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智多星搬兵救贼将,李寨主安民定东平
想到此处,吴用那张平日里深沉莫测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惊恐万状、凄惨无比的表情。他甚至不用刻意去装,那一路逃亡的狼狈模样已经足够有说服力。
只见吴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腿在马镫里故意一软,整个人竟是如同一个装满破棉絮的麻袋一般,“吧嗒”一声,从高高的马背上直挺挺地摔落下来,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门牙险些磕掉,满嘴都是泥土与鲜血。
“哎哟喂!两位大王饶命!两位好汉饶命啊!”吴用也不顾身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在泥地里扑腾着,双膝跪地,犹如捣蒜一般拼命地向着石勇和段景住磕头。他一边磕头,一边涕泪横流,哭得是上气不接下气,那声音凄惨得连树上的夜猫子听了都要落泪。
“两位爷爷明鉴啊!小人哪里是什么贪官污吏,更不是那董平的同党啊!小人冤枉,比那窦娥还要冤上三分呐!”吴用哭喊着,双手在胸前胡乱地摆动,宽大的袖袍垂在地上,沾满了泥水,“小人本是济州府下辖的一个穷酸秀才,只因家道中落,无奈之下,才流落到这东平府,在城中一个大户人家做个教书的西席先生,混口稀粥糊口罢了!”
石勇和段景住见这人从马上摔下来,又哭得如此凄惨,像个软骨头一般跪在地上磕头,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的杀气不由得减弱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鄙夷。
石勇提着杆棒,大步走到吴用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借着微弱的月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这人,衣衫褴褛,浑身发抖,不看脸就是活脱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文人。
当然,他要是看脸了可就认出来了……
“呸!原来是个没骨头的穷酸!”石勇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粗声粗气地骂道,“你既是教书先生,不在城里躲着,深更半夜骑着快马跑到这荒郊野外作甚?莫不是心里有鬼,想要去给那官军通风报信?”
吴用听得此言,哭得更加大声了,他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以衣袖掩面阻挡,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哀嚎道:“石爷爷啊!您是有所不知啊!那东平府的太守程万里,是个贪赃枉法的狗官;那兵马都监董平,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今日城中大乱,那董平狗贼兵败,竟丧心病狂地在城中纵火抢掠。小人教书的那户人家,被董平的溃兵抢了个精光,连小人这匹瘦马,也是趁着乱军不备,拼了老命才偷出来的!”
吴用一边说着,一边膝行着向前挪动了两步,距离段景住和石勇又近了些。他抬起那张满是泥污的老脸,眼中满是“真诚”与“恐惧”:“小人久闻梁山泊李寨主替天行道,专杀贪官污吏,乃是天下穷苦百姓的救星。小人本欲留在城中迎接义军,奈何那董平的乱兵逢人便砍,小人手无寸铁,怕被乱刀砍死,这才慌不择路地逃了出来。两位爷爷若是不信,可搜小人的身,小人身上若有半文钱的官府印信,便叫小人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啊!”
这一番声泪俱下、合情合理的哭诉,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吴用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被官军迫害、对梁山泊充满景仰的无辜弱者。他那精湛的演技,将一个吓破了胆的酸腐文人刻画得入木三分。
石勇本就是个头脑简单的粗人,听了吴用这番痛骂董平和程万里的话,又见他夸赞梁山泊,心中的戒备已然放下了大半。他将沉重的杆棒往肩膀上一扛,哈哈大笑道:“算你这老穷酸还有些见识,知道俺们梁山泊的好处!也罢,看你这副半截身子入土的可怜样,俺石勇也不为难你。”
段景住虽然心中依旧憋着火,但他骨子里也是个粗豪的汉子,最是看不起这种摇尾乞怜的文人。他见吴用这副连站都站不稳的窝囊废模样,心中的杀意也消散了。他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解腕尖刀插回腰间的刀鞘,从腰带上解下一根粗大的麻绳。
“算你这老狗命大!既然你不是官军,爷爷们也不杀你。”段景住大咧咧地拿着麻绳,毫无防备地大步向吴用走去,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地说道,“不过,这大半夜的,也不能凭你几句空口白牙就放你走。你且乖乖伸出双手,让爷爷把你捆了,带回山寨去交由军师发落。若是查明你真个清白,自然放你下山;若敢有半句虚言,爷爷剥了你的皮!”
吴用看着段景住一步步走近,他的头埋得更低了,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口中连连应道:“是,是!小人不敢反抗,小人愿意被缚!多谢两位爷爷不杀之恩,多谢两位爷爷……”
三步。
两步。
一步。
段景住已经走到了吴用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段景住甚至能闻到吴用身上那股混合着泥土与汗水的酸臭味。他鄙夷地撇了撇嘴,弯下腰,伸出粗壮的双手,准备去抓吴用的衣领。
就在段景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吴用衣襟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前一秒还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浑身发抖的吴用,身体的颤抖瞬间停止了。他那张原本布满惊恐与卑微的老脸,在抬起的瞬间,表情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那唯唯诺诺的眼神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犹如毒蛇般阴冷、怨毒、残忍的凶光!
“好汉,你看那是什么?”吴用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阴冷,低沉得仿佛来自九幽地府。
段景住一愣,下意识地问道:“什么?”
话音未落,吴用那一直缩在宽大袖袍中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嗖——!”
一道刺目的黄光,伴随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声,犹如一条蛰伏已久、突然暴起伤人的黄金毒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吴用的袖中电射而出!
那是一条打造得极其精巧、分量十足的黄铜链!这铜链乃是吴用的贴身防身暗器,平日里藏于袖中,链头铸着一颗实心的纯铜流星锤,沉重无比一共两条,刚才扔出去一个,现在只剩下一条。
吴用虽然不以武艺见长,但这手袖里飞链的功夫,却是练了十几年,端的是又快、又准、又狠毒!
这一击,太快了!太突然了!太出人意料了!
段景住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根捆人的麻绳上,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磕头如捣蒜的穷酸文人,竟会是一条深藏不露的毒蛇!
当他听到风声,看到黄光闪烁时,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向身体发出躲避的指令,那颗沉重的纯铜流星锤,已经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闷巨响在黑松林中炸开,宛如铁锤击打在熟透的西瓜上。
段景住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一万口铜钟在同时敲击。
眼前瞬间爆开一片绚烂的金星,紧接着便是无尽的黑暗。他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吧嗒”一声,段景住重重地摔在泥地里,后脑勺上鲜血如注,瞬间染红了他那一头焦黄的乱发,整个人彻底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兄弟!”
站在几步开外的石勇,亲眼目睹了这兔起鹘落、骇人听闻的一幕。他脸上的大笑瞬间僵硬,双眼瞪得犹如铜铃,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短暂的错愕之后,随之而来的是火山爆发般的狂怒。
“吴用,是你!”
“直娘贼!你这千刀万剐的老毒蛇!竟敢使诈暗算我兄弟!爷爷生吞了你!”
此时此刻,见了吴用面容,石勇才认出来这人是谁,石勇发出一声犹如受伤野兽般的震天怒吼,他浑身的肌肉贲张,青筋暴起,将扛在肩上的杆棒猛地抡圆了,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狂风,泰山压顶般地朝着吴用的天灵盖狠狠砸了下来。
这一棒,凝聚了石勇全部的愤怒与力量,棒风呼啸,势不可挡。
若是砸实了,莫说是吴用的血肉之躯,便是一块生铁,也要被砸成铁饼!
然而,此时的吴用已然撕去了所有伪装。他一击得手,迅速从地上弹射而起,身手之敏捷,哪里还有半点方才老态龙钟的模样?
面对石勇这势大力沉的致命一棒,吴用面露狰狞的冷笑:“你这无名小卒,草莽匹夫!也敢拦我吴学究的去路!今日便让你知晓我这黄铜链的厉害!真以为我只会读书写字吗?”
吴用深知自己力量远不如石勇,绝不能硬拼。他脚下踩着奇异步伐,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右侧猛地一闪,竟是毫厘之差地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轰!”
石勇的杆棒重重地砸在吴用方才站立的泥地上,砸出一个深达半尺的大坑,泥土混合着碎石四下飞溅,打在树干上啪啪作响。
一击落空,石勇因用力过猛,身形微微一滞。
吴用眼中寒光一闪,岂会放过这等机会!他手腕猛地一抖,那条长达丈余的黄铜链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伴随着“哗啦啦”的清脆金属碰撞声,铜链在半空中化作漫天黄色的虚影,犹如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从四面八方朝着石勇的面门、咽喉、下阴等致命要害疯狂噬咬而去。
这正是吴用苦练多年的“毒蟒缠丝链法”。他不求力敌,只求阴毒狠辣,专攻敌人必救之处。
石勇虽然生得高大威猛,绰号“石将军”,但在梁山泊一百单八将中,他的武艺实在排不上号,最多只能算是个三流的力气汉,力气有点儿,武艺不行。
他那套庄稼把式,大开大合,对付寻常军汉尚可,但遇到吴用这种奇门兵刃、又兼招招拼命的阴毒打法,顿时显得笨拙无比。
“叮!当!啪!”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一个是梁山泊里粗莽汉,一个是郓城县内智多星。铜链飞舞,好似金蛇缠玉柱;杆棒生风,犹如猛虎下山林。
第一到第五回合,石勇仗着力气大,哇哇大叫着,将杆棒舞得如风车一般,企图一力降十会,将吴用砸成肉泥。
但吴用身形游走不定,绝不与他兵刃相交。那黄铜链在吴用手中灵动异常,时而如长鞭抽击,时而如毒镖攒刺,逼得石勇不得不频频回防,空有一身蛮力却无处施展。
第六到第十回合,吴用渐渐摸清了石勇的套路,心中大定。他看准石勇一棒扫空的破绽,手中铜链猛地一甩,“哗啦”一声,竟是如同一条蟒蛇般死死缠住了石勇的镔铁杆棒。
“给爷爷撒手!”石勇大喝一声,双臂发力,想要将铜链扯断。
吴用冷笑一声,他并未与石勇较力,而是顺着石勇拉扯的方向猛地向前一送。石勇用力过猛,顿时重心不稳,向后踉跄了半步。吴用趁此机会,飞起一脚,狠狠地踢在石勇的左膝关节处。
“哎哟!”石勇吃痛,左腿一软,险些单膝跪地。
第十一到第十五回合,石勇彻底被激怒了,他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发起了乱披风般的疯狂攻击,完全放弃了防守。
吴用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一边后退,一边将铜链的攻击目标从要害转移到了石勇的四肢关节。
“啪!啪!啪!”
一连串清脆的抽击声响起。吴用的铜链犹如长了眼睛一般,专打石勇握棒的手腕、手背和手肘。石勇虽然皮糙肉厚,但那黄铜链分量极重,抽在骨节上痛入骨髓。不过片刻功夫,石勇的双手手背已被抽出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淋漓,痛得他呲牙咧嘴,挥舞杆棒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
打到第十六个回合,吴用虽然占据了上风,但他毕竟体力远不如石勇悠长。更要命的是,他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心中暗自焦急:“这莽汉虽然武艺低微,但皮糙肉厚,极难一击毙命。若在此地久战,一旦梁山泊的大队追兵赶到,我吴用今日便要交代在这黑松林里了!必须速战速决,寻机脱身!”
吴用一边挥舞铜链,一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寻找着一击脱离的绝佳时机。
第十七、十八、十九回合,吴用故意放慢了攻击节奏,装出一副体力不支、气喘吁吁的模样,脚下的步伐也变得凌乱起来。
石勇见状,以为吴用终于力竭,心中大喜,狂吼道:“老贼!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第二十回合!
吴用在后退时,故意右脚在一个树根上“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向前一个踉跄,似乎失去了平衡,胸前空门大开。
“受死吧!”石勇眼中爆射出狂喜的光芒,他双手高举杆棒,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大喝一声,犹如泰山压顶般,朝着吴用的后脑勺狠狠劈下!
这便是吴用等待的致命一击!
就在那杆棒即将砸中吴用的瞬间,吴用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阴毒的冷笑。他不退反进,身子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猛地向下一矮,如同泥鳅般贴着地面滑行了半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必杀的一棒。
“轰!”
石勇的杆棒再次砸空,重重地砸在泥地上,巨大的反震力让他双臂发麻,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吴用手中的黄铜链猛地贴地甩出!
这一次,铜链的目标不是石勇的上半身,而是犹如一条地堂蛇,以极快的速度缠住了石勇那粗壮的双腿脚踝!
“起!”
吴用暴喝一声,双手握住铜链的一端,借着腰腹的力量,猛地向后用力一扯!
石勇本就因为用力过猛而重心前倾,此时双腿又被铜链死死锁住并向后拉扯,庞大的身躯顿时彻底失去了平衡。
“啊——!”
伴随着一声惊恐的惨叫,石勇那两百多斤的身躯犹如一座推倒的铁塔,“轰隆”一声巨响,直挺挺地扑倒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门牙磕在坚硬的石头上,顿时满嘴鲜血,眼冒金星。
吴用一击得手,毫不恋战。他深知若是上前补刀,万一这莽汉临死反扑,自己也要吃不了兜着走。逃命,才是第一要务!
吴用手腕一抖,收回黄铜链,将其迅速缠在腰间。
他借着起身的冲力,一个箭步冲到自己那匹正在旁边吃草的快马前,极其利落地翻身上马。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哪里还有半点老儒生的迟缓?
吴用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地里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石勇,以及远处依旧昏迷不醒的段景住,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得意狂笑。
“哈哈哈哈!草莽匹夫,也配拦我吴学究的去路!今日暂且寄下你等狗头,他日我辅佐公明哥哥重整旗鼓,定当踏平梁山,将你等碎尸万段,以报今日之辱!”
说罢,吴用猛地一扬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驾!”
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卷起一阵狂风与落叶,瞬间没入了深邃的黑夜之中,只留下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在林间渐渐远去。
石勇满脸是血地从泥地里爬起来,他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水,双手颤抖着握紧杆棒,想要去追,却发现自己的双腿脚踝被铜链勒得红肿不堪,刚一迈步便钻心地疼,哪里还追得上那四条腿的快马?
“啊——!直娘贼!老毒蛇!我石勇誓杀汝!”
石勇望着吴用消失的方向,气得暴跳如雷,将手中的镔铁杆棒疯狂地砸在旁边的古树上,震得树叶如雨般落下,发出阵阵无能狂怒的咆哮。
发泄了一通后,石勇这才想起倒在一旁的兄弟。他急忙一瘸一拐地跑过去,将昏迷的段景住扶起。一摸后脑勺,满手的鲜血,肿起了一个拳头大的血包。
“兄弟!兄弟你醒醒啊!”石勇捶胸顿足,懊恼不已。他堂堂“石将军”,竟然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用苦肉计骗过,不仅打伤了兄弟,还在二十回合的交手中被对方戏耍,最终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扬长而去。
这可是丢大人了……
梁山大营外,夜风卷着枯叶沙沙作响。
石勇扛着昏迷的段景住大步跨进帐内,把人往毡垫上一放。他一屁股坐在旁边,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半壶。
林冲挑开帐帘走进来,看了眼昏迷的段景住,眉头皱起:“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谁人打伤你们?”
石勇一张红脸涨得发紫,蒲扇大的巴掌在腿上直拍:“别提了!俺和段兄弟在乱云林截住那酸儒吴用。本以为手到擒来,谁知那厮袖子里藏着铜链,冷不丁抽在段兄弟脑门上。俺一棒子砸过去,他借着树林子七拐八绕,马跑得飞快,硬是让他给溜了!”
林冲听罢,嘴角抽动两下,强忍着没笑出声。他招手叫来外面的军医,吩咐把段景住抬下去好生医治。
待帐内只剩两人,林冲拍了拍石勇的肩膀:“石兄弟,你这身板,连个摇羽扇的教书先生都拿不下。等回了山寨,你还是提着两斤好酒,去寻王进教头,让他好好打磨打磨你的棍法。”
石勇梗着脖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得重重叹了声,低头搓着粗糙的手指。
而在东平府北门的长街上,火光映照着满地残骸。
董平被那杆八十一斤重的三尖两刃刀死死钉在青石墙上。刀锋穿透了烂银铠,贯穿右侧肩胛,把他整个人悬在半空。
鲜血顺着墙缝往下淌,在地上积起一滩暗红的水洼。他嘴里涌出大口血沫,四肢无力地抽搐着。
李寒笑端坐在北海飒露紫上,慢慢控马向前,准备拔刀结果了这个杀害陆辉的凶手。
就在此时,北门外突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蹄声如雷,踏碎了长街的死寂。无数举着火把的骑兵从城门洞里汹涌而入,为首一员大将,手持丧门剑,正是青州兵马都监“镇三山”黄信。
原来吴用在乱云林逃脱后,一路狂奔,正巧撞见奉慕容彦达之命前来“走过场”的黄信。吴用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许以重利,硬是把黄信这三千人马诓进了东平府。
黄信一马当先,三千青州兵马呼啸着杀入北街。火把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密密麻麻的长枪大戟瞬间把李寒笑连人带马围在中央。
“拿住那贼首!”黄信大喝。
李寒笑手中无兵刃,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只能勒转马头,避开刺来的十几杆长枪。李忠、周通等人见状,急忙挥舞兵器杀入重围,企图接应李寒笑,双方在狭窄的街道上绞杀在一起。
吴用骑着一匹杂毛马躲在黄信军阵后方。他眼尖,一眼瞅见钉在墙上的董平,立刻指着那边大喊:“去几个人,把董都监救下来!”
几个青州步卒顶着盾牌冲到墙根下。两人抱住董平的双腿往上托,另外三人握住三尖两刃刀的刀柄,齐喊号子用力往外拔。
“噗嗤”一声,长刀拔出,带起一蓬血雨。三尖两刃刀被当啷一声扔在青石板上。
董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身子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吴用一挥手,一辆没有顶篷的辎重马车被推了过来。几个士兵七手八脚把重伤濒死的董平抬起,像扔破麻袋一样扔进马车车厢里。
“撤!莫要纠缠!”吴用见人已救下,立刻冲着黄信高喊。
黄信本就不愿与梁山死磕,听见吴用喊撤,当即虚晃一剑,下令全军后队变前队,退出北门。
李忠见敌军要跑,双眼冒火,提着梨花枪就要纵马追赶。
战马刚冲出几步,前蹄突然被一根绷紧的麻绳绊住。“扑通”一声,连人带马摔在地上。李忠在地上滚了两圈,刚要爬起,手掌按在几枚生满铁锈的毒蒺藜上,疼得他倒吸凉气。
这正是吴用在撤退路线上提前布下的绊马索和蒺藜阵。
李寒笑策马冲出包围,抬手拦住还要往前冲的周通和陈达:“穷寇莫追!城外黑灯瞎火,恐有埋伏。”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面满是裂纹的青石墙下,弯腰捡起自己的三尖两刃刀。刀刃上还沾着董平的血。
“爹——孩儿不孝,没能手刃仇人!”
一声凄厉的哭喊在长街上响起。陆登抱着那把特制的神臂弩,双膝跪在满是血水和泥泞的石板上。他看着董平逃走的方向,瘦小的肩膀剧烈抖动,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扑簌簌往下掉。
李寒笑提着刀走到陆登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沾着血迹的大手,一把抓住陆登的胳膊,将这十岁的少年从地上硬生生拉了起来。
“哭解决不了问题。”李寒笑看着陆登通红的眼睛,“董平跑了,但他活不长。天涯海角,我必取他首级。你若想报仇,就握紧你手里的弩。”
陆登死死咬住嘴唇,用力抹了一把脸,重重点了点头。
不远处的废墟旁,程婉儿缩在半截断墙下,浑身发抖。
她那身精致的罗裙早已被泥土和血迹弄得污浊不堪,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看着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梁山士卒,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寒笑走过去,看了她一眼,转头吩咐几个士兵:“带她去包扎伤口,安全送回太守府。”
程婉儿愣住了。她本以为落入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强盗手里,定会受尽凌辱,却没想到对方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还要送她回家。她呆呆地看着李寒笑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城外,吴用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夜风吹得他衣摆乱飞。
马车车厢里,董平躺在干草上,进气多出气少,右肩那个透明的血窟窿还在不断往外冒着血泡。
吴用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拔掉塞子,把里面褐色的金疮药粉一股脑倒在董平的伤口上。
药粉沾上血肉,董平痛得浑身一抽,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哼。
吴用冷眼看着董平,把空瓷瓶随手扔出车外。他救董平,可不是发善心。东平府丢了,他空着手去青州见宋江,定然会被看轻。带上这个重伤的“双枪将”,就是他吴用在宋江面前邀功的筹码。一个能打的猛将,宋江绝对会奉为上宾。
“快点赶车!天亮前必须赶到青州地界!”吴用冲着赶车的士兵厉声催促。
天光大亮。东平府的硝烟渐渐散去。
这座京东西路的重镇,彻底挂上了梁山泊的杏黄大旗。
李寒笑坐在府衙的大堂上,一条条军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
“开仓放粮,在四门设立粥棚。张榜安民,告诉百姓,梁山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闻军师,你带人清查府库田册,按济州府的规矩,推行均田新政。把那些作恶多端的地主老财都给我揪出来,公审公判。”
几名士卒押着五花大绑的程万里走进大堂。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东平府太守,此刻头发散乱,官服被扯得破烂,一进门就瘫软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李寒笑翻看着桌上的账册。这程万里虽然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但手底下倒没出过什么人命官司,算不上十恶不赦。
“程万里,你贪墨库银,鱼肉百姓。念你未曾草菅人命,免你死罪。”李寒笑把账册一合,“罚没你名下所有家产田铺,发配去后山采石场,劳动改造!”
士卒拖着鬼哭狼嚎的程万里退了下去。
至于程万里的女儿程婉儿,李寒笑没有为难她。她没做过什么恶事,但太守千金的富贵日子是过到头了。
几天后,程婉儿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把长发盘在脑后,自己走进了梁山泊设立的妇女办。她不要人伺候,找了个炒茶的活计。每天站在大铁锅前,用那双原本只拿绣花针的手翻炒着滚烫的茶叶,汗水湿透了衣背。她不再是那个娇滴滴的官家小姐,在这乱世里,她学会了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东平府的街头,分到田地的农户们拿着地契,跪在街边痛哭流涕。梁山泊的兵马在城墙上巡逻,甲片碰撞声清脆响亮。李寒笑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连绵的田野。
东平府已定,但青州那边,宋江和吴用的反扑,才刚刚开始。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这天下,还有更多的城池等着他去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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