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4 晨光归来也
丁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半片踢到了自己的右半片，两片身躯齐齐栽倒，脑子里只冒出最后一个愤怒的疑问——“为什么……”，便湮灭了所有神识。
是啊，为什么啊！
为什么圣门精心筹备，败得莫名其妙？
为什么元婴会被小金丹击倒？
为什么圣门没有人能像这臭丫头一样，打得毫无保留？
丁昊庞大的身躯轰然坠落，幼蕖也随之摔落在地。
她单手死命一撑，勉强半跪在血泊之中。
她站不起来了。
幼蕖用最后的力气去摸青梗剑，多少次伤重难支，都是爱剑作她的支撑。
可是，她的青梗剑，只剩下小半截黯淡残片。
她颤巍巍的掌心托着那残片，连心疼都来不及，就听得掌上呜咽一声，那残缺的青梗剑如对主人作最后的告别，而后化作数点流萤，消失不见。
这是她自幼相伴的爱剑啊！
幼蕖心头一痛，一口血喷了出来，再撑不住，颓然倒下。
“师姐！幼蕖师姐！”
穆小云、冯星儿等人跌跌撞撞地冲上来，哭声一片。
幼蕖的衣袍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她自己的血，哪些是敌人的血。她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将这点残存的生机吹散。
穆小云跪在她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想扶她又不敢碰，生怕一碰就会碎掉。
从没见过那么多伤可以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体上，纵横交错，道道深可见骨。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背后露出半截暗金色残剑，血流汩汩。
幼蕖费力地睁开眼睛。
四周再无打杀声。
眼前的世界是模糊的，血色浸染了视野，只能隐约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和远处安然无恙的山峰轮廓。
可是，她清晰地感觉到，远处，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伴随着一阵一阵的欢呼声，许多剑光正朝上清山飞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块，溅在穆小云的衣袖上。
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的修为和生命都像沙漏中的沙子一样，从指缝间簌簌流逝，抓不住，留不下。
“幼蕖！”
担忧里浸透了心疼，是师伯的声音。
红叶真人托起了她。
她感受到师伯的体温，也感受到师伯的胳膊在颤抖，能把师伯吓成这样，大概，自己真的伤得不轻吧！
“幼蕖！”
焦急里浸透了悲伤，是唐云的声音。
哦，五瓣梅花阵终于可以停下了，所以师姐也赶回来了。
“幼蕖……幼蕖……”
唐云的声音一会左一会右，字字都带着哭音。
幼蕖有些想笑，稳重的、镇定的唐云儿大师姐，此刻只能慌张地打着转，师弟师妹们要笑话她吧！
嘴角只能轻轻地扯动了一下，却有一股温热腥甜涌了出来。
“哇——”有人大哭出来。
是穆小云，这孩子，就是沉不住气，笑起来哈哈哈，哭起来也哇哇哇。
有人往自己嘴里塞入灵丹，唉，幸好这丹药入口即化，不然，她连吞下去的力气都没呢！丹药化作琼浆玉液流入肺腑，枯裂的经脉总算有了点水气，好了，小命暂时又吊住了。
有凉凉的水滴落在面庞，难道下雨了吗？不，同时传来的还有师伯哽咽的声音。是师伯也在流泪。
唉，你们不要哭，我幼蕖的命大得很呢！在异界那么多年遇到那么多危险，不都闯过去了？
幼蕖想伸出手，手臂却重若千钧，她似乎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唐云却是一下发觉了师妹的指尖在微动，赶紧上前一把握住。
“幼蕖！”
可是那冰凉的指头再动不了了，软塌塌地搭在她的手心，冰凉而无知无觉，像是失去了生命。
唐云心如刀绞，她掌中的这双手啊，曾掐出千变万化的法诀，曾独控双阵抵御强敌，还曾指挥天雷、一剑擎天，孤身灭杀两魔婴，此刻却连动一动都不能了。
红叶真人红着眼睛又将一枚灵丹扪入幼蕖口中，同时将一股灵力缓缓渡入幼蕖体内，推动着药力迅速散开。
总算提上来一点力气，幼蕖虚弱地张了张嘴，却仍是发不出声音。
唐云辨认着师妹的口型，低声道：
“你是不是担心黑云儿？放心，小家伙无大碍，被天獒前辈带回去疗伤了。”
那就好。
幼蕖松了口气，意识像一盏被吹灭的灯，无声无息地熄了下去。
唐云捂着嘴，恸哭失声。
四周有剑光陆续落下，那是刚刚赶回来的诸位真君真人，个个风尘仆仆，满脸焦急愧疚。
弟子们迎了上去，倾诉着这一夜的激战与惊心。
唐云远远望着那些归来人，悲愤充斥着胸腔，她突然对这些前辈们涌起一股愤怒与鄙夷，他们离开时，无忧无虑。他们归来时，无知无恙。
他们怎么能够这么无辜！
他们没有一个人参加了这场以弱胜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轻飘飘一来一去，与曙光一同降落，只看到阴霾散去，晨光洒向惨烈战场。
虽然也有少数人衣带焦痕、剑尖染血，显然也是冲破重重险阻才得归来。可他们比起上清山苦战一夜的年轻人们是轻松太多了。
有谁面临过万千魔兵突入家门却找不到师长的恐慌？
有谁在漫山的厉鬼夜嚎中撑过无休无止的冲击，几乎绝望？
有谁经历了幼蕖那样几度险死还生，又弃生赴死的悲凉！
太可笑了，宗门的这些老爷们！
身为化神道君，偏勘不透生死大道，竟然前所未有地惜命，为了躲避天劫，抛开了宗门。
身为元婴真君，愚蠢地东跑西颠，把四方交好当作正经事忙碌，一个个地被支开而不自知。
上清大宗，八大门派，何等威风荣耀！却没有一个能发现魔门已潜入道门腹地！
唐云愤怒要捏碎手中焕玉剑，真想冲上去将那些刚刚归来的无辜者劈头盖脑地骂一顿。
红叶真人发觉身边这个师侄全身颤抖眼睛发红，如何不知她所想？可也只能叹了口气，低声道：
“云儿，你冷静！宗门上层此番固然犯了糊涂，但此刻也醒过来了。眼下最重要的，先顾你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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