论上可以轻易颠覆王朝的男人,正在因为一块烤糊的肉而笑得像两个偷瓜的村童。

生活就是个巨大的、装满了破烂逻辑的笑话。

与此同时,地表。披香殿偏殿。

刘彻果然没有多留。在这位帝王的眼中,太子虽然脸上蹭了点香灰(据刘据解释是不小心碰到了祖宗牌位留下的香炉),但两口子能在大白天抱在一起,说明感情甚笃,这对于孕育皇室最优良的种子来说是有益的。

于是,这位天底下最伟大的父亲兼祖父,甩下几句不咸不淡的“多用些冷食,静心安胎”的口头谕旨后,便心满意足地起驾回宫了。

沉重的朱漆殿门被赵安小心翼翼地合上。缝隙闭合的那一瞬间,偏殿里那股庄严的皇家氛围顿时像被扎破的水泡一样,“噗”地一声瘪了下去。

“水水水——我要水!”霍文姰从刘据怀里挣脱出来,一把抄过旁边青铜案几上紫苏留下的银壶,也不拿杯子,直接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大口薄荷水。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去,试图压下胃里因为刚才那一阵鸡飞狗跳和炭火味熏出来的翻江倒海感。她大口喘着气,转头看向站在两步开外的男人。

刘据正低着头,从袖口里抽出那块干净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嘴角。

然后,霍文姰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此时此刻的大汉监国太子,简直可以用灾难来形容。

那件刚换上的月白色丝绸常服虽然没沾上油点,但领口因为刚才的生拉硬拽有些松垮。最要命的是他的脸——本来只是左脸颊有一小块灰尘,结果为了掩饰,他在推门的那一秒情急之下一头亲在了霍文姰的脸上。

霍文姰刚才在底下跟霍去病抢羊肉吃,蹭了半边的锅底灰。于是,这一亲,不仅没把灰掩盖完全,反而均匀地在两人之间完成了涂抹共享。

现在,刘据的下巴和嘴唇上方,对称地印着一抹滑稽的黑色,像极了民间杂耍班子里因为手艺不精刚被烧了胡子的笨蛋学徒。

“你笑什么。”刘据动作一顿,抬起眼眸,有些无奈地看向她。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大概是个什么形象。

霍文姰放下银壶,指着自己的侧脸。紫苏立刻很有眼色地递过来一面打磨得铮亮的小铜镜。

镜子里,霍文姰的左侧脸颊上,赫然是一个清晰的嘴唇形状的灰印子。轮廓分明,连唇缝的折痕都印得一清二楚。最糟糕的是,在这个灰印子的正中央,还有一小块亮晶晶的、因为刚才亲得太用力而留下的口水。

“我都快成字画上的印泥了。”霍文姰嫌弃地搓了搓脸,手上的皮肤被那块灰痕弄得有点痒。“堂堂太子殿下,下次强吻人的时候,能不能提前把嘴巴擦干净?你的口水比孜然味还难闻。”

“孤那是为了救场。”刘据走到她面前,语气难得带了几分耍赖的意味。他没有去拿自己的手帕,而是很自然地伸出食指的骨节,在文姰脸上那个显眼的灰印子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指腹传来皮肤温凉的触感。因为刚才喝了冰水的缘故,她的侧脸有些微寒,但底下跳动的血管却像是有着无穷的生命力。

那是属于年轻女子的、真实且滚烫的生命力。在这个冷得像停尸房一样的未央宫里,这温度几乎让他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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