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梦多

破境之后，梦多了。

  从前偶尔做一次。

  隔个十天半月，来一回。

  醒来也就忘了。

  现在几乎夜夜做。

  而且一次比一次清楚。

  太清楚了。

  清楚到他醒来，那些东西还贴在眼皮上，半天褪不掉。

  从前梦里是影子。

  黑一块，红一块，糊成一团。

  醒来抹把脸，就当没这回事。

  现在不一样。

  现在梦里是实打实的物件。

  一样一样，都看得清。

  他也记不清，是从哪一夜起，这些东西开始夜夜来的。

  有一天夜里，他梦见那圈金光。

  光里像是有人说话。

  隔着罩子，听不清。

  他醒来，耳朵里还嗡嗡的。

  看外头，天还是黑的。

  闭上眼，那些东西自己排上来。

  焦土。

  火坑。

  戈壁。

  那棵枯树。

  黑寺庙。

  像有人在他脑子里，一样一样地摆。

  先是一片焦土。

  焦土上没有边。

  地上的土是硬的，裂着口子，缝里往外冒热气。

  热气是热的，贴在脸上。

  他站在里头，走上一阵，喉咙就发干。

  有些东西他先前没看清。

  这会儿都看清了。

  焦土上的火坑，口沿是翻起来的，像地底下有什么往外顶过。

  坑里有火，不高，一尺上下，不灭。

  再往前，是戈壁。

  戈壁上一棵树。

  戈壁边上，靠着石头坐着一个人。

  穿一件袈裟，赭色的，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硬得像壳。

  皮贴在骨头上。

  嘴张着。

  手指扣着，指节很细。

  右手底下，摊着一串珠子。

  珠子散了线，六十三颗，铺在石头边上。

  他蹲下去数过。

  数了三遍。

  还有坑里站起来的东西。

  先是一双手。

  再是头。

  皮是黑的，裂着口子，裂口里发红。

  皮上裂着的口子里，火在跳。

  走得不快，也不慢。

  砍倒，黑雾一来，又站起来。

  一张脸，回回都一样，连裂口的位置都一样。

  还有那圈光。

  金色的光点，一颗一颗连成一圈，圈成一只罩子。

  稳得不像火。

  圈住什么，他从没看清。

  再往里，是庙。

  庙是黑的，砖黑瓦黑柱子黑，高。

  一层檐，檐角翘得很高。

  门前九级石阶，第三级裂着一道。

  门开着，里头没有光。

  庙里那一位，他看清过一回。

  三头六臂。

  戴一个金色的头箍。

  那一次，它伸手进了他的胸口。

  掏的时候不快。

  掏完，它低头看了看。

  他就醒了。

  他闭着眼，这些东西就自己排上来。

  一样接着一样。

  从焦土排到庙门口。

  排的顺序，一夜比一夜稳。

  先焦土。

  再戈壁。

  再枯树。

  再火坑。

  最后是庙。

  周处道试过不吃。

  不吃，就不补魂。

  不补魂，就不做梦。

  道理他懂。

  可他停不下来。

  金丹差四十二只。

  剩不到九个月。

  他停一天，池子就空一天。

  池子一空，前线就少一拨麟兽。

  麟兽一少，海族就往里多压一寸。

  一寸一寸，压到炉子跟前。

  他算得清这笔账。

  补魂的丝，一夜就那么几丝。

  漏的比留的多。

  四十二只金丹，得杀四十二只金丹来补。

  海族未必有这么多。

  可这话他不能跟自己说。

  说了，这仗就没法往下打。

  所以每晚还是填。

  填的时候，他盯着那处缺口。

  丝进去，有的留，有的漏。

  留住的，缺口就收一点。

  收得慢。

  慢得像没有。

  可他知道，收一分是一分。

  填了，就做梦。

  梦做完了，他醒来。

  一身汗。

  衣裳贴在背上，冷汗，能拧出水。

  木灵烫得握不住。

  他把它搁在膝上，等它凉。

  凉到能握了，才重新握紧。

  福二看他脸色一日比一日差。

  人瘦了一圈。

  眼睛底下是青的。

  端汤进来，脚落脚起，都不敢放重。

  碗搁在石台上，一点响都没有。

  “主上，您脸色——”

  “好看么。”

  “……不好看。”

  “那就对了。”

  福二退出去，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老福字小队还在的时候，福一说过一句话。

  “主上这个人，身子是铁打的，命是算盘打的。”

  那时候他还不懂。

  现在懂了。

  他想起老福字小队那些人。

  想起他们是怎么一个一个没的。

  那几年主上从不提他们。

  也不许别人提。

  福二知道，不提，不是忘。

  是不提。

  铁打的身子，也有磨薄的一天。

  算盘的珠子，拨一下，少一下。

  第七天夜里，周处道又做了梦。

  他梦到那座黑寺庙。

  庙门开着。

  里头没有光。

  里头坐着别的东西。

  他伸手去推门。

  手伸出去，穿过门板，穿进那片黑里。

  门板是空的，像一层影子。

  指尖过去的时候，比夜里的水还凉。

  他惊醒。

  一身冷汗。

  木灵烫得掌心发红。

  他坐起来，盯着自己的手。

  梦里推门的那一下，他记得清清楚楚。

  手指往前伸出去的那点感觉，他记得。

  可梦里的别的，他一句都想不起来。

  焦土没了。

  戈壁没了。

  枯树没了。

  佛珠没了。

  连那扇门是个什么样子，他都拼不出来了。

  先前那些夜，他多少还能记住一两样。

  这一夜，一样也没剩下。

  他试着回想梦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有没有声音。

  有没有光。

  什么都没有。

  只记得身上这股冷。

  冷得他牙根发酸。

  不是夜里的凉。

  是从魂里漫出来的冷。

  从那个缺了口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外渗。

  他攥紧木灵，把那股冷压下去。

  压了很久，掌心才回暖。

  他的手，这些天总是凉的。

  只有握着木灵的时候，才有一点温。

  天还是黑的。

  海也是黑的。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

  外头什么也看不见。

  只剩风声。

  “记不住就算了。”他说。

  “反正每晚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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