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连成一片

第十天夜里，梦变了。

  不是换了景。

  是原来那些景，连上了。

  从前每次做梦，都是碎的。

  这会儿焦土，下会儿戈壁，再会儿黑寺庙。

  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胡乱翻。

  翻到哪页看哪页。

  页跟页之间，是断的。

  断的地方，是黑的。

  黑的里头什么都没有。

  他一脚踏空，就醒了。

  这一回不一样。

  他一睁眼，站在焦土上。

  脚下是硬的，裂着口子的地，缝里往外冒热气。

  热气不烫，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

  深得不像这地方该有的。

  他往里试了一只脚。

  脚踩下去，地是真陷了一点。

  灰扑起来，落在脚面上。

  他往前走。

  走一步，地响一声。

  脚下的壳子碎了，碎渣往两边滑。

  焦土上没有边。

  往哪边看，都是一样的黑土，一样的裂缝。

  裂缝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

  像整片地底下，埋着一样没有熄的东西。

  他先前不是没在焦土上站过。

  只是先前每回站着，脚底下都是空的。

  这一回，脚下是实的。

  踩下去，地会陷。

  焦土走完是戈壁。

  中间没有断。

  不是一脚从焦土踏进戈壁。

  是走着的过程中，脚下的土一点一点变。

  先是黑的。

  再是黑里带灰。

  最后成了灰的。

  他一路走，脚下的土从黑的，慢慢变成灰的、硬的。

  戈壁的土是灰的，硬壳一样，踩上去喀的一声。

  壳底下是空的，踩重了要陷。

  他挑着硬的地方走。

  走快了，壳子一直碎。

  走慢了，脚底发烫。

  他找了个不快不慢的步子。

  戈壁走完是那棵枯树。

  树还在老地方。

  歪着的枝子，指着一个方向。

  他每回从它旁边过，都要多看一眼。

  树底下有一圈灰。

  灰是白的，没有烧透。

  先前他没见过这圈灰。

  这一回见着了。

  枯树过去是火坑。

  火坑边上就是黑寺庙。

  他是走过去的。

  一步一步。

  脚底下是真踩着的。

  不是飘，不是悬，不是有谁把他搬过去。

  沙烫脚，碎石硌脚，风刮在脸上，带一股焦味。

  天是暗红的。

  上头没有日头，也没有月。

  就是一大片暗红，从顶上压下来。

  风一阵一阵过来。

  不凉，是热的。

  带着一股焦味，像什么东西烧了很久，一直没停。

  他停在一棵枯树底下。

  那棵树没有皮，枝子朝着一个方向歪。

  断口是干的，不是烧断的。

  干得裂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

  摸到的，是干的。

  他往四周看。

  东边焦土。

  西边戈壁。

  北边火坑。

  南边黑寺庙。

  四个方向，四个地方，围着他转。

  四个方向，四样东西。

  没有一样是重样的。

  从前他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一回，他站在树底下，一下就分清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不是四场梦。

  是一场梦。

  一个地方。

  只是从前他每次只睁开一只眼，只看得到一块。

  看到一块，就以为那是全部。

  这一回，他睁开了两只眼。

  一只眼看一块，是碎的。

  两只眼看一片，才是整的。

  他往黑寺庙那个方向走。

  走得很慢。

  沙地烫脚。

  风里带着焦味。

  飞虫从耳边掠过去，翅膀是灰的，成群，绕着枯树打转，不落。

  有几只撞在他脸上，又弹开。

  不咬人，也不出声。

  他挥了下手，虫散开，又聚回来。

  赶不掉。

  有几只落在枯枝上。

  站着，不动。

  他一走近，又飞起来。

  影子落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

  他走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走不到头。

  可庙一直在前面。

  不远不近。

  像在等他。

  他加快了两步。

  庙还是那么远。

  他第一次在梦里，没有惊醒。

  连一下晃都没有。

  梦稳稳地托着他。

  从前每次梦到庙门口，都会猛地醒过来。

  像有什么在背后推他一把。

  推得他从梦里栽出去。

  他也不止一回，走到一半就被那股劲拽回来。

  有一回他离庙门只剩十几步，还是被拽走了。

  这一回没有。

  没人推他。

  他一直走，一直走。

  脚底下从沙地，踩到碎石，再踩到一片硬邦邦的砖。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想看看自己走了多远。

  焦土、戈壁、枯树，都在身后。

  一处挨着一处，连成一条线。

  从前这条线是断的。

  这一回，是连的。

  他看了那一线很久。

  看得心里发沉。

  他从火坑边上绕过去。

  坑里的火，光落在脚背上，是暗的。

  坑一个挨着一个，一直铺到庙墙底下。

  庙墙底下那一片，火矮下去。

  矮到快贴着地。

  走到庙门前的石阶底下，站住了。

  风停了。

  沙也不烫了。

  飞虫落了。

  整片地方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他抬头往石阶上看。

  九级。

  第三级裂着一道。

  那道裂缝，他隔老远就看见过。

  这会儿他站在底下，觉得那道缝，比他记忆里深。

  缝里也是黑的。

  周处道抬起头，看着那扇开着的庙门。

  门很高。

  比他在图里见过的庙门都高。

  门里头没有光。

  门口的黑是实的，像一块立着的石头，光进不去。

  他往门里看了一眼。

  门里头坐着别的东西。

  看不清是什么。

  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轮廓。

  黑的，坐着，不动。

  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台阶底下，往前一步就是门槛。

  门槛上有一道磨出来的凹。

  凹得发亮。

  像有人常年在这门槛上进进出出。

  可他没迈。

  他伸出手，在门槛上比了一下。

  门槛是凉的。

  离门，就差一伸手。

  他站了很久。

  站到整片地方连一丝风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胸口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

  这些地方，是连成一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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