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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6章 相看一笑温


“啊——!”一声尖锐喊叫。

爱丽丝慌忙捂住眼睛,大喊:“谢!贵族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咱们走吧!”

谢令君纹丝不动,青萍剑斜指地面,缓步朝杨炯走来,靴底踩过满地碎瓷,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神色却复杂到了极处,惊愕、恼怒、窘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滋味。

“表姐!”杨炯惊呼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下意识掀起阿卡莎垂落的睡袍下摆,往她腿上一盖,挡住那片春光。

“啊——!”阿卡莎正瘫在椅上回味,冷不防被袍角盖住,惊呼一声,双足一蹬,整个人从椅子上翻了出去,赤脚在地毯上滚了半圈,随手从墙壁挂钩上扯下一件黑色睡袍,往身上一裹,腰带一系,冷冷盯住谢令君。

谢令君看都不看她,解下身上大氅,朝杨炯当头扔了过去,目光在他腰腹以下扫了一眼,沉声道:“都是做皇帝的人了,还这般瞎胡闹,传出去像什么话?”

杨炯这才低头一看,自己衣不蔽体,大氅盖上来之前,那话儿正昂着头。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赶忙将大氅裹紧,苦笑道:“表姐,你误会了,她是教皇派来的刺客!”

谢令君一脸不信,目光落在地毯上那几点玫红上,又看了看杨炯后背横七竖八的鞭痕,被气笑了:“你什么时候好这个了?”

“我真不好这个!”杨炯一脸黑,嘴唇上还沾着阿卡莎的唇脂,下巴上湿漉漉一片,这副模样说这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谢令君轻哼一声,双手抱臂,拿出表姐姿态训道:“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小时候读的书,我看你是全都忘了!”

杨炯知道如今这局面解释是解释不清楚,索性不辩解了,抬头上下打量谢令君。

一别经年,她瘦了不少,面颊略显苍白,可那双眼眸里的乖张和任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和凌厉。

看来这次游历对她影响很大。

“这一路上……你……”

“哎!当我不存在呀!”阿卡莎截断杨炯的话,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匕首,寒光闪闪,刃长七寸,冷冷注视着杨炯,又瞥了谢令君一眼,“时间不早喽!虽说姐姐没玩儿尽兴,但也该动手了,不然一会儿城防兵该来了!”

谢令君凝眸,低声问:“这女人是你情人?”

“不是!”杨炯回答坚决。

“哎!你个臭男人拔……无情是吧!”阿卡莎跳脚大骂。

谢令君声音转冷:“真是刺客?”

“嗯!教皇派来杀我的!”杨炯如实回答,“若不是你突然出现,我都被她玩死了!”

“她欺负你了?”谢令君周身涌动起暴虐之气,扫了一眼他后背那道斜贯肩胛的鞭痕,怒道,“我看这女人是找死!”

“哈哈哈!”阿卡莎大笑,朝杨炯抛了个媚眼,朝他手中的鞭子努了努,“是谁欺负谁呀!”

杨炯面色尴尬,随手将鞭子扔开,低声嘱咐:“这女人知道教皇和西方众多贵族的脏事,留……”

话说了一半,谢令君已挺剑上前,青萍剑一声轻吟,剑身通体青碧,在烛火下如一泓秋水,冷哼道:“你知道的,我青萍剑法学的不到家,经常挨骂的!”

阿卡莎匕首一翻,刃尖朝下,身形一矮,整个人如猎豹扑食般弹射而出,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残影。

一击便是杀招,匕首直刺谢令君咽喉,快如闪电,毫无花哨。

谢令君脚下纹丝不动,青萍剑横削而出,剑锋后发先至,直切阿卡莎手腕。

这一剑若是削实了,阿卡莎握匕的四根手指便得齐齐断落。

阿卡莎腕子一沉,匕首改刺为挑,刃尖上撩,贴着青萍剑剑身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

两人同时变招。

谢令君剑走轻灵,剑身一颤,抖出三朵剑花,罩住阿卡莎面门、咽喉、胸口三处要害。

阿卡莎不闪不避,身子一拧,整个人几乎贴着剑锋转了大半圈,匕首反握,刃尖直奔谢令君肋下。

谢令君足尖一点,身形拔起三尺,青萍剑凌空下劈。

阿卡莎贴地翻滚,匕首在地毯上划出一道长口子,翻身站定时,左臂已被剑锋带出一道血线。

阿卡莎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条细如发丝的红痕,伸出舌尖舔了舔渗出的血珠,暗绯色的眸子亮得骇人。

“好剑!”她咧嘴一笑,战意昂然,匕首在指间转了个花,“再来!”

话音未落,阿卡莎整个人再次扑出,这一次比方才更快了三分,身形忽左忽右,呈“之”字型逼近,匕首划出一道道银弧。

谢令君青萍剑舞得密不透风,剑光如一张青色的大网,将全身上下护得严严实实。

阿卡莎的匕首每次攻入剑网,都被一股绵密柔韧的力道卸到一旁,那剑身上传来的劲道时刚时柔,阿卡莎几次想贴身近攻,都被剑锋逼退。

两人在宴会厅中缠斗了二十余合,匕首与长剑碰撞,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阿卡莎越打越躁,她最擅长的便是近身搏杀,可谢令君的剑法恰恰是专克近身缠斗。

青萍剑剑身修长,剑锋外偏,使的全是挑、刺、削的招式,每一剑都卡在阿卡莎进攻的路线上,逼得她不得不中途变招。

谢令君其实也不好受,阿卡莎的速度实在太快,身法诡谲,有时明明见她人在左边,下一瞬匕首已从右边递到,全凭本能和剑感格挡。

三十合下来,谢令君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鬓边几缕碎发贴在面颊上,面色又白了三分。

战场外,爱丽丝挪步到杨炯面前,灰色的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他。

杨炯转头,瞪眼唬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

“啊?”爱丽丝明显听不懂华夏语,歪了歪脑袋,一脸茫然。

杨炯反应过来,见两女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当即便用拉丁语问:“你们怎么来到这白露堡的?”

“找我母亲!”爱丽丝一脸认真,压着嗓子说,“我母亲是吸血鬼,我听说这白露堡有个女吸血鬼,便来找了!”

“那不用找了,这个假冒的,”杨炯朝场中努了努嘴,“原来那伯爵夫人在第一任丈夫的时候就死了,后面两个都是这阿卡莎弄死的,为的是制造恐怖,假借身份,便宜行事。”

爱丽丝“哦”了一声,灰色的眼睛转了转,随即盯着杨炯身上的鞭痕,一脸戏谑问:“你是谢的表弟?”

“嗯!”

“华夏皇帝?”

“嗯!”

爱丽丝撇撇嘴,小声嘀咕:“你虽然气息雄浑,但最好别玩儿这些损耗心神的花样,我父亲书上写过,西方很多贵族都喜好这么玩,渐渐就欲望膨胀,越来越过分,最终不得好死!”

“嘿!你咒我是吧!”杨炯瞪眼盯着这个女人,压着嗓子道,“大奶牛,你说话小心点,我打女人从不留手!”

爱丽丝真被杨炯这故作严肃的神情吓得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几分:“鼻涕虫,等你不行了,找我要神油,我才不给你!”

杨炯低头看了看自己大氅下那昂然之物,尴尬得侧了侧身,恼羞成怒:“什么叫不行?我怎么就不行了?你试过吗就说不行?”

“我没有!我不试!”爱丽丝双手护住胸前,满是戒备之色。

杨炯翻了个白眼,不再跟这“大奶牛”弄舌,转头看向场中。

此时谢令君与阿卡莎已斗了四十余合,两人都发了狠,出手再不留余地。

谢令君左臂衣袖被匕首划开一道长口,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上面一道血痕正往外渗着血。

阿卡莎大腿上也被青萍剑削去一片袍角,褐色丝袜破了个口子,露出底下泛红的肌肤。

谢令君深吸一口气,剑招忽然一变。

她不再稳守,青萍剑剑锋外偏,大开大合,使的全部都是挑、刺的招式,身随剑走,剑随身转,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分明是不让阿卡莎近身。

阿卡莎瞳孔一缩,脚下步伐陡然加快。

她不再试图从正面突破剑网,而是绕着谢令君急奔,身形如一道灰影在宴会厅中来回穿梭,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每一次靠近都只差半寸便能贴上谢令君的身体,可每次都被那柄青萍剑逼退。

两人从厅中打到桌旁,又从桌旁打到壁炉前。

阿卡莎一脚踏上壁炉边缘,借力腾空,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匕首从上往下直插谢令君天灵盖。

谢令君不闪不避,青萍剑朝天一刺,剑尖对准阿卡莎掌心。

阿卡莎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硬生生将身子一拧,匕首改刺为削,贴着剑身滑过,落地时踉跄了半步。

谢令君等的便是这半步,剑势不停,一刺落空,第二刺已到,直奔阿卡莎心口。

阿卡莎侧身急闪,剑尖擦着她肩头过去,带下一片轻纱,肩头肌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她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整个人往谢令君怀里钻,匕首反握,直捅她小腹。

这一下又快又狠,谢令君长剑在外,来不及收回,只得撒手弃剑,左手探出,一把扣住阿卡莎持匕的手腕。

阿卡莎手腕一翻,匕首交到左手,顺势便往谢令君咽喉划去。

谢令君右手握住她左腕,两人四臂交缠,面贴面站在一处,额头几乎碰上。

四目相对,杀意腾腾。

杨炯看得心急,当即将大氅往腰上一系,紧了紧衣带,作势就要加入战团。

就在此时,身后爱丽丝却是率先出手,她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只陶瓶,用力朝场中掷去,口中大喊:“谢!快躲开!”

谢令君耳聪目明,闻声立刻左脚脚尖点地,整个人一个旋身,右脚凌空踢出,正正踢在那只陶瓶上。

陶瓶受力加速,直飞阿卡莎面门。

阿卡莎瞳孔骤缩,本能地撒开谢令君,腰身猛地下弯,整个人几乎折成两截。

那只陶瓶擦着她鼻尖飞过,“啪”的一声砸在身后石墙上,碎成数片。瓶中液体迸溅四处,溅在地毯上、桌布上、墙面上,嘶嘶作响,青烟直冒,地毯被烧黑一片,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阿卡莎面色骤然一冷,回头看了看墙上被腐蚀的焦痕,又转头盯住爱丽丝,暗绯色的眸子里杀意暴涨。

她二话不说,足尖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扑爱丽丝。

爱丽丝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跑,可她哪里跑得过阿卡莎?

只迈出两步,背后劲风已至,阿卡莎的匕首距离她后心不过半尺。

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谢令君早已占据了前路,一脚侧踹,右脚掌正正踹在阿卡莎后腰脊柱旁三寸处。

这一脚蓄了全身之力,踹得结结实实。

“砰”的一声闷响,阿卡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半空中狂喷一口鲜血,暗红的血雾洒了一地。

然而,阿卡莎竟硬生生拧过身子,嘴角挂着血丝,狞笑着看向杨炯,匕首已重新握在右手:“小鬼!姐姐送你去见上帝!”

那轨迹,分明是声东击西,本意就是冲着杨炯而来。

“糟糕!上当了!”谢令君惊呼,面色骤变。

杨炯瞳孔一缩,抄起腰间大氅就甩了过去。

那大氅又厚又重,被他一甩,整片展开,如一张大网兜头罩向阿卡莎。

阿卡莎视线被挡,匕首胡乱一挥,将大氅划开一道长口,可就在这眨眼的工夫,杨炯已经矮身避过匕首,右脚贴地扫出,正踹在阿卡莎小腹上。

这一脚比谢令君方才那一脚还要重。

阿卡莎被大氅蒙着,整个人倒飞出去门外,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才停住,一身黑色睡袍被大氅裹得乱七八糟,嘴角挂着血丝,发髻散开,满头黑发披了一肩。

她一手撑地,一手捂着肚子,缓缓抬起头来,暗绯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杨炯,眼中恨意滔天:“臭男人!玩儿完姐姐便翻脸?有没有良心?”

“因为玩儿的不开心呀!”杨炯耸耸肩,一脸戏谑。

阿卡莎眼眸渐渐转为血红,整张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几近狰狞。

她缓缓站起身来,匕首在掌间转了个花,赤脚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朝杨炯走来。

便在这时,城堡外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喊杀声、马蹄声、甲胄碰撞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脚步声杂乱而密集,分明是大队人马正朝白露堡包抄而来。

阿卡莎脚步一顿,转头透过破碎的窗户望出去。

城堡外的坡地,点点火光自远处漫开。

火光之下,大批城防军正快步压来,人马连绵,直逼杉林,粗略算一下,至少有二三百人。

阿卡莎瞳孔一缩,知道时机已失。若是被这二三百人围住,即便她身手再高,也杀不出去。

她猛然回头,狠狠剜了杨炯一眼,嘴角勾出一个阴冷的弧度:“杨炯!你惹了我可就甩不掉喽!咱们还会再见的!”

话音未落,阿卡莎整个人已腾空跃起,后背直接撞碎身后的尖拱窗,玻璃碎片四溅,人在半空中一个翻身,脚尖在城堡外墙上一蹬,身形掠出丈许,再一蹬,跳下城堡。

几个起落间,已消失在了杉林边缘。

夜色中传来阿卡莎的大笑,尖锐刺耳:“哈哈哈——!杨炯!你等着!姐姐可还没玩儿高兴呢!哈哈哈哈——!”

笑声渐远,终被夜风吞没。

谢令君冲到窗前,见阿卡莎的身影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湖面上只余几片浮冰轻轻晃荡。

她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拳砸在窗框上,转头冷冷瞪着杨炯:“你是不是故意放走她?”

“我没有呀!”杨炯一脸无辜,两手一摊,“你也看见了,她那身法,我哪里拦得住?”

谢令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见他不似作伪,冷哼一声,拂袖就走。

杨炯赶忙伸手抓住她胳膊:“去哪呀?”

“你别……”

谢令君话说了一半,突然“铛”的一声脆响。

她挣扎间带动杨炯,一支银钗从杨炯腰间滑落,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叮叮当当滚了两圈,停在两人脚边。

谢令君定睛一看,钗头是一朵精雕的铃兰,花瓣薄如蝉翼,花蕊细细弯弯,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正是自己当初跳河前,让小花交给杨炯的那一支。

杨炯弯腰拾起,银钗在掌心里躺得妥帖,铃兰的花瓣被磨得温润光滑,像是被人时常拿在手里把玩。

他盯着谢令君的眼睛,嘴角微微翘起,笑问:“世界如何?”

谢令君一愣,随即浅笑回应:“一心无累,四季良辰!”

杨炯点点头,同她并行而出,又问:“可还走?”

“有人留?”谢令君挑眉反问。

二人默然相对,四目相望。

一说:“春风若相顾,拨云见明月、赏铃花。”

一应:“此身得归处,便不向天涯、共年华。”

相看一笑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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