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0章 情杀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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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巷口对面那座三层石楼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一头金发在月光下亮得耀眼,发丝被夜风拂得向后飘散,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穿一身墨绿色天鹅绒紧身短上衣,领口翻出雪白的蕾丝花边,腰间佩着一柄狭长的细剑,剑柄嵌着红宝石,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光。
身后一袭深红色披风被风鼓得猎猎作响,整个人立在屋脊之上,一手叉腰,下颌微微扬起,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来,倨傲得活像一只站在鸡窝顶上打鸣的公鸡。
“布雷希特?”茜茜眉头一皱,声音里带着三分意外七分不悦。
那金发青年闻言,嘴角勾起一丝自负的笑意,抬起右手用力一甩额前垂落的碎发,朗声喝道:“杨炯!是男人咱们就来一场骑士决斗!谁赢了,这女人归谁!”
话音未落,他纵身便朝下跳来。
哪成想,夜风恰在此时猛地一卷,将他身后那面大红披风整个兜了起来,不偏不倚,正正勾住了墙壁上伸出来的一只铁质灯钩。
那灯钩铸成卷曲的茛苕叶形,钩尖朝上弯起,经年风雨侵蚀,锈迹斑斑,钩得却极牢。
“嗖”的一下,披风绷得笔直,布雷希特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两条腿在底下无助地蹬了蹬,狼狈至极。
“哎——!”
布雷希特双手胡乱挥舞,像一只被吊起来的青蛙,身子在半空中悠悠地打了个转,然后不紧不慢地晃荡起来,一下,两下,每晃一下,后背便“砰”地撞上石墙,又弹回来,再撞上去,再弹回来。
那声响沉闷而规律,混着他自己嘴里发出的“哎哟”“哎呀”“他妈的”一连串骂骂咧咧,在这寂静的小巷里分外滑稽。
茜茜仰着头看了半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呆滞再到忍俊不禁,嘴角终于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杨炯双手抱臂靠在巷壁上,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一幕,既不开口帮忙,也不挪步上前,只微微偏着头,像看猴戏一般。
布雷希特挂在半空,挣扎了两下披风纹丝不动,只得放弃了那无谓的扑腾,扭过脖子朝下头看来,脸上挂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几分讪讪的央求:“那个……能不能……将我放……”
“啊——!”
话音未落,便听“呲啦”一声裂帛脆响,那面昂贵的深红色披风终于不堪重负,从钩挂处撕开一道大口子。
布雷希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坠了下去,脸朝下,“砰”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青石板地上。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灰尘缓缓扬起,在月光中浮沉。
杨炯挑了挑眉,笑着调侃:“你这出场方式可够别致的!”
茜茜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瞪着那团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墨绿色身影,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没死吧?没死就赶紧起来,也不嫌丢人!”
地上的那团绿影先是一动不动,半晌,才慢慢蠕动了一下。
布雷希特双手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只见鼻下两条鲜红的血痕淌过嘴唇,糊了半边下巴,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他抬起袖子胡乱一抹,抹得半张脸都花了,一双蓝眼睛却仍瞪得滚圆,恶狠狠地盯着茜茜,咬牙切齿道:“你这个狠毒的女人!谁娶你谁倒霉!”
“那可太好了,赶紧解除婚约!”茜茜双臂环胸,下巴一扬,哪还有半点之前那股温婉娇柔的影子。
布雷希特也不再多看她一眼,从地上一弹而起,动作倒是出乎意料的利落。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抬手在鼻下胡乱擦了一把,抬手指向杨炯,朗声道:“华夏的皇帝!我,奥地利王子布雷希特,正式向你发起挑战!”
他说着,“呛啷”一声抽出腰间那柄细剑,剑身在月色下荡开一道银弧,剑尖直指杨炯面门,胸脯一挺,鼻孔一张,又恢复了方才那副倨傲作派,大喊:“谁赢了,谁便退出对这个狠毒女人的争夺!你是否接受这场属于荣耀骑士的决斗?”
杨炯看着这冒失的奥地利王子,忍不住莞尔一笑,双手仍抱在胸前,语气轻松:“你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布雷希特冷哼一声,剑尖又往前递了半寸,“在船上你们跳舞的时候,当我没看见?搂搂抱抱,耳鬓厮磨,全布达城的人都看见了!”
“布雷希特!你跟踪我?”茜茜面色一沉,声音里透出冷意。
布雷希特耸了耸肩,脸上的神情却忽然变得有些讪讪,他偏过头去,用剑尖在地上画着圈,含混道:“你可别乱说啊,是国王叫我来找你的,说什么……跟你谈谈婚期的事。谁知道你们俩跑船上搂搂抱抱去了,我没当众让你们难堪已经是够体面了!”
“没什么好谈的!”茜茜踏前一步,冷哼,“我不喜欢你,也不会嫁给你!”
布雷希特听到这话,非但不恼,反倒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认同:“巧了!我也不喜欢你,更不想娶你!若不是我父亲非要促成什么奥匈共治,逼着我来跟你订婚期,你当我会看你一眼吗?”
“哼!你当我没调查过你吗?”茜茜冷笑一声,抱起胳膊,目光鄙夷地上下扫了他一眼,“风流成性,身后女人无数,甚至凑了三百女人的军官团淫乐,奥地利交到你手里,早晚亡国!”
“啧!”布雷希特嗤笑一声,看都不看茜茜一眼,反倒把脸转向杨炯,提着长剑朝他比划了一下,语气里满是嫌弃:“你看到了吧?这就是女人,两副面孔,翻脸比翻书还快,你永远都不知道她下一句能说出多恶毒的话来。我实在搞不懂你,船上那女人不比她强千百倍?你怎么一点都不解风情呢?”
他说着,朝杨炯挤了挤眼,声音压低了几分:“听说你也女人无数,应该是能分得清好坏吧?”
杨炯好笑地看着他:“所以,你喜欢船上那女人?”
布雷希特耸耸肩,下巴一扬,嘴角挂着混不吝的笑意:“我对女人谈不上喜欢,只能说是需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仅此而已!船上那女人嘛……”
他咂了咂嘴,眯起眼睛,一副回味无穷的神情,“极品,她的酒,很好喝。”
“我劝你还是少招惹那女人。”杨炯随口道,“你见过哪个正经女人用颠茄做配饰的?那女人一看就不简单,小心被她玩死。”
“哎!”布雷希特不以为然地一摆手,挺了挺胸脯,“我是谁?奥地利唯一的王子,家里有的是钱,这条件我不玩女人不是白瞎了?再说了,有挑战的女人才有趣,不是吗?”
他说着,忽然贱兮兮地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那女人约了我晚上去白露堡看星星,你要不要一起?”
杨炯哭笑不得,摇了摇头:“你倒是大方。”
“狭隘了不是!”布雷希特一脸理所当然,摆摆手,“女人嘛,对我而言,一次便腻了。来来来,咱们快点打一架,分个胜负出来,然后一起去快活快活,如何?”
杨炯完全搞不懂这王子的脑回路,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疑惑地问:“看你似乎对茜茜也不在乎,那为什么还非要跟我决斗?”
“扬名呀!”布雷希特理直气壮,一脸认真。
“扬名?”
“对!就是扬名!”布雷希特丝毫不遮掩,剑尖在脚边戳了两下,侃侃而谈,“你是华夏皇帝、中亚之主,远近闻名,整个欧陆都在传你的名号。我若打败了你,那我不是闻名世界了?”
杨炯一脸无语:“你要闻名世界干什么?”
“首先,”布雷希特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数着,“我要解除这糟糕的婚约,但必须由我来解除。我布雷希特这辈子没被女人甩过,向来只有我甩别人的份,这面子不能丢!其次嘛……”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朝杨炯挤眉弄眼,“我有名了,那不就能找更上档次的女人了?你看看你玩儿的都是什么女人,拜占庭公主、罗斯的女皇,啧啧啧……”
他一边啧着嘴一边摇头晃脑,眼睛里放着光,“我羡慕啊!”
杨炯听了这番宏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你就这点出息?我还以为你要杀了我名震世界,然后统一欧洲呢。搞了半天,就是为了在女人面前露个脸,你可真有出息。”
“哎!”布雷希特连忙摆手,一脸正色,“我可没想杀你。从本质上讲,你我都是一类人,都是好色之徒嘛!我还得向你请教请教呢,怎么就能勾搭上那么多……”
“行了行了。”杨炯抬手打断他,懒得再听这纨绔子弟的混账话,朝茜茜使了个眼色,“走吧。”
他说着,转身便要朝巷口走去。
“哎——!”布雷希特哪肯放他走,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长剑一横拦在杨炯身前,口中嚷嚷道,“是男人就别走!除非你公开宣布你输了!”
杨炯脚步一顿,侧过头来,微微眯起眼睛。
布雷希特被他这目光一瞧,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嘴上却不肯服软,梗着脖子又补了一句:“怎么?堂堂华夏皇帝,连一场骑士决斗都不敢接?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杨炯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面对面站定:“你当真要打?”
“当真!”布雷希特将长剑在身前挽了个剑花,那剑花挽得倒是像模像样,看得出来底子是有的,“来吧!让你见识见识奥地利第一剑术高手的本事!”
他说着,抢先出手,长剑一抖,直刺杨炯肩头。
这一剑出手快、准、稳,剑尖破风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确实有几分真功夫。
杨炯不慌不忙,左脚微微后撤半步,身子一侧,那剑尖贴着他的衣料滑了过去,连一根线头都没蹭着。
布雷希特一剑刺空,脚下不停,顺势横剑一削,朝杨炯腰腹扫来。这一招变招极快,显然练过千百遍,已成了肌肉记忆。
杨炯脚尖一点,身子如一片落叶被风卷起,轻飘飘地向后掠出三尺,那剑刃带着风声从他腰前三寸处掠过。
“好!”布雷希特喝了一声,也不知是夸自己还是夸对手,手腕一翻,剑尖上挑,如毒蛇吐信般刺向杨炯下颌。
杨炯头一偏,剑尖擦着他耳畔过去,带起几根散落的发丝。
如此你来我往,连过了七八招。
布雷希特剑招愈催愈急,脚下步伐也渐渐加快,围着杨炯游走,剑光如织,月色下一道道银弧乍起乍落,倒也颇有几分凌厉气象。
只是他每一剑刺出去,瞧着便要得手了,偏偏杨炯总在最紧要的关头微微一让、一偏、一闪,便轻描淡写地避了过去,如同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明明攥在掌心了,一捏又没了。
布雷希特越打越急,额头上冒了汗,口中也开始喘上了粗气。
他剑招的间隙越来越长,步伐也开始乱了套,显然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后继乏力。
杨炯从头到尾双手未动,只靠着腰腿间的微调腾挪闪避,连衣摆都未曾被人碰着。
他瞧着布雷希特那张涨红的脸,听着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心里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
“差不多得了!”杨炯忽然开口,“看不出我在让你吗?”
布雷希特一愣,手中长剑慢了半拍。
就在这半拍之间,杨炯脚下妙风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左手探出,五指如钩,一招大擒拿手直接扣住了布雷希特的右腕脉门。
与此同时,右手在他肘关节外侧一搭、一拧、向下一带,“咔嗒”一声脆响。
布雷希特的右臂软软地垂了下来,胳膊脱了臼,疼得他“嗷”的一嗓子叫了出来,声音又尖又高,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杨炯不等他反应,顺手一扭他手腕,那柄细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底下不动了。
“啊!疼疼疼疼疼——!”布雷希特另一只手死死托着脱臼的胳膊,整个人弯成了虾米,额头上冷汗唰地冒了出来,五官挤成一团,“我认输!我认输!你赢了!你赢了!”
杨炯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这个前一秒还趾高气扬的王子此刻疼得直跳脚,不由得摇了摇头:“你幸好武艺稀松,若是真登堂入室了,出手的时候便死了。
哪有打架之前把目的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的?
方才你但凡遇上个心狠手辣的,趁你剑招使老的空档穿你一剑,你现在已经躺地上了。”
“是是是,您说得对,您说得都对……”布雷希特龇牙咧嘴地托着胳膊,连声应着,方才那股倨傲之气消散无踪,此刻只求杨炯别再来一下,“能……能帮我接上不?疼……”
杨炯无奈摇头,正要上前替他归位胳膊,忽然眼角余光捕捉到一点极细的寒芒,自巷口斜上方的暗影中疾射而出,划破月色,直直朝地上的布雷希特飞去。
这一箭来势极快,破空声几不可闻。
杨炯瞳孔骤缩,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矮再一弹,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布雷希特后领,猛地朝斜后方一甩。
“呼——!”
布雷希特整个人被甩飞出去,后背撞上巷壁,贴着墙滑坐下来,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气血上涌得几乎要从喉咙里喷出来。
他眼前的东西都成了重影,一堵墙仿佛变成了三堵,两条巷子扭曲着拧在一起,嗓子眼儿里干得冒火,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喊:“没……没必要杀人灭口吧……我……我不喜欢这狠毒女人呀——!”
“笃”的一声闷响。
那支箭矢直直钉在了布雷希特方才躺着的位置,箭头入地三分,箭尾的白羽犹自嗡嗡震颤不已。
杨炯凝眸朝箭来处望去,只见一道黑影在远处屋顶的烟囱旁一闪而逝,纵身跃下屋脊,消失在屋舍之间的暗影里。
他抬脚便要追去,左脚刚迈出一步,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这一箭的准头和力道,分明是冲着布雷希特要害去的。箭来的角度和时机掐得极准,恰在他制服布雷希特、两人分开的一瞬放出,箭道笔直,箭簇正对布雷希特心口。
谁要杀布雷希特?
杨炯猛地收住脚步,霍然回头。
这一回头,才看清布雷希特的模样。
那个方才还在嬉皮笑脸胡搅蛮缠的奥地利王子此刻窝在墙根下,整张脸潮红得不正常,额头上青筋暴起,瞳孔散得又大又空,目光涣散迷乱,眼珠子胡乱地转着,似乎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的嘴唇不住翕动,断断续续吐出含糊不清的谵语,语速极快却含混无比,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艹!你中毒了?!”杨炯惊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单膝跪地,一把攥住布雷希特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他脉门。
脉象乱得一塌糊涂,乍快乍慢,忽浮忽沉,跳得毫无章法。
布雷希特的体温高得吓人,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先是手指痉挛着收紧,紧接着是小臂、肩头,最后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间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嘶喘。
“谁给你下的毒?说话!”杨炯抓着他的肩头摇了摇,声音又急又沉。
布雷希特被他摇得翻了个白眼,勉力挣扎着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逸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他的四肢开始在地上胡乱踢蹬,后背弓起又塌下,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一样嘶哑沉重。面皮由方才的潮红渐次泛出青紫,嘴唇也变成了灰败的颜色。
杨炯将他身子扳正,急忙伸手到内衬去找解毒药。
然而,布雷希特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喘息一声声低下去,四肢的抽搐也渐渐停了,只剩下眼球还在眶底无意识地转着,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忽然,布雷希特喉咙里滚出一声浑浊的闷响,猛地攥住了杨炯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嘴张了张,吐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酒——!”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攥着杨炯的手骤然一松,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向后倒去,嘴角溢出一线白沫,双眼仍睁着,却再也没有了神采。
杨炯缓缓收回手,站起身,面色阴沉到了极点。
巷子里安静了不知几息,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叽叽喳喳的人语。
紧接着,七八个穿着粗布短衣的市民探头探脑地冲了进来。
他们一眼便看见了墙根下躺着的布雷希特,金发散乱,双目圆睁,面皮青紫,嘴角白沫未干,死相触目惊心。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屠夫,腰间还别着割肉刀,他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哆嗦,扯开嗓子大喊起来:“不好啦!不好啦——!华夏皇帝情杀了奥地利王子啦——!”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身后那群人立刻跟着炸开了锅,有人尖叫,有人拔腿就跑,边跑边喊,将那句“华夏皇帝情杀奥地利王子”的声音传出老远。
巷子口的街面上,先是三两个人驻足张望,随即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杂沓的脚步声响成一片,惊慌的呼喊此起彼伏。
“哎!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茜茜急得眼睛都红了,提着裙摆就要追过去,可她刚跑出两步便被人潮堵了回来,又急又气,回头朝杨炯喊,“你倒是说话呀!”
杨炯站在布雷希特的尸体旁边,一动不动,目光从那些惊恐慌乱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喝止,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巷子口,似是在等什么人。
盏茶不到,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城防军从街口转了出来,约莫三十余骑,清一色披着铁灰罩衫,头顶钢盔,马鞍旁挂着明晃晃的弯刀和长矛。
当先一人勒住马缰,翻身跳下马背,大步走进巷子,在离杨炯三步远处站定。
那是一张三十出头的脸,浓眉阔口,下巴刮得铁青,看着倒是忠厚可靠的模样。
他低头瞧了一眼墙根下的布雷希特,又抬眼看了看杨炯,眼睛猛地瞪圆了,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陛……陛下……您……您杀了奥地利王子?”
杨炯冷笑一声,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这侍卫长脸上,不紧不慢地道:“你们来得可真快,再晚些我可就跑了。”
侍卫长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换上一副为难的神情,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陛下,您这……杀人的事怎么也不计划好了呀?这大街上众目睽睽的,您让我很难办呀。”
“难办?”杨炯嗤笑一声,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难办就别办了,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
他说着,抬脚便朝巷口走去。
侍卫长赶忙伸手拦在他身前,脸上挂着硬挤出来的笑,口中急道:“陛下!陛下您得跟我去见我王,正好朝臣们都在议事厅审判反贼盖佐,请您……”
“没空。”杨炯抬手挡开他的胳膊,脚下不停,大步走出街巷,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回去告诉亚诺,小心玩火自焚。”
侍卫长还想再追,脚下刚迈出一步,眼前人影一晃,杨炯已经掠上了道旁一株老树的枝桠,脚尖在枝头轻轻一点,身形拔起,跃上了对街的屋顶。
瓦片上无声一踏,再一起落,人影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屋脊之间,只有月光照着那些灰黑色的瓦楞,空荡荡的,再不见半点踪迹。
巷子里,侍卫长站在原地,张着嘴,举着半条胳膊,做着一个徒劳的阻拦姿势,脸上的表情尴尬至极,嘴角抽了抽,终于垂下手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茜茜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双手紧紧攥着披在肩头的那件玄色大氅的领口,想起哥哥在温泉镇找自己说的那些话,恍然大悟。
“华夏和奥地利,你选一个!选了就别后悔!”
“匈牙利占着黄金商道,多少人觊觎?现在必须做出决定!”
“你不要管我要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便是,这是我做哥哥最后一次宠你!”
……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她望着杨炯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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