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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阿尔法准则


第637章  阿尔法准则

    2013年。

    麦可—普拉特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达尔班正坐在自己伦敦家中的书房里。

    窗外是英国典型的阴雨天。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街道,灰蒙蒙的心情。离开野村已经几个月了,这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赋闲。

    「克里斯蒂安,我有个提议。」

    普拉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我在听,麦可。」

    「来BlueCrest。股票主管,合伙人。七亿美元的种子资金。

    66

    七亿美元。

    在对冲基金的世界里,七亿美元意味著什么?

    它意味著你不再是一个打工人。它意味著你拥有了足够的弹药,可以在市场上真正施展拳脚。它意味著普拉特这个以眼光毒辣著称的亿万富翁,把真金白银押在了你身上。

    达尔班没有犹豫太久。

    他接受了。

    BlueCrest的伦敦总部坐落在梅费尔区,那是伦敦最昂贵的地段之一。达尔班第一次走进那扇大门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终于来到了一个可以真正做自己的地方。

    在J.P.Morgan,他是一台巨型机器上的齿轮。

    在千禧管理,他是一个受制于止损线的Pod管理者。

    在野村,他是一个被监管捆住手脚的职业经理人。

    但在BlueCrest,他将成为一个真正的投资组合经理。

    七亿美元,任他调配。

    一支团队,由他组建。

    一套策略,随他施展。

    普拉特给了他一张白纸,让他画自己想画的画。

    而达尔班,早就知道自己要画什么。

    如果你问克里斯蒂安—达尔班,他的投资哲学是什么,他会给你两个词。

    第一个词:厌恶。  

    第二个词:追求。

    厌恶什么?

    因子风险。

    FactorRisk。

    追求什么?

    特质风险。

    IdiosyncraticRisk。

    这两个词听起来像是学术论文里的黑话,但它们实际上描述的是金融市场最本质的问题之一:

    你赚的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让我们从头说起。

    在投资的世界里,有一个古老的问题:为什么有些基金经理能够持续跑赢市场?

    传统的答案是:因为他们有阿尔法。

    Alpha。

    这个希腊字母,在金融语境里,代表的是超额收益。它是基金经理通过自己的技能、

    判断、和眼光,从市场中攫取的那部分回报。它与市场整体的涨跌无关,与经济周期的起伏无关,纯粹是「你比别人聪明」的证明。

    阿尔法是每一个基金经理梦寐以求的宝物。

    它是你收取2%管理费和20%业绩报酬的底气。

    它是你站在投资者面前,拍著胸脯说「把钱交给我」的资本。

    但问题是,真正的阿尔法,稀缺得像沙漠里的水源。

    那么,与阿尔法相对的是什么?

    贝塔。

    Beta。

    如果阿尔法是「你比别人聪明」的超额收益,那么贝塔就是「你只是跟著市场走」的系统性回报。

    举个例子,假设你在2020年3月股市暴跌时买入了一堆股票,然后在2021年底卖出,帐户上多了50%的利润,你是投资天才吗?

    不一定。

    因为在同一时期,标普500指数也涨了差不多同样的幅度。你赚的钱,可能只是因为你恰好在场,恰好跟著大盘一起上涨。

    这就是贝塔,市场给每一个参与者的免费午餐。

    问题在于,贝塔人人都能拿到。

    你只需要买一个指数基金,躺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做,就能收获贝塔。为什么要付给基金经理高昂的费用,去获取一个你自己就能免费得到的东西?

    更麻烦的是,还有一种东西叫做聪明贝塔。

    Smart  Beta。

    这是金融行业在过去几十年里最成功的营销骗局之一。

    学术研究发现,市场上存在一些持续有效的「因子」。

    比如,小市值股票长期跑赢大市值股票—一这叫做规模因子。

    比如,低估值股票长期跑赢高估值股票—一这叫做价值因子。

    比如,过去表现好的股票往往继续表现好—这叫做动量因子。

    还有质量因子、低波动因子、红利因子————

    这些因子就像是市场里隐藏的作弊码。只要你按照特定的规则买入和卖出,就能获得高于市场平均水平的回报。

    听起来很像阿尔法,对吧?

    但它不是。

    因为这些因子是公开的,是可复制的,是任何人只要读过几篇学术论文就能照搬的。

    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使用同样的策略时,它就不再是「你比别人聪明」的证明,而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贝塔,只不过穿上了一件更精致的外衣。

    克里斯蒂安—达尔班在金融市场上摸爬滚打了近三干年。

    他见过太多的阿尔法,在仔细剖析之后,露出了贝塔的尾巴。

    他见过太多的明星基金经理,在牛市里赚得盆满钵满,然后在熊市里把所有利润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他见过太多的对冲基金,声称自己拥有独门秘籍,实际上只是在承担各种各样的因子敞口,然后给这些口起一个花里胡哨的名字。

    达尔班对此深恶痛绝。

    在他看来,这不是投资。

    这是骗局。

    那么,什么是真正的阿尔法?

    达尔班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特质风险。

    这个词的意思是,与任何系统性因素都无关的,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风险口。

    换句话说,就是纯粹的,赤裸裸的,无法被任何因子模型解释的押注。

    你认为A公司的CEO是个天才,而市场低估了他。

    你认为B公司的新产品将会改变行业格局,而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你认为C公司的财务报表里藏著猫腻,而审计师和分析师都没看出来。

    这些判断,与市场涨跌无关,与规模因子无关,与价值因子无关,与动量因子无关。

    它们是你,作为一个独立思考的人类,对这个世界的独特洞察。

    如果你对了,你赚钱。

    如果你错了,你亏钱。

    没有任何系统性的力量可以拯救你,也没有任何系统性的力量可以拖累你。

    这就是特质风险。

    这才是达尔班想要的东西。

    在BlueCrest的第一年,达尔班开始构建他的风险管理框架。

    这是一套近乎偏执的系统。

    他的团队每天都会对投资组合进行因子分解。市场贝塔、行业口、规模因子、价值因子、动量因子————每一个可以被识别的系统性风险,都要被精确地测量、监控、对冲。

    「我要把所有的噪音都剥掉。」

    达尔班在内部会议上这样说。

    「剥掉贝塔,剥掉聪明贝塔,剥掉每一个可以被廉价复制的因子敞口。剩下的那个东西,那个无法被任何模型解释的残差,才是我们真正在做的事情。」

    想像一下。

    你面前有一块璞玉,大多数人看到的是整块石头的价值,涨跌随行情,成败看天意。

    但达尔班要做的,是一层一层地切开石头的表皮,露出里面那块纯净的玉芯。

    那块玉芯,就是阿尔法。

    真正纯粹的,不掺杂任何贝塔的阿尔法。

    结果呢?

    达尔班的策略呈现出一种在对冲基金界极为罕见的属性:与股票指数的轻微负相关。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当市场上涨的时候,达尔班的策略不一定跟著涨。当市场下跌的时候,达尔班的策略不一定跟著跌。它像是一个独立于地球引力之外运行的卫星,有著自己的轨道,自己的周期,自己的规律。

    在这个绝大多数对冲基金都与市场高度正相关的世界里,这是一件极其珍贵的事情。

    2015年,是达尔班迎来了他职业生涯的又一个高光时刻。

    当年9月,是一个让无数基金经理从噩梦中惊醒的月份。因为在当月,全球市场发生了一场剧烈的风格轮动。

    Rotation。

    这个词在金融术语里,指的是资金从一种风格转向另一种风格的集体迁徙。就像非洲草原上的角马群,在某个看不见的信号驱动下,突然改变方向,朝著另一片草场狂奔而去。

    2015年9月的轮动,来得猛烈而残酷。

    价值股崩了。

    成长股飙了。

    Russell1000价值指数,这个追踪美国大型价值股的基准,在短短几周内跑输成长指数超过10个百分点。

    10个百分点。

    这个数字看起来不大,但在机构投资的世界里,它足以摧毁一个基金经理的全年业绩,足以触发一连串的止损指令,足以让一家管理著几十亿美元的对冲基金在月末结算时面对投资者的愤怒质问。

    那些押注于价值因子的基金,首当其冲。

    他们的模型告诉他们,便宜的股票终将回归合理估值。他们的回测告诉他们,价值因子在过去几十年里持续有效。他们的信仰告诉他们,市场终将奖励那些有耐心的人。

    但市场不在乎你的模型。

    市场不在乎你的回测。

    市场不在乎你的信仰。

    市场只会用最冷酷的方式告诉你,你错了。

    那个九月,无数基金经理盯著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看著自己精心构建的投资组合一点一点地被市场撕碎。他们打电话给风控部门,讨论是否要减仓。他们打电话给投资者关系部门,排练如何解释这个月的亏损。他们打电话给猎头,悄悄更新自己的简历。

    而克里斯蒂安—达尔班,坐在BlueCrest的办公室里,看著同样的屏幕。

    他的脸上没有恐慌。

    因为他的投资组合里,没有价值因子的口。

    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当价值股崩盘的时候,达尔班的投资组合纹丝不动。

    不是因为运气。

    是因为设计。

    那个月结束的时候,达尔班的团队做了一次业绩归因分析。

    结果令人瞠目。

    与那些采用朴素价值策略,简单地买入低市盈率和低市净率股票的基金相比,达尔班的策略跑赢了整整20个百分点。

    20%。

    在同一个市场里。

    在同样的波动中。

    一个亏得血流成河,一个安然无恙。

    这是二十多年市场经验凝结成的那套风险管理框架,在极端环境下的一次完美演示。

    达尔班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当市场出现结构性扭曲的时候,那些依赖因子口的策略就会暴露出它们的脆弱性。而我们的工作,就是确保我们永远不会成为那种脆弱的猎物。」

    这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

    但只有经历过2015年9月的人才知道,能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底气。

    到了2015年底,达尔班在BlueCrest的地位已经稳如磐石。

    他管理的资金规模不断膨胀。

    他的团队不断壮大。

    在巅峰时期,达尔班摩下拥有将近一百人。

    他们分布在三个时区:伦敦、纽约、新加坡。当伦敦的交易员收拾东西下班的时候,纽约的同事正在迎接美股开盘。当纽约进入尾盘的时候,新加坡的团队开始准备亚洲市场的早盘。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转。

    在这支军队里,有大约三十五个独立的策略团队。

    每个团队都有自己的投资逻辑,自己的研究方向,自己的风险预算。有的专注于事件驱动,押注并购重组。有的专注于统计套利,捕捉价格的微小偏离。有的专注于基本面选股,深入研究每一家公司的财务报表和行业地位。

    这是一个物竞天择的生态系统。

    而达尔班,是这个生态系统的设计者。

    他引入了一套残酷到近乎冷血的内部排名机制。

    每一个基金经理,每一个策略团队,他们的业绩都会被实时追踪、实时排名、实时公布。

    没有遮掩。

    没有借口。

    没有「市场环境不好」的托词。

    你的排名就挂在那里,每一个同事都能看到。

    在对冲基金的世界里,没有人在乎你的努力,没有人在乎你的资历,没有人在乎你曾经的辉煌战绩。唯一重要的,是你现在的业绩。

    赚钱的人得到更多的资本。

    亏钱的人被削减资金。

    连续亏钱的人被请出大门。

    这套系统导致了极高的人员流动率。

    在达尔班管理的两年时间里,大约有20%的基金经理离开了团队。

    也就是说,每五个人里面,就有一个人在两年内被淘汰出局。

    有些人是主动离开的。他们无法忍受那种无时无刻不在被审视、被评判、被比较的压力。

    有些人是被动离开的。他们的排名跌到了底部,资金被抽走,最终只能收拾东西走人。

    还有些人是在崩溃的边缘离开的。他们在连续几个月的亏损之后,精神状态开始出现问题,失眠、焦虑、抑郁。达尔班会找他们谈话,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告诉他们:也许你该休息一下了。

    这就是达尔班的管理哲学。

    不是温情脉脉的大家庭。

    不是互相扶持的命运共同体。

    而是一个残酷高效的筛选机器。

    有人批评这种模式太不人道。

    有人说达尔班把人当成了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

    有人说这种高压环境会摧毁人的身心健康。

    达尔班对此不置可否。

    在他看来,这不是关于人道不人道的问题。

    这是关于生存的问题。

    在对冲基金的世界里,资本是最稀缺的资源。投资者把钱交给你,是因为他们相信你能为他们创造超额回报。如果你做不到,他们就会把钱撤走,交给另一个人。

    这就是游戏规则。

    达尔班只是把这个规则,在内部复制了一遍。

    让最好的策略获得最多的资源。

    让最差的策略被迅速淘汰。

    确保每一分钱都流向最有可能创造阿尔法的地方。

    2015年的克里斯蒂安—达尔班,站在BlueCrest的交易大厅里,望著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七亿美元的资金,正在按照他的意志,流向一个又一个精心挑选的标的。

    他以为他终于找到了归宿。

    他以为他可以在这里,实践他毕生的投资哲学,直到退休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的是,命运还有另一个剧本。

    而那个剧本,将把他推向一个他从未想像过的深渊。

    2015年12月。

    就在达尔班的股票团队刚刚度过了辉煌的一年之后,BlueCrest做出了一个震惊整个对冲基金行业的决定。

    退回所有外部投资者的资金。

    全部。

    一分不留。

    这在对冲基金的历史上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事情。要知道,对于任何一家资产管理公司来说,管理规模就是命脉。规模意味著管理费,意味著话语权,意味著在与交易对手谈判时的筹码。主动放弃规模,就像是一家餐厅主动把顾客赶出门外。

    但麦可—普拉特不是普通的基金经理。

    他是亿万富翁。

    他不需要外部投资者的钱来维持生计。

    他需要的,是自由。

    在对冲基金的世界里,外部资金是一把双刃剑。

    它带来规模,带来管理费收入,带来在行业里呼风唤雨的地位。但它也带来束缚。投资者会要求你定期披露持仓,要求你解释每一次亏损的原因,要求你在他们恐慌的时候不要做出任何激进的决定。

    更麻烦的是监管。

    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全球的金融监管机构像是被惊醒的猎犬,对对冲基金行业投以前所未有的审视目光。报告义务越来越繁重,合规成本越来越高昂,曾经那种关起门来闷声发财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普拉特受够了。

    他决定把BlueCrest变成一个家族办公室。

    这个词听起来温馨而低调,但它实际上意味著:这里只有普拉特家族的钱,没有外部投资者的钱。没有外部投资者,就没有那些烦人的披露义务。没有披露义务,就可以在市场上更加隐蔽地行动。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解放。

    但对于达尔班来说,这也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让我们做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在转型之前,BlueCrest管理著大约300亿美元的资产。其中,外部投资者的资金占了绝大部分。普拉特和其他合伙人的自有资金,可能只占总规模的一小部分。

    转型之后呢?

    所有外部资金都被退回了。

    剩下的,只有普拉特的钱。

    即使普拉特是亿万富翁,即使他把自己的大部分身家都投入了BlueCrest,这个数字也远远比不上之前的300亿。

    资金池,缩水了。

    大幅缩水。

    从峰值的350—370亿美元,缩水到约70亿美元,降幅约80%。

    而当资金池缩小的时候,每一个策略团队都在争夺同一块蛋糕。

    而这块蛋糕的唯一切割者,是麦可—普拉特。

    普拉特是什么背景?

    宏观交易。

    固定收益。

    这是他在J.P.Morgan起家的领域,是他创立BlueCrest的根基,是他最熟悉、最信任、最愿意下重注的战场。

    股票?

    那是达尔班的领域,不是普拉特的领域。

    在外部资金充裕的时候,这不是问题。蛋糕足够大,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块。普拉特可以把宏观交易做到极致,同时也给达尔班足够的空间去施展股票策略。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

    但当蛋糕缩小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想像一下这个场景。

    BlueCrest的资本配置会议。

    会议室里坐著各个策略团队的负责人。宏观团队、固定收益团队、股票团队、量化团队————每个人都带著自己的业绩报告,每个人都在争取更多的资金配置。

    普拉特坐在会议桌的首位。

    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份报告,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我应该把有限的资本,分配到哪里?

    宏观交易?那是他的老本行,他对每一个持仓都了如指掌,对每一个风险点都心中有数。

    固定收益?那是BlueCrest的起家业务,团队成熟,策略稳定,历史业绩有目共睹。

    股票?

    股票是达尔班的领域。

    普拉特当然信任达尔班的能力否则他不会在三年前开出那张七亿美元的支票。但信任和理解是两回事。股票市场的逻辑,与宏观交易的逻辑截然不同。那些因子剥离、特质风险、负相关性的概念,普拉特当然听得懂,但它们不是他骨子里的东西。

    当资本变得稀缺的时候,人们本能地会把钱放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这是人性。

    2016年。

    达尔班开始感受到了变化。

    资本配置会议上,股票部门获得的资源开始减少。

    不是大幅削减,而是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收缩。

    这里减少一点,那里压缩一点。

    达尔班是聪明人,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在BlueCrest的新架构里,股票策略不再是优先级最高的业务。它不是被抛弃,而是被边缘化。不是被否定,而是被优化。

    这种感觉,就像是温水煮青蛙。

    水温一点一点升高,你不会立刻跳出来,但你知道,如果继续待下去,结局只有一个。

    还有另一个问题。

    在家族办公室的架构下,达尔班的角色变得微妙起来。

    当BlueCrest还是一家对外募资的对冲基金时,达尔班是合伙人,是股票主管,是一个拥有独立王国的诸侯。他有自己的团队,自己的策略,自己的利润中心。他向普拉特汇报,但在自己的领地里,他就是国王。

    但现在,BlueCrest变成了普拉特的家族办公室。

    普拉特的钱。

    普拉特的公司。

    普拉特的规则。

    达尔班的身份,从合伙人悄然滑向了高级雇员。

    这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变化一他的头衔还在,他的股份还在,他的合同还在。但在权力的实质层面,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一个与普拉特平起平坐的合伙人。

    他是一个为普拉特管钱的职业经理人。

    对于克里斯蒂安—达尔班这样的人来说,这种转变是难以接受的。

    他在J.P.Morgan待了十六年,从一个初级交易员一路爬到了全球股票衍生品联席主管。他离开,是因为他想要更多的自主权。

    他加入千禧管理,是为了在一个更灵活的平台上施展拳脚。他离开,是因为他不想永远受制于别人的止损线。

    他加入野村,是为了在一张更大的画布上描绘自己的愿景。他离开,是因为监管的铁幕让他无法真正交易。

    他加入BlueCrest,是因为普拉特承诺给他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天地。

    但现在,那片天地正在缩小。

    那个承诺,正在褪色。

    到了2016年下半年,普拉特分配给达尔班管理的资金规模,只剩下了5亿。

    是的,他从7亿美元起步,做到巅峰时期的35亿美金,到了现在,却只剩下了5亿美元。

    这种落差,对于一个在巅峰期的基金经理来说是难以接受的。

    于是,看不到未来,也看不见希望的达尔班,决定在2016年的12月,人生第四次递交辞呈。

    如果按照既定的历史轨迹发展,他会在休息一整年之后,于2018年在伦敦金融城创办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LeCap资产管理。

    不再依赖庞大的人类交易员团队,全面转向算法和系统化,拥抱他心中最完美的交易模式。

    但离开了大平台,单打独斗的他,只能从零开始。

    这直接导致了,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他,奋斗到2025年,资产管理规模也还没有突破3亿美元。

    你问他为什么没有选择再回到其他的机构中去?

    因为,在沃尔克规则之后,银行的自营交易被禁止。大型投行不再需要像达尔班这样的自营交易专家。他的技能在买方更有价值,而卖方已经不再是他的战场。

    而达尔班离开BlueCrest时,他一直在建设的股票业务随后也分崩离析,团队成员纷纷离开,BlueCrest甚至被迫关闭了整个香港办公室。这种团队崩溃式的离职,在行业内很难被解读为功成身退。

    更重要的是,2017年的达尔班,已经50多岁了。在对冲基金行业,顶级平台更倾向于招募有明确业绩记录的青年投资组合经理,而不是像达尔班这样即将步入迟暮之年的平台管理者。

    所以,克里斯蒂安—达尔班只能默默地从聚光灯下退出,在这个偌大的舞台上,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继续执拗地表演他的阿尔法之舞。

    但幸好,这不是那个平行时空。

    幸好,在他身处的这个时空里,有韩易这位亿万富豪的存在。

    依旧是2016年年底,依旧是圣诞前夜,受韩易之托,安托万—嘉舍,给克里斯蒂安—达尔班打去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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