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马兰华VS朱棣 （1）

秋风卷过南京城的琉璃瓦，带着一股子干燥的凉意，直往人领口里钻。坤宁宫的窗棂半开，漏进几丝日头偏西时的昏黄光晕。

马兰华坐在紫檀木透雕圆凳上，腰背挺得发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头。指尖掐着掌心，那力道不轻，直到有些发疼才松开几分。她身上的素绸褙子是马皇后刚让人赶制出来的，料子软滑，却让她觉得哪里都不对劲，稍稍一动，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就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垂着眼，盯着脚下那块青砖上的云纹，数了一遍又一遍。

马皇后坐在上首的罗汉榻上，手里拿着一只成化斗彩鸡缸杯，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她放下茶盏，瓷盖磕碰杯沿发出清脆的“叮”声，打破了殿内的凝滞。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云嬷嬷，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老四那皮猴子还没到？平日里让他读书拖拖拉拉，今日让他来见个自家人，也这般磨蹭。”

“娘娘宽心，四殿下在演武场呢，这一来一回的，总得费些时候。”云嬷嬷弯着腰，轻声回话，目光顺势扫过坐在一旁的马兰华，眼底带着几分慈和的安抚。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略显尖细的通报：“燕王殿下到——”

厚重的楠木门被大力推开，一阵裹挟着尘土与汗味的风扑了进来，冲散了殿内原本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朱棣大步跨进门槛，一身藏蓝色的窄袖武服有些凌乱，袖口高高束起，露出紧实的小臂，额发被汗水打湿，几缕碎发贴在鬓角。他随手把腰间的马鞭解下抛给身后追得气喘吁吁的小太监，脸上还带着尚未散去的少年锐气。

“娘，这么急召儿臣过来，可是又备了什么好吃的？”朱棣人还没站稳，爽朗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在殿内炸开。他几步走到马皇后跟前，草草行了个礼，这才转过头，视线扫向殿内那个多出来的身影。

马兰华在他进门的瞬间就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不大，却有些紧绷。她抬起头，正好撞进朱棣看过来的视线里。那双眼睛黑亮有神，不带丝毫遮掩，直愣愣地打量着她，没有审视货物的轻浮，倒全是坦荡荡的好奇。

“这就是那个……表妹？”朱棣扬了扬眉，目光在马兰华那身对于宫廷来说过于素净、甚至显得有些拘谨的打扮上停了一瞬，随即大大咧咧地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大白牙，“比我想象中要……嗯，瘦点。”

马兰华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她没想到这位传闻中的皇四子是这副模样——没有端着的架子，反倒更像她在乡野集市上见过的那些精气神十足的少年郎。她吸了口气，按照云嬷嬷之前教的礼数，不太熟练地福身行礼，膝盖弯下去的角度有些僵硬：“民女马兰华，见过燕王殿下。”

“免了免了。”朱棣摆了摆手，那只带着薄茧的手在空中虚划一下，“在娘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听说你是大舅舅的女儿？那是自己人。”

他说着，也不见外，直接拉过另一张圆凳，一屁股坐在马兰华对面，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让马兰华的衣摆都跟着晃了晃。他身上那股混着草木灰和皮革味道的热气直直扑面而来，这种鲜活且粗糙的气息瞬间冲破了宫殿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娘说你会医术？”朱棣身子前倾，两肘撑在膝盖上，那张因常年日晒而呈现健康小麦色的脸凑近了几分，“那敢情好，正好我前几日拉弓，这膀子还有些酸，太医开的那些膏药一股子怪味，贴了也不见好。表妹改日给我瞧瞧？”

马兰华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分，避开那过于直白的注视，但很快又稳住了身形。她抬眼，视线落在朱棣肩膀处微微紧绷的衣料上，职业本能让她在那一瞬间忽略了对方的身份。她目光微凝，声音轻且稳：“殿下若是伤了筋骨，光贴膏药确实慢些。若是信得过民女，回头配几贴药浴，再辅以推拿，散散淤气或许好得快些。”

马皇后看着两人，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她招招手，示意云嬷嬷添茶：“行了，老四，别一来就支使妹妹干活。兰华刚进宫，还认生呢。你那是蛮力使多了，该。”

朱棣挠了挠头，也不恼，嘿嘿笑了一声，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水，仰头一口灌了大半，末了还要咂咂嘴：“这不是见着亲戚高兴嘛。大哥他们呢？怎么还没到？”

“你大哥在东宫议事，老二老三还在上书房挨训呢，就你腿脚快。”

马皇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马兰华时，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兰华，坐，别拘着。这皮猴子平日里就这样，没什么坏心眼，若是他敢欺负你，你只管跟姑母说，姑母替你削他。”

马兰华依言坐下，这次只坐了半个凳子边。

她看了一眼正抓起桌上点心往嘴里塞的朱棣，心中的紧张感莫名消散了些许。那种高高在上的皇权威压，在这个满头大汗、吃相豪迈的表哥身上，似乎裂开了一道让人得以喘息的缝隙。

“表妹，吃这個，这个桂花糕不做，没那么腻。”朱棣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推过来一碟点心，那只沾了点点心渣的手指显得格外真实。

马兰华看着那碟精致的桂花糕，又看了看朱棣坦率的脸，一直紧抿的嘴角终于松动了几分。她伸手捻起一块，桂花的香气在鼻尖散开，甜丝丝的。

“谢殿下。”

“叫什么殿下，多生分。”朱棣咽下口中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随意，“没人的时候，随大哥他们一样，叫四哥便是。反正我这也算多了个妹妹，以后在宫里，要是哪个不开眼的奴才敢给你脸色看，你就报我的名号。”

马皇后在旁轻咳了一声，朱棣立刻坐直了身子，收敛了几分那股子江湖气，但眼里的笑意还是没散。

他似乎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妹很是新鲜，目光不时在她脸上打转，像是要看出个花来。

“你那脸……”朱棣突然顿了顿，指了指马兰华略显暗沉粗糙的肤色，“是在民间晒的？倒是不像一般的闺阁女子那般娇滴滴的一吹就倒。挺好，结实。”

马兰华捏着桂花糕的手指紧了一瞬。

那是她为了行走江湖特意染的肤色，没想到竟被这位表哥夸了一句“结实”。

她低头掩饰住眼底的一抹流光，轻声道：“乡野粗鄙，让四哥见笑了。”

“什么粗鄙不粗鄙的，我就烦那些走几步路都要喘三喘的。”

朱棣大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等改日得了空，四哥带你去演武场转转，那才是咱们该待的地儿。这宫里啊……”他撇了撇嘴，声音压低了几分，只够身边几人听见，“憋屈得很。”

马兰华抬头，第一次正视这个大明皇朝的四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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