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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1章 伯爵夫人


杨炯在屋脊间纵跃如飞,脚下瓦片只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夜风从耳畔掠过,将布达城的灯火甩在身后。

他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布雷希特虽然性子风流,但有些话却实实在在透露了不少信息。

首先,他对茜茜没有半分兴趣,这一点从他提起婚约时那副避之不及的神态就能断定,绝无作伪。

其次,他今夜来寻茜茜,并非出于自愿,乃是受了亚诺的鼓动。

杨炯记得清楚,布雷希特亲口说过“国王叫我来找你”,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分明是亚诺在背后推了一把。

那么亚诺的目的是什么?

杨炯脚下不停,跃过一条窄巷,脚尖在烟囱基座上一点,身形拔起再落,又掠过一排高低错落的屋顶。

船上的情形他记得分明,自己同茜茜共舞时,整条船都在乐声和欢笑声里沸腾,若说亚诺之前不知情,那是绝无可能的。

既然他明知道茜茜在同自己夜游,却仍将布雷希特支使过去,那便是存心要激化矛盾。

一个公主,两个男人,深夜狭路相逢,换了谁都会往争风吃醋上头想。

布雷希特那种飞扬跋扈的性子,见了茜茜同另一个男人举止亲密,必然要当场发作,亚诺应是算准了这一点。

可亚诺这个人,杨炯虽只接触的日子虽短,却已摸透了几分底细。此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心思缜密如发,凡事都留着后手。

他既然要激布雷希特同自己冲突,便也料到了可能出现的变数,万一布雷希特认了怂呢?万一自己避而不战呢?

所以亚诺准备了第二步。

巷子里那支冷箭来势虽疾,射术却算不得顶尖,发箭之人身形粗壮,双臂张弓的架势明显是行伍中人的习惯,绝不是职业刺客的做派。

这一点杨炯再清楚不过,青黛与贾纯刚虽俱是神箭手,射法习惯却大不相同。青黛本为刺客,射箭务求隐匿,弹道诡谲难辨,不拘何种弓具,出手之后绝不显露身形。

贾纯刚乃是行伍出身,射箭重在速杀压制,弹道弧短,难免暴露自身。眼前这名刺客,箭路分明是军中战法。

并且,箭射出来后不过盏茶工夫,侍卫长便带着三十余骑“恰好”赶到,前后相差不过片刻。

再加上那群最先冲进巷子的市民,领头的屠夫连现场都没看清便扯开嗓子喊“华夏皇帝情杀了奥地利王子”,这一切串联起来,分明是一环扣一环的局。

亚诺要的就是“杨炯因情杀布雷希特”这个口实。

杨炯眉头紧锁,想通了这一层,心中不由得暗暗赞了一声高明。

茜茜夜同杨炯游河共舞,当晚其未婚夫布雷希特便横尸街头,这消息若传出去,茜茜的名声便彻底毁了,往后想再嫁人几乎不可能。

更狠的是,奥地利唯一的王子被杀,奥地利国王必定要向杨炯讨个说法,届时便只能同波兰、神圣罗马帝国诸国结盟。

如此一来,罗斯便面临南北夹击之势,北有瑞典虎视眈眈,西南有奥地利波兰联军压境,腹背受敌。

而匈牙利便可从中渔利,凭借其占据黄金商道的战略位置,要挟各方,抬高身价,成为东欧棋局上谁也不能绕过的筹码。

亚诺这凭空造筹的手段,不可谓不精妙。

可亚诺大概是算漏了一件事。

布雷希特死于颠茄中毒,这一点杨炯从他死时的症状判断得清清楚楚。而布雷希特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吐出的那个“酒”字,指向再明确不过。

船上的神秘女人递过酒,布雷希特喝了,喝完后经过剧烈运动,血气上涌,毒发而亡。

杨炯确定亚诺绝不会下毒。

道理很简单,亚诺需要布雷希特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才能顺理成章地嫁祸给自己。

若布雷希特猝然毒发,死因不明不白,那这出戏便唱不下去了。所以亚诺安排了行伍中的神箭手做保险,确保布雷希特无论如何都会在“恰当”的时机被杀死。

那么下毒之人便只有那神秘女人。

杨炯在屋脊上停了一瞬,皱起眉头:颠茄那杯酒,到底是冲自己来的,还是单纯碰上了布雷希特这个冤大头?

杨炯暂时想不通这一点,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那女人约布雷希特看星星,看来这白露堡得亲自走一趟了!”

一念至此,他疾奔了一阵,在一条僻静小巷中落了下来。

杨炯贴着墙根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只扁平的皮匣子。揭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张薄如蝉翼的皮膜,另有几支极细的笔刷和七八个装着色粉的小瓷碟。

他借着月光,将一张空白人皮面具平摊在膝头,闭目回忆了一番布雷希特的面容。

那家伙二十出头,额头饱满,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而略窄,颧骨不高,下颌方正,嘴唇偏薄,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翘得高些。

杨炯睁开眼,比了比轮廓,然后拿起笔刷,蘸了色粉,开始在面具上描画。

他的手极稳,笔触又快又准。先是调了浅赭色打底,将整张面具铺匀,随即用深褐色勾勒眉形,布雷希特的眉毛生得浓密,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生的倨傲。

杨炯一笔一笔勾描,时而停笔端详片刻,又补上两笔。

约莫两刻钟工夫,他停下笔,将面具覆在脸上,手指沿着边缘细细抚平,将接缝处与皮肤贴合得天衣无缝。又在颌角和耳后抹了些特制的胶膏,将边缘彻底隐形。

杨炯走出巷子时,石板街上已冷清了大半,两旁的店铺多数已上了门板,只剩几家酒馆还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人语声。

他沿着街边走了一段,瞥见街角有一家铺子门板还没上完,一个矮胖的掌柜正弯腰收拾门口的招牌。

那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画着一顶卷曲的假发。

杨炯目光一亮,快步走上前去问:“可还有假发卖?”

那矮胖掌柜直起腰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随口应道:“有倒是有,不过这么晚……你要什么样的?”

“金色,卷曲,长及肩下。”杨炯说着,从怀里摸出两枚第纳尔搁在柜台上,“越快越好,我赶着赴约。”

掌柜的看见金币,眼睛亮了亮,转身从铺子深处取出一只木匣,揭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顶假发,各色各样。

他挑了一顶金黄色的,发丝卷曲蓬松,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针脚细密,发网结实。

“这顶如何?”掌柜将假发递过来。

杨炯接在手里拈了拈,分量不轻,发丝顺滑,触感极好,做工精良。

他走到柜台旁的穿衣镜前,将假发往头上一扣,对着镜子调整了角度,又将额前的发丝拨了几缕下来,遮住面具边缘。

镜中的人顿时变了个模样。

金色卷发衬着那张描画出来的面孔,眉目间的神情再配上他刻意模仿的倨傲神态,竟有七分像布雷希特。

杨炯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虽不是十足十的像,但仓促之间能做到这地步已算不错。

何况白露堡那女人又只同布雷希特在船上见过一面,未必记得那么真切。

他不再苛求,转身朝掌柜拱了拱手:“白露堡怎么走?”

掌柜正将两枚第纳尔收进钱箱,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神色有些微妙:“你要去白露堡?”

“去看看朋友。”

掌柜的干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朋友?你那位朋友,是血伯爵夫人吧?”

杨炯挑了挑眉:“血伯爵夫人?”

“你不知道?”掌柜的索性转过身来靠在柜台上,两手抄在袖筒里,慢悠悠地道,“白露堡的主人是巴托里伯爵夫人。

这位夫人嫁过三个男人,第一任是个匈牙利商人,白露堡就是那商人的家产。新婚第一夜,那商人便死了,巴托里夫人成了城堡主人。

第二任是个奥地利贵族,据说家财万贯,也是新婚之夜死的,巴托里夫人便继承了一大笔钱。

第三任是匈牙利伯爵麦考林。”

掌柜说到这里停住了,意味深长地看了杨炯一眼。

杨炯接话道:“也是新婚夜死的?”

掌柜的没答话,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满是同情的笑:“你这是要去做第四任?”

杨炯尴尬一笑,问明了白露堡的位置,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掌柜的叹气声,门板一块块合上,吱吱呀呀的响动中夹着他嘀咕的一句话:“可惜喽,这么俊的年轻人,怕是要被吸光血咯。”

杨炯耳力极好,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勾起,脚下却未停。

出了布达城,沿多瑙河一路向南奔了将近半个时辰,两岸的灯火渐渐稀落下去,只剩月光照着河面浮冰泛出的银白粼光。

他沿着河岸又走了一阵,拐进一条岔道,两旁杉树高耸入云,月光透过树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碎影。

白露堡临湖而建,湖面结了薄薄一层冰,月光照上去泛着青白的冷光。城堡通体以灰白色石料砌成,尖塔高耸,塔顶的雉堞在夜空中勾勒出参差的剪影。

墙壁上开着一排排狭长的尖拱窗,窗内透出明亮的烛光,一排排灯火从底层直亮到顶层的尖塔,将整座城堡照得通体透亮。

可那灯光虽亮,却瞧不见有人影在窗后走动。整座城堡安静得过分,湖面上没有一丝水鸟的啼鸣,杉树林里也听不见夜枭的叫声,只有风掠过塔尖时发出低沉的呜咽,气氛格外诡异。

杨炯站在城堡大门前,仰头打量了一阵。

门是两扇厚重的橡木板,铆钉排成规整的菱形纹路,门缝中透出暖黄的光,将门前的石阶染成一片浅金色。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花园,虽是二月初,园中几丛圣诞玫瑰却开得正盛,暗红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哑光。

杨炯弯腰随手摘了一捧,拢了拢花束,抬步走上石阶。

手刚触到门板,还没来得及敲,左侧暗处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是谁?”

杨炯霍然转头。

一个老女仆从门廊旁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那一身灰布裙几乎与石墙融为一体,若不是她开口说话,杨炯竟完全没察觉那里站着个人。

她约莫六十出头,面皮干枯皱缩,眼珠浑浊,整个人干瘦得如同一截枯木,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在打量杨炯时透出一股锐利的精光。

杨炯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道:“奥地利王子布雷希特,应邀前来。”

老女仆浑浊的眼珠在他脸上停了两息,随即垂下眼帘,声音不起半点波澜:“殿下稍等,我这就去通报夫人。”

说完转身便往门内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杨炯站在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花茎。

这女仆的反应太平淡,大半夜一个陌生男子登门,自称奥地利王子,她竟连半点惊讶或盘问都没有,分明是有恃无恐。

约莫盏茶工夫,那老女仆重新出现在门内,推开半边木门,侧身让开通道:“殿下请进,夫人在宴会厅等候。”

杨炯点了点头,迈步跨入城堡,四下打量。

脚下的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方砖,拼成繁复的几何纹样,墙壁上挂着暗红色丝绒壁毯,壁毯上绣着神话图景,针脚细密,金线银线交缠,奢华非常。

天花板上绘着壁画,人物衣袂翻飞,色彩斑斓,笔触细腻,满目尽是意大利城邦国家的艺术风格。廊柱是科林斯式,柱头雕着涡卷状的茛苕叶,柱身以浅浮雕装饰,线条流畅圆润。

杨炯的目光扫过廊道两侧的墙壁,上面挂着三幅巨幅画像,画框都是鎏金的橡木框,雕花繁复,一看便知是那三个倒霉鬼。

他跟着老女仆上了二楼,越往上走,心中的疑团便越大。

这白露堡的装修陈设同科兴·美第奇的城堡几乎如出一辙,从壁毯的花色到廊柱的样式,从壁画的主题到扶手的雕纹,处处透着意大利地区的风格。

杨炯目光一凝。

根据那假发店掌柜所言,巴托里夫人的三任丈夫中两个是匈牙利人一个是奥地利人,没有一个跟意大利沾边。

但凡城堡的女主人,入住之后必定会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装点居所,这些装修的样式、色彩、风格,无一不反映女主人的出身、教育和审美偏好。

巴托里夫人若是匈牙利人或奥地利人,决不会将城堡装成这副模样,除非她本就是意大利人?

杨炯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随口问道:“夫人这白露堡真是奢华,可怎么看着像是意大利那边的风格?夫人是意大利人?”

走在前面的老女仆步子不停,头也不回地答道:“我不知道。”

杨炯眉头微微一动:不知道?在主人家做女仆,竟不知道自家夫人是哪国人?这也太荒谬了。

他正待再问,那老女仆似乎也觉得方才那句回得太生硬,又补了一句:“我来此不过三年,夫人只是偶尔回白露堡,多数时间都在欧洲各国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我不知道。”

老女仆说着,已经走到一扇双开的雕花木门前,伸手一推,两扇门无声地向内敞开。

杨炯抬眼望去,宴会厅比廊道更显阔朗。

穹顶高悬,垂下一盏巨大的铜质枝形烛台,上百根白烛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地面铺着一张厚实的波斯地毯,暗红底上织着繁密的金色花纹,踩上去软得几乎将靴底陷进去。

厅正中摆着一张长约一丈的橡木长桌,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烛台、银盘、水晶杯一字排开,盘中盛着烤得外焦里嫩的牛肋排、切得厚薄均匀的熏鲑鱼、堆成小塔的奶油面包,另有几碟蜜饯果脯和干酪,殷红的葡萄酒在水晶杯中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可桌上的餐食满当当摆了整张桌子,椅子却只摆了两把,一左一右,相对而坐。

最上首的那把椅子上,坐着一女子。

她穿了一身黑色轻纱睡袍,料子薄得几乎透明,纱下肌肤隐隐可见。睡袍的领口开得极低,几乎到了胸口以下,露出一大片冷白如雪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女人的身形高挑而匀停,腰肢收得极细,从肩到臀的曲线在轻纱下起伏分明,饱满的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着,一条穿着褐色吊带丝袜,丝袜边缘的蕾丝花边卡在大腿中段,另一条腿的光裸足踝从纱袍下摆中露出一截,玉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穿鞋,足尖轻轻晃着,一下,一下,节奏不紧不慢。

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只浮在唇角和眼梢,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眉锋细长微微上挑,鼻梁秀挺,唇色浓艳绛红。

真正叫人移不开眼的是一双眼睛,瞳仁泛着潋滟的暗绯色泽,眼尾迤逦上扬,半阖半睁之间,似含着慵懒的戏谑,又藏着几分蚀骨的冷冽。

目光看过来时,仿佛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面颊,教人无端地心头一荡,可再细看,那眼波深处却又什么温度也没有,只有一片居高临下的漠然。

杨炯心中一跳:在船上时隔着几步远看得不真,此刻面对面才瞧分明,这女人的容貌气度堪比安娜,配上这副冶艳到极致的皮相和周身那股子危险气息,竟不差分毫。

巴托里夫人见他站在门口盯着自己看,眼波微微一转,嘴角勾起,声音慵懒:“殿下,摘我花园里的花送我?亏你想得出来。”

杨炯立刻回过神来,心中警铃大作,可面上半点不显。

他先不动声色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细细分辨了空气中的气味,确认没有异样,这才笑着走上前去,将那捧暗红色的圣诞玫瑰送到她面前,身子微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轻浮的做派:“我见这花甚好,香气浓郁,料定姐姐定比这花胜一筹,故摘要来确认一下。”

巴托里夫人捂嘴轻笑,拈起一枝圣诞玫瑰在指间把玩,眼尾轻轻一挑,红唇噙着浅淡的笑意:“哦?那可确认了?”

“确认了。”杨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姐姐不如这花。”

巴托里夫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足尖收回来,脚趾抵住他大腿外侧,扬了扬眉,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哦?”

杨炯不退反进,弯腰凑近了些,目光在她面上流连了一圈,语气里满是暧昧:“此花生于姐姐的庭园,沐姐姐之风,沾姐姐之韵,本就浸染着姐姐风华,充其量不过是姐姐之影子罢了。又怎能同姐姐相比?那岂不是侮辱了姐姐?”

巴托里夫人静了一瞬,随即笑得前仰后合,饱满的胸脯在纱袍下起伏颤动,足尖又伸了回来,在他腿上有意无意地轻轻摩挲。

她笑够了,伸手接过那捧圣诞玫瑰,随手搁在桌面上,斜睨着他:“说的好听,莫非在你眼中,园中的花与我,皆是可以随手摘取之物?”

杨炯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又凑近半步,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三分:“花可折,人心不可。我敢取这一枝寒花,却不敢妄测姐姐的心思。花有形,伸手便可拿到,姐姐的心深藏不见,我纵然想求,也无从下手。”

巴托里夫人抬眼望他,眼波流转间那股魅惑之意几乎要溢出来:“哦?你这般能言善辩,见过的佳人应当数不胜数,又何必偏偏来我这满是流言的白露堡浪费心思?

外界人人叫我血伯爵夫人,都说靠近我的男子难得善终。你就不怕,落得同我那些亡夫一样的下场?”

杨炯闻言哈哈大笑,身子一矮,径直在她身侧那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偏过头来望着她,脸上挂着一副混不吝的好色神情,语气轻浮得恰到好处:“姐姐裙下死,做鬼也风流呀。”

话音未落,他右手忽然探出,速度快如闪电,直捞她足踝。

这一下出其不意,换了寻常人绝躲不开。

可巴托里夫人眸光一闪,反应比他还快,双腿几乎是在他出手的同一瞬间便缩了回去,两只玉足齐齐藏到桌腿后面,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面上已换了一副薄怒神情,嗔道:“弟弟,心急可吃不了热牛排。”

杨炯心里咯噔一下,他方才那一捞使了五分力,速度极快,可这女人竟在他出手之前便已察觉并做出了躲避动作。

这说明她的反应速度和感知能力远在自己之上。

一个长居城堡的伯爵寡妇,怎会有这种身手?

杨炯面上笑容不改,收回手来:“那就凉了再吃,只要是姐姐做的,我都爱吃!”

巴托里夫人噗嗤一笑,拿起一杯红酒,身子微微前倾,纱袍的领口更敞了些,吐气如兰:“姐姐的酒……就那么好喝?”

杨炯轻笑一声,也向前倾了倾身子,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同她对视:“香甜醇厚,回味无穷。”

“哦?”巴托里夫人眉梢一挑,语气里带了点意味深长的戏弄,“我还以为是摧肝杀胆,痛彻心扉呢。”

杨炯心里那道警钟猛地撞了一下:这话分明是在试探。

她若只是无心之语,不会用这般口气,不会在说完后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脸上等着看反应。

布雷希特临死前提到喝了她的酒,这女人如今又在话里点出“催肝杀胆”四个字,那杯颠茄毒酒便是她下的,这一点已再无悬念。

可那酒到底是冲谁来的?

杨炯面上没有半点破绽,只是微微一笑,语气淡然问:“姐姐这杯酒……是好酒吗?”

巴托里夫人微微一怔:“当然。”

“可好酒当配好杯,你这……”杨炯盯着她手中的高脚水晶杯,欲言又止。

巴托里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酒杯,蹙了蹙眉,面上露出几分不解:“这杯不是好杯?”

“不是。”

“那什么才是好杯?”

杨炯等的就是这句话,忽然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侧,俯下身,脸凑得极近,目光落在她浓艳绛红的唇瓣上,轻笑:“唇齿留香,才是好杯。”

巴托里夫人的眸光猛地一闪,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宴会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三分。

她盯着杨炯的眼睛看了足足五息,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剖开,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你是奥地利王子?”

杨炯心中大凛,可面上笑容纹丝不动,坦然回答:“当然。”

“我说你不是。”巴托里夫人凝眸冷笑。

“我说我是。”

“是吗?”巴托里夫人也站起身,同他面对面站着,鼻尖几要相碰,那双暗绯色的眸子近在咫尺地逼视着他,目光如刀。

杨炯稳稳站着,没有后退半分,只淡淡一笑:“货真价实。”

巴托里夫人盯着他面具与肌肤相接的边沿,目光来回逡巡了数遭,唇角的冷笑缓缓加深:“我怎么觉得,你货不真,价也不实。”

杨炯一时沉默,气氛凝至冰点,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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