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后期

第六天夜里，周处道能站起来了。

  他扶着石壁，慢慢往上撑。

  石壁是凉的。

  血池底下的热气，到不了这么高的地方。

  第一次没站住。

  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石壁往下滑。

  滑到一半，手还抠在石缝里。

  他就那么坐着，等腿上的劲回来。

  喉咙里干得发苦。

  他舔了舔嘴角，尝到一点血腥味。

  三天前那场，他昏过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木灵。

  醒来是第四天。

  喝了口水，又睡过去。

  第五天能坐。

  今天第六天，他站起来了。

  歇了一会儿，他再撑。

  第二次站住了。

  腿在抖，可到底是站住了。

  他没敢马上走。

  先迈一只脚。

  左脚落地，稳。

  再迈右脚。

  也稳。

  他就这么一步一挪，挪到血池边上，坐下。

  坐下的那一下，他喘了两口。

  洞里没有光。

  血池在脚底下慢慢地翻，红光从底下透上来，把石壁染成一片暗红。

  他就着那点光，内视了一遍。

  那处缺口还在。

  但比从前小了一圈。

  他上一回内视，只看见收了一线。

  这一回他把神识贴着缺口，一寸一寸地量。

  边的形状，他量了。

  原先是指甲盖那么大，现在收了三成。

  收得慢，可实实在在收了。

  边上的光也钝了些。

  不像被什么舔过，像被人拿东西，慢慢磨过。

  他顺着神识往下探，探到气海。

  气海里的灵力，比十天前厚了一层。

  厚得不多，可一层就是一层。

  他愣了一下。

  金丹。

  金丹中期，到后期了。

  境界这种东西，他数得比谁都细。

  中期是中期，后期是后期，差一丝都不算。

  现在这一丝，过去了。

  他先前是中期。

  中期卡了很久。

  卡到他自己都懒得再数日子。

  这一回，没惊动谁。

  就是厚了一层。

  一层，就上去了。

  他没想到这么平。

  从前每次破境，都要找地方闭关，要灵脉，要丹药，要熬。

  炼窍冲洞府那一回，他在石洞里坐了整整两个月。

  坐得腿都不会打弯，出来的时候扶着墙，扶着走了半天。

  金丹初期到中期，也是熬出来的。

  那一年他手里没有像样的丹药，只能拿低阶的凑。

  凑了一炉，吃到肚子发胀，灵力还是涨得慢。

  这一回，什么都没有。

  没有闭关，没有灵脉，没有丹药。

  就填了几丝那说不清的东西进缺口。

  阻力轻了一分，金丹就自己顶上去了。

  顶上去的时候，他没拦。

  也拦不住。

  像水满到边沿，自己漫了出去。

  没有一样，是他使劲做的。

  冷。

  破得没有声息。

  没有雷，没有光，没有惊动洞外一只麟兽。

  洞里还是那片暗红，血池还是那一声一声闷响。

  他自己都是内视到一半，才察觉境界挪了一层。

  静得没有一点动静。

  寻常修士破境，气血翻涌，要静坐稳住，稍不稳就要吐血。

  他这里，静得连一片鳞都没动。

  破境这件事，他做过几回。

  每一回都要攥着命去做。

  这一回，命没攥。

  他自己都觉得不踏实。

  他抬手，在胸口按了按。

  心跳还在。

  不快，也不慢。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头看自己的爪子。

  这具妖身，从前每到修为往上走，身体里就会生出一股阻力。

  像有什么在底下压着，压着他上不去。

  越往上，压得越沉。

  红莲说过，这是夺舍的身子通病，妖身不认人族的道。

  妖身是他半路夺来的。

  骨子里，它不是他的。

  它认他这个人，不认他的道。

  从前他自己也这么想。

  借了别人的壳活着，壳总要从别的地方找回来。

  可这一回，那股阻力，轻了。

  轻得他几乎感觉不到。

  从前他每往上顶一层，背上像压着一块石头，压得骨头缝都拧着。

  走一步，石头沉一分。

  顶一层，鳞缝里都渗汗。

  这一回，那块石头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角。

  压在身上的那点劲，松了。

  他试着把气海里的灵力往上提。

  提得很顺。

  一直提到金丹那一层，没有拦。

  顺得他心里发了一下空。

  顺得他有点不习惯。

  这两年做哪件事都是逆着来的。

  这一步，是顺的。

  他握了握爪。

  爪尖蜷了一下，又张开。

  “还差。”他说。

  缺口收了三成，金丹从中期到后期。

  按这个价算，填满那七成，金丹就该圆满。

  再往上，是元婴。

  元婴要的是完整。

  而完整，他现在填不到。

  缺口是个洞。

  是个有洞的碗。

  往里头倒多少，底下走多少。

  木灵能接，接不住漏。

  接住的留住，留住的才作数。

  他坐在血池边上，把这个账又过了一遍。

  过完，没多话。

  洞顶上有一道裂。

  血池的光从底下照上去，把裂照成一条暗红的线。

  他看了那条线一会儿。

  裂里没有水。

  这洞是干的。

  他在这洞里住了两年多。

  洞有多深，哪儿渗水，他闭着眼都摸得清。

  门那边有响动。

  福二探头进来，把一碗汤搁在石台边上。

  “主上，吃点。”

  周处道没回头。

  “搁着。”

  福二站着没走。

  “您三天没进食了。”

  “死不了。”

  福二还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

  他退出去，把门阖上了。

  周处道把木灵收起来。

  剑身上的温润还在掌心里，慢慢往外渗。

  他站到洞口，往北边看。

  外头是夜。

  海在黑里，只有一线更黑的东西，分不清是水还是天。

  风从海上来，不凉，带着咸。

  那块水还平着。

  一年多了，一直平。

  平得像一块铺开的板子，连一道浪纹都没有。

  底下的东西，不上来，也不退。

  就在那儿，等着。

  北边那一位，也还在。

  一年多前断了一条胳膊，一年多后站在水面上。

  这笔账，他记着。

  他站在洞口，站了很久。

  风把他一身的汗吹干了。

  “还差七成。”他低声说。

  “照现在这个填法，填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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