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4章 小芮、阿三初见

说完，便拉开架势，扑了上来。

他从容应对，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风，同时兼具灵活多变。

二十招过后，二少爷收手退后，侧头看着一旁的大少爷，笑道：“还真有两下子。”

大少爷微微颔首，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将视线落到他身上，夸道：“你来府里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便能练到这般地步，可见天赋。

若是加以培养的话，必能成为一个出色的护卫。”

闻言，他顿时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穿上护卫服、站在少爷们身后的威风模样。

然而，下一秒，便听大少爷又道：“只不过，护卫不是光能打就行，品性要端正，脑子还得机灵，有眼色。

这样，你……叫阿三是吧？

阿三，你先回去，待我和管家、教习师傅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再说。

若是没什么问题，我便允你一个护卫职位。”

听到这话，他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想要给二位少爷提前透个底儿，告诉二位少爷自己脑子正常，奈何二位少爷事忙，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望着二位少爷离开的背影，他胸口就像是揣了只兔子似的，突突跳个不停，直觉这事儿要黄。

果不其然，过了两天，大少爷派人来说，他身手很好，能力也出众，的确是个做护卫的好苗子，刚好庄子上正好有个缺，让他先去历练历练，  过阵子再把他调回来。

一阵？

那是多久？

一个月？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他张了张嘴，想问具体是多久，自己不怕等，就怕等不到。

可传话的人和二位少爷一样，说完就走了，没给他张口的机会。

一旁的教习师傅得知他擅自去拦少爷们的路，气他不守规矩，冷着脸训了他一顿，让他回房收拾衣物，打算立刻送他去庄子。

他满心不愿，却无计可施，只能顶着慌乱的心情，机械地收拾好包袱，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府门，去到庄子上。

庄上的日子与他想象的差不多，清苦而单调。

每日天不亮就得起来巡查田地，天黑后才能歇息。

吃的多是粗粮杂菜，住的是一间低矮的土屋，下雨天还漏雨。

月例的话，只有百文钱，别说攒钱成富翁，连买件新衣裳都得省上半年。

更让他难受的是，这里没人跟他切磋武艺，没人夸他拳脚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有时会爬到庄子后面的土坡上，远远望着伯府的方向发呆，想着阿四他们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顺利成为少爷们的护卫了。

想得越多，心情越低落，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对着月亮练拳，一拳一拳，直至打到筋疲力尽，才回房倒头睡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却没想到，两个月后，庄子上来了一位贵客。

彼时，他正在马厩里铡草喂马，冷不丁听到背后有人问道：“这位小哥，请问这庄子上可有个叫阿三的伙计？”

闻声，他下意识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个面容稚嫩，眉清目秀的男童。

乍一看，很是讨喜。

可惜，审美不咋滴。

小小年纪却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袍子，颜色沉闷也就算了，上面连个花样都没有，袍子款式也古板，立领、宽袖，就跟老头穿的素服似的。

脚上蹬着一双一双黑面布鞋，鞋帮子同样素净得不见半点装饰，活像是从哪位老人家脚上扒下来的。

最要命的是那头稀疏微黄的头发，明明还是个孩童，偏偏梳了个溜光水滑的发髻，一根乱发都没有，严丝合缝地贴在头顶，衬得他那张白净的脸都老了十岁。

活脱脱就是个老学究的装扮。

还是那种考了大半辈子科举都中不了，却整日张口闭口“之乎者也”、自诩饱读圣贤书的。

说真的，要不是他的面容太稚嫩了，他都怀疑面前之人是个活了五六十岁、只因身材矮小才看着像少年的老侏儒。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对于他这种不识字的粗人来说，就算是个对方是个侏儒，那也是顶厉害的存在。

毕竟人家比他强，认字。

而他呢，连名字长啥样都不知道。

最最重要的是，这孩童还长着一张老芮家标志性的国字脸。

仔细看，眉眼还隐约有几分大少爷、二少爷的影子。

虽不如大少爷那般英武，也不及二少爷那般俊朗，可那端正的轮廓、平直的双眉，一看就和宁安伯府关系匪浅。

是以，即便面前之人年纪看上去比自己还小，他也没敢怠慢，立马站起身，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侧，回道：“我就是阿三，请问这位公子找我做什么？”

“我请你做我的护卫。”

面前的孩童双手揣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慢吞吞地自我介绍道：“我叫芮成荫，宁安伯之子，行三，现于城中书院接受启蒙，你若是愿意跟着我，以后吃的穿的月例，都按府里贴身护卫的标准，绝不会亏待你。

但有一条……”

面前之人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得完全听命于我。我说什么，你便做什么；我不说的，你莫问，莫看，莫传。能做到，便留下；不能，我另寻他人。”

呃……

看着年纪小小，一番话说得还挺顺溜的，连个磕巴都没打。

提出来的要求也不像是他这年纪的小孩能想出来的，倒像是他以前遇到的，在市井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牙人，极会立规矩。

只不过，他穿着老气，说话温吞，身上还有股与生俱来的从容贵气，这让他觉得这位小少爷提的要求不但不苛刻，反而理所当然。

只不过……

小少爷提出的要求他能做到没错，可他从来没想过要跟着这位小少爷啊！

从始至终都没想过。

因为，进入府里的第一天，他就听府里的人说三少爷是个怪胎，不爱舞刀弄枪，一心沉迷于读书写字，欲要走科举路子。

他没读过书，不识字，进入宁安伯府后，也没见过这位小少爷，不知道小少爷是真喜欢读书，还是怕习武吃苦，故意找借口逃避，可他知道天底下的读书人没有万千，也有千万，而每次科举却只录取二三十人。

稍稍一想，便知这是一条比沙场搏命还难的路。

上阵杀敌，只要不怕死、运气好，砍几颗人头便能升迁。

可科举呢？

寒窗苦读数十年，满腹经纶也未必能金榜题名。

多少老童生考到胡子花白，连个秀才都没捞着。

有句俗语怎么说来着，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意思就是五十岁中进士，都算年轻的了。

可见这科举的难度有多高了。

他是个有上进心的人，既然要跟主子，自然要选有光明坦途，能尽快帮助自己实现理想的。

是以，进入府里的第一天，他就把这位弃武从文的小少爷踢出未来主子的候选名单了。

不承想，对方却主动找上门，邀请他做护卫。

“这这这……”

这一瞬，阿三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被马厩里的马踢了一样，空白一片，愣愣地看着面前之人，有些受宠若惊，又有点儿茫然。

他是很优秀没错，但阿四他们也不差。

为何小少爷偏偏选了他？

甚至，不惜亲自来到庄子上，请他回去做贴身护卫。

明明他们都没见过面啊！

就算他阿三再有魅力，也不能隔着院墙把素未谋面的小少爷给迷住吧？

阿三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嘴上不由喃喃道：“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选我？”

眼前之人似是没想到他会问出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愣怔了一下，抬眼看他，脸上隐有无语之色，双手揣在袖子里，站得笔直，活像一棵种在田埂上的小松树，老气横秋道：“当然是因为看好你。

这段时间我一直忙于课业，无心关注其他，因此并不知道府中近期发生的事情。

直至昨日，偶然听到两位兄长提及挑选贴身护卫一事，我才晓得你曾向两位兄长自荐过。

两位兄长言谈间不掩对你的欣赏，夸你虽年纪与我相仿，身手却是极好，乃是同期护卫里资质最好的。

刚好，我也准备挑选一名护卫作为随从，想着你我年龄相差不多，往后相处起来少拘束，话也好说，便决定让你来做我的护卫。”

阿三一怔，神情越发茫然了，脱口道：“三少爷，你既然是从大少爷，二少爷的嘴里知晓我的存在，那也应该知道教习师傅对我的评价才是……”

的确，在听到两位兄长的交谈后，他很是好奇，是什么样的护卫能让大哥、二哥同时露出遗憾的神情。

细问之下才知，阿三乃是府里出了名的怪胎。

对此，他是不信的。

如果阿三真如教习师傅说的那般“脑子不好使”，那他应该整日只晓得吃吃喝喝，躺平了等死，被人骂了还咧嘴笑，挨了打也不记仇，下雨天不知道回家才是。

可阿三呢？

知道拦路自荐，知道择主而事。

若是这样还叫脑子不好使，那天底下怕没聪明人了。

教习师傅说他脑子不好使，无非是嫌他不守规矩、不按常理出牌。

而事实证明，却是如他所料一般。

他仔细询问过同期的护卫，了解了一下阿三平日的行为，做的事情确实和愚钝不沾边，多数是不喜欢按照套路来的天马行空之举罢了。

来到庄子上，他也没急着找阿三，先是找庄头了解情况。

据庄头所说，阿三来到庄子那天看着很是失落，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还以为他要大哭大闹一场呢，结果第二天就恢复了精神，跟着庄子上的众人天不亮就起来干活。

喂马、铡草、修篱笆、翻地，样样都想学，样样都抢着干。

不过短短十日，他做起庄子上的活儿，就比那些老把式还利索。

“简直就是个打理庄子的好苗子啊！”庄头不吝夸奖道。

至于来到庄子上是否有异于常人的举动，庄头第一时间摇头说没有。

顿了顿，又谨慎补充道：“也有可能是小的没注意。咱这乡下没什么规矩，只要他把事儿干完就成，并不会拘着他，所以也没看出他正不正常，反正知道干活就行了。”

芮成荫点了点头，表明自己知晓了，心里却想：到了新地方，不张扬、不诉苦，不露怯，不卖惨，不自暴自弃，反而攒劲干活，做好本职。

一个能在困境中稳稳当当守住本分的人，往后也绝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当然了，这也不是一个脑子不清醒的人能做出来的举动。”

本来，芮成荫只是想来庄子上了解一下情况，等心里有了数再回头安排，并没有立刻把人带走的打算。

毕竟，他今日出门只为探问虚实。

可眼下听到庄头的话，他改变了主意，想要亲眼见一见阿三本人。

于是，问清楚阿三的行踪，他屏退左右，亲自来马厩找他。

芮成荫不是个擅于说谎的人，加上年纪小，尚未经过傅玉棠的“荼毒”以及朝堂大染缸的污染，还没学会拿捏人心那一套，此时听到阿三的话，他张口如实道：“你在同批护卫中武艺拔尖，说明你聪明，有天赋；

敢拦路自荐，说明有胆气；

到了庄子上不怨天尤人，埋头干活，说明能屈能伸；

庄头说你干活利索，从没偷过懒，说明踏实肯干。

以上种种，都说明你并非教习师傅所说的那般……脑子不清晰。

相反的，从你进入府里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能规划好人生，是极其了不起的事情。

光是这点，就很多人难以做到。

而且，你还能为之付诸行动，努力争取，这是踏实上进的表现。

所以，我并不觉得你有什么不好。

在我看来，你是璞玉不该被埋没，你的进取心更不该被辜负。”

阿三：“……！！”

可恶！

明明只是几句稀疏平常的大实话，不知为何，却听得他眼眶发热，有种落泪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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