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霍文姰(27)
长安城的宵禁比往日严苛了许多,但东宫的黑玉令牌在暗夜中犹如一道无声的赦令。
霍文姰换上了一身毫无标识的夜行黑衣,长发紧紧束在脑后。紫苏留在披香殿内伪装她已经就寝,而她则独自一人,借着赵安提供的巡防路线图,悄无声息地摸出了未央宫,直奔城西。
秋雨刚停,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腥气。
城西那座废弃的道观隐没在几棵枯死的百年老柳树后,连半点灯火都没有,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哑兽。李成说,当年处理药渣的主事太医王贺就藏在这里。
文姰握紧了袖中的短刃,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腐朽的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院子里杂草丛生,正殿的三清神像早已斑驳剥落,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她没有在正殿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了后院。
按照她这几日翻阅的道家阵法残卷,若要藏人,必然在生门之位。后院的一口枯井引起了她的注意。井沿的青苔有被近期踩踏过的痕迹,且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略深。
文姰深吸一口气,翻身跃入枯井。
井底并不深,没有水,只有一条倾斜向下的逼仄甬道。甬道两侧嵌着几颗黯淡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空气变得干燥起来,甚至隐隐透着一股极淡的、熟悉的草药味。
那是……当年霍去病常服的定息散的味道。
文姰的心跳开始加速。那股味道像是一把钩子,死死扯住了她记忆深处最脆弱的那根弦。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沉重的石门。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她屏住呼吸,像一只警惕的猫,贴着石壁一点点挪过去。透过门缝,她看到了一间宽敞的地下密室。四周的架子上堆满了医书和药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她,在药炉前捣弄着什么。
那背影,与李成描述的王贺一般无二。
文姰握紧短刃,正准备推门而入,逼问当年的真相。
然而,就在这时,密室深处的另一扇暗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传了出来。那脚步声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金戈铁马的鼓点上。
“王太医,这药的剂量,似乎轻了些。”
一个低沉、微哑,却透着不可一世的锋芒的声音,在密室中响起。
文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千百个惊雷同时炸响。
她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那声音……那声音她听了整整十六年,在梦里,在午夜梦回的惊醒中,在无数个绝望的瞬间。
那是她本该在五年前就已经死去的兄长,霍去病的声音。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文姰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找回了一丝理智。她颤抖着手,将门缝推得更大了一些。
昏黄的烛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暗门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昔日那身威风凛凛的玄甲,只是一身粗布麻衣,但那挺拔的脊背、宽阔的肩膀,以及那仿佛与生俱来的、能够撕裂一切阴霾的锐利气场,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转过身,那张英武、深邃,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风霜与苍白的脸,清晰地暴露在文姰的视线中。
左眉骨上那道细小的疤痕,是当年教她射箭时不小心被弓弦扫到的。
“当啷——”
文姰手中的短刃脱手而出,砸在石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密室内的两人同时警觉地转过头。
“谁?!”王贺惊呼出声。
而那个高大的身影,眼神在瞬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抽出了腰间的长剑,直指石门的方向。
文姰没有躲。
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推开石门,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黑色的夜行衣上沾满了枯井里的泥土,她的发丝有些凌乱,那双总是透着清醒与倔强的杏眼,此刻却盈满了不可置信的震惊与水汽。
“……哥?”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带着一种几乎破碎的祈求。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霍去病握剑的手猛地一僵。剑尖在距离文姰咽喉不过寸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姰儿……”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喉咙里含着一把碎玻璃。他几乎是立刻扔掉了手中的剑,上前一步,想要像过去那样将她护在身后,但手伸到半空,却又硬生生地顿住了。
他看到了她腰间露出的那块代表东宫的黑玉令牌。
文姰没有注意到他的迟疑。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易容的痕迹,试图证明这只是一个荒诞的梦境。
但没有。
那熟悉的体温,那混合着草药与铁锈的气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你……没死?”文姰的声音开始剧烈地颤抖,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五年了……整整五年!所有人都说你死了!皇上为你辍朝,舅舅为你哭瞎了眼睛,我……我在民间像野狗一样活了那么多年,靠着你的名字才撑下来……”
她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霍去病粗糙的衣襟,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的情绪彻底崩溃了,那些在未央宫里伪装的清醒、隐忍与算计,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她不再是那个步步为营的准太子妃,她只是一个终于找到了依靠,却又满心委屈与愤怒的小女孩。
霍去病任由她撕扯着自己的衣襟,没有躲避,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悲哀。他缓缓抬起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姰儿,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文姰的心上,“哥哥……回不去了。”
文姰愣住了。
她看着霍去病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了昔日封狼居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被命运碾压过的疲惫与死寂。
“为什么?”文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是不是皇上?是不是他逼你的?还是宗室那些人……”
“别查了。”霍去病突然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姰儿,听话。立刻回未央宫去,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烂在肚子里。就当……我真的已经死了。”
“凭什么?!”文姰尖叫起来,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好不容易才查到这里!你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霍去病,你凭什么这么要求我?!”
霍去病没有回答。
他深深地看了文姰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宠溺、无奈、决绝,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王贺,送她出去。”霍去病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如果她不走,就打晕她。”
“是,将军。”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王贺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
文姰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曾经为她撑起整片天空的背影,一点点隐没在暗门后的阴影里。
密室里的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她知道,这长安城的水,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冷。而那个本该死去的人,究竟背负着怎样足以倾覆天下的秘密,才宁愿将自己活成一个孤魂野鬼,也不愿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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