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9章 夜游布达

自离开温泉镇，全军行不过十日，便就抵达了匈牙利首都布达城。

这日天气晴好，冰雪初融，多瑙河上浮冰碰撞，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两岸的屋顶上积雪犹在，在午后日头下泛着耀目的白光。

国王亚诺似乎是放弃了结盟的心思，一路上只是同杨炯谈论东西方风土人情，介绍王都繁华，其他的一概不提。

杨炯也乐得轻松，一路上从容应对，倒也相谈甚欢。

抵达布达城后，亚诺将众人安排在渔人堡下榻，便马不停蹄地连夜审判盖佐，当真是有些迫不及待。

杨炯亦不多探询对方家事，既为宾客，便客随主便，一切听凭主人调度安排。

渔人堡建在布达城西侧的山丘之上，白岩筑就，七座尖塔错落林立，在暮色里望去，便如一座从云中垂落的圣殿。

杨炯站在窗前往外瞧了一会儿，多瑙河在脚下蜿蜒而过，对岸的佩斯城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心中不免感慨这地方倒真是块风水宝地。

他回过身，换上一身深靛蓝的锦缎长袍，裁剪利落，立领窄袖，腰间束一条银丝编织的宽带，胸前以暗线绣着云纹，走动时隐隐有光泽流转。

将他整个人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再配上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眉如刀裁，目似寒星，一头乌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束起，整个人贵气逼人，英俊非常。

杨炯整了整领口，转身推门，打算趁夜走走这布达王都。

刚走出渔人堡的石阶拱门，便见茜茜站在台阶下首的一根石柱旁。

二月的夜风料峭，她却只穿了一身纯白的长裙，裙摆拖曳在石阶上，领口开得极低，露出锁骨下一片雪白的肌肤。

她背着手站在那里，歪着脑袋，一双大眼睛含笑望着他，夜风将她长发吹得向后飘拂，整个人在月光下便如同一株初绽的天竺葵，纯真、可爱，看得人不觉愣住。

杨炯几步走上前去，笑问：“现在是二月呀！你不冷呀？”

茜茜听他这般说，面色微微一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垂下眼帘小声道：“在匈牙利，见重要的人，是必须要穿长裙的。”

杨炯轻笑一声，伸手解下自己肩头那件玄色大氅，不由分说便往她肩上一披，动作利落而自然：“那你们可够惨的。大冬天穿这么薄，这不是遭罪么？”

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地裹上来，茜茜整个人仿佛被那暖意烫了一下，身子微微一僵。

茜茜抬眼看他，见他正笑着瞧自己，嘴角弯着，目光清澈坦荡，并无半分狎昵之意。

茜茜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襟，低下头去，撇了撇嘴：“走吧！带你夜游多瑙河！”

说完转身便走，脚步又急又快，走出几步又回头瞪他一眼，那神情像是在说“你还不快跟上来”，可爱又俏皮。

杨炯瞧着她这副模样，强忍笑意，追到她身侧，随口问：“这渔人堡名字倒是奇特，听着像是打鱼人的住处，怎么成了王室的客馆？”

茜茜心思单纯，一听他问这个，立刻便把方才那点扭捏抛到了脑后，转过头来笑着解释：“布达建城之初，这里本是御敌城墙，战时由多瑙河畔渔人行会戍守此段城墙。

时日一久，为了方便守卫，便建造了这渔人城堡。后来王室将其买下，辟作王室私馆。

这城堡糅合罗马与哥特形制，白岩筑就，回廊拱洞连绵，七座尖塔错落，内壁雕纹繁复华美，立于此，整座皇都与多瑙河，皆可一览而尽呢。”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末了又补上一句，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这城堡可不都是谁都能住的，只有皇室的朋友才能在此下榻。”

“是吗？那可真是荣幸。”杨炯笑着应道。

二人边说边走，沿着山道下到半山腰，便汇入了布达大街的人流之中。

这条大街宽阔而笔直，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灯火通明。

面包铺子里飘出热烘烘的麦香，铁匠作坊中传出叮叮当当的锻打声，香料店里摆着一排排陶罐，肉桂、丁香、姜粉的气味混在干燥的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

街面上人来人往，有裹着厚实毛皮斗篷的匈牙利贵族，有戴着尖顶帽子的威尼斯商人，有穿着长袍的希腊教士，还有几个裹着头巾的突厥马贩子牵着几匹高头大马从人群中挤过。

更有一家酒馆门口支着几张木桌，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汉子正揽着两个涂脂抹粉的女人哈哈大笑，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杨炯一路看去，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熙攘繁华，不由驻足叹道：“布达城是我来西方后见到的第一个名副其实的不夜城。如此繁华之地，难怪周围的国家都觊觎此地。”

茜茜听他这般说，转过身来，一脸认真地道：“布达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最初建城只是六个逃难过来的马扎尔人，周围也只是众多渔民和小村庄。能有今日的繁华，都是我们匈牙利人数代人的努力，他们不该眼红！”

杨炯点了点头：“以前别人都说匈牙利是上帝偏爱之地，我还不相信，今日一见，还真是如此。”

“什么意思？”茜茜歪着脑袋，眨了眨眼。

杨炯耸了耸肩，直白道：“你说匈牙利的繁华是数代人的努力结果，这确实不错。但你也不能否认，匈牙利是吃尽了巴尔干半岛的地理红利。

喀尔巴阡山将匈牙利团团包围，只留有西面一处出海口。如此一来，你们只需要少量兵力守住四处山口便可，却能收取大量的商贸和通关税。

另外，匈牙利卡在亚得里亚海和黑海之间，意大利城邦国家的商人想要将货物运至中亚，最近的路就是过匈牙利。

南方的拜占庭、保加利亚、黑山等国，想要去北方，陆路也都要穿越匈牙利。这过关和商税收入可以说是源源不断。

这也难怪周边国家总是要搞些阴谋诡计、联络内敌来祸乱匈牙利了。外部军事代价太大，可不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茜茜听了这话，一时沉默下去。

她垂着眼走了几步，脚尖一下一下地踢着石板缝里嵌着的小石子，嘴唇翕动了两回，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二人正往前走，街边一家酒馆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笑：“哎哟——！好俊的东方男人！”

杨炯循声望去，只见酒馆门前的木柱旁倚着两个女人，一个穿着鲜红色的低胸罩衫，露出大半片雪脯，另一个裹着条绿绸披肩，脸上的脂粉在烛火下白得像刷了层墙灰。

那红衫女人正眯着眼朝他笑，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朝他晃了晃：“小男人，往哪儿去呀？姐姐这儿的酒可比别处的好喝，来来来，坐下喝一杯，姐姐请客！”

杨炯见她这副架势，心知是街上揽客的流莺，也不着恼，只笑着拱了拱手：“多谢姐姐好意，小弟还有事在身，改日再来叨扰。”

“哎哟，我看你鼻子挺巧，可不是‘小弟’呢！你可骗不了姐姐呦！”那绿披肩的女人咯咯笑起来，腰肢扭得像条水蛇，“说话这般斯文，倒叫人心里痒痒的。来来来，姐姐不收你钱，就是瞧你生得俊，坐下说说话也是好的。”

说着竟抬步朝他这边凑了过来。

杨炯久历风月，知道对付这等女人，你若板了脸反倒显得小家子气，她们只会变本加厉地缠上来，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应几句，叫她们觉得讨不着便宜，自然就散了。

于是他也不躲，只站在原地笑着摇头：“姐姐这话说的，小弟倒是受宠若惊了。不过我这个人毛病多，喝酒得看人，长得太好看的，我喝了容易脸红。”

那红衫女人被他这话逗得笑弯了腰，手扶着门框直打跌：“哎哟喂，这小嘴甜的！姐姐活了三十年，头一回听人把推辞说得这般中听的！”

绿披肩的女人也笑得前仰后合，胸前的绸披肩滑下去半边也顾不得拉起来，伸手就要来拽杨炯的袖子：“那让姐姐瞧瞧你脸红了没有……”

她话音未落，便觉一道白影横在了面前。

茜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挡在了杨炯身前，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瞪着那两个女人，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如同一只炸毛的小猫。

那两个女人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茜茜身上那件白裙的质料和做工，再瞧见披在她肩上的那件玄色大氅，面料细腻、针脚密密匝匝，绝非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

红衫女人目光在茜茜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噗”地笑出声来，拿手肘撞了撞同伴，挤眉弄眼地道：“哎哟，小丫头这是要吃独食呢，吃得真好呀，姐姐羡慕死了都！”

绿披肩也捂了嘴笑，一双眼睛在茜茜和杨炯之间来回溜：“可不！这般标致的小男人，我年轻二十岁也要抢的！”

茜茜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再不肯多待片刻，一把攥住杨炯的手腕便往前拽，步子又急又冲。

杨炯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回头朝那两个女人笑了笑，拱了拱手算是别过。

那两个女人倚在门框上笑作一团，朝他的背影狂抛媚眼。

茜茜拽着他一路疾走，拐过两条街，穿过一处拱门，直冲上多瑙河畔的渔人码头。

码头上泊着几艘观景船，船舷上悬着灯笼，暖黄的光映在水面上随着波纹晃荡。

茜茜跳上其中一艘最大的，回头朝杨炯跺了跺脚：“上来！”

杨炯依言上了船，尚未站稳，茜茜便朝船头的侍者吩咐了一声开船。

那侍者认出了公主，连忙躬身行礼，吹起号角，船员得令，鼓动船帆，滑动船桨，船身轻轻一晃，悠悠地离了码头。

船行到河心，两岸灯火渐远，天上的星子便显得分外明亮。

夜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潮湿的寒气。

茜茜站在船舷边，双手抓着栏杆，背对着杨炯，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杨炯走过去，从侍者托盘上取了一杯红酒，倚在栏杆上抿了一口，笑着道：“干嘛这么生气？”

茜茜猛地转过身来，瞪着眼睛：“我没生气！”

“嘴巴撅得都能挂两个油瓶了！”杨炯笑着耸了耸肩，随手晃着杯中的酒液，“你知道的，我这个外乡人在外，总是要与人为善不是？”

“你那是与人为善吗？你那是……”

“是什么？”

“哼！你自己心里清楚！”茜茜气得一跺脚，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两只手攥着栏杆撒气。

杨炯轻笑一声，刚要开口说句什么圆场的话，忽然耳畔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贵族女子正从船舱方向款步走来。

那女子穿着一身深紫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片冷白如雪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裙摆随步幅轻轻摇曳，腰肢收得极细，走动时臀线在丝绒下微微起伏，尽显曲线之美。

女子的五官精致得近乎完美，鼻梁秀挺，唇色淡淡，一头乌发盘在脑后，簪着一枚银质的颠茄花饰。

但真正叫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澄澈透亮的双眸，可细看之下，其内里却涌荡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魅惑之意。

那目光落在人身上，便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面颊，叫人无端地心头发痒。

女子手中端着一只水晶高脚杯，朝杨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时，整条多瑙河上的灯火都暗了三分。

“你好，”女子声音低沉柔滑，直荡人心，“你看着像是个东方人。”

杨炯随口应道：“是的。”

那女子走近了两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轻声道：“你真英俊。不知能否邀请你一起跳一支舞？”

杨炯听到这话，转头看了一眼茜茜。

只见茜茜仍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可耳朵分明竖得笔直，肩膀绷着，脖颈上都浮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杨炯心中好笑，转回头来朝那女子微微一笑，得体地欠了欠身：“对不起，我有舞伴。”

他说着，不等那女子再开口，伸手一把抓住了茜茜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到了自己怀中。

茜茜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后背撞在他胸口上。她挣扎了那么一两下，手指撑在他前襟上轻轻一推，可那力道软绵绵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拒绝还是顺从。

很快，茜茜便安静下来，微微侧过脸，朝那贵族女子瞟了一眼，眼神里头带着明晃晃的得意，像是在说：“看见了吧？他是我的。”

那贵族女子见状，面上的笑意未减分毫，只是浅浅地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那可真是遗憾呢。”

她说着，优雅地侧身退开半步，酒杯在指尖转了一个圈，转身朝船头走去。

经过杨炯身侧时，她的手指极轻极快地在杨炯垂着的那只手心一拂，杨炯只觉掌心里多了一张纸条。

他也不低头去看，手指轻轻一捻，便将那纸条团了，随手往栏杆外一抛，纸团落入河水，立刻被水流吞没，再无踪迹。

那贵族女子走出去五六步，脚步在甲板上顿了一瞬，脊背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那只握着杯柄的手微微收紧，很快便恢复如常，头也不回地朝船头走去，深紫色的裙摆拖过甲板，沙沙轻响。

茜茜靠在杨炯怀里，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她心中莫名地一甜，仰起脸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你……你真要跳舞呀？”

杨炯低头看她，正要答一句“我就是……”

话音未落，甲板彼端忽然响起一阵乐声。

原来是船上的乐师起了调子，三把提琴、一支木笛、一架手鼓，合在一处，奏出一支节奏明快、旋律婉转的曲子。

那曲调里带着浓烈的匈牙利风味，起承转合间总有一两个俏皮的跳音，像是少女在门槛前踮着脚尖来回张望一般。

甲板上的男男女女闻声纷纷两两结对，挽着手臂踏起舞步来。

裙摆旋开、靴跟叩地，笑声和音乐混在一处，整个甲板顿时热闹起来。

茜茜抬眼望着杨炯，咬了咬下唇，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忽然反手抓住杨炯的手，将他往甲板中央拽去，口中介绍道：“这支曲子叫做《多瑙河畔的私奔》，讲的是一个富家女同一个王子趁着夜色私奔的故事。来，我教你跳！”

杨炯苦笑着被她拽进人群，还没来得及说“我不会”，茜茜已经扶着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脚下踏起了节拍。

匈牙利传统舞蹈不像宫廷交际舞那般讲究繁复的步伐，更多的是以旋转和简单的进退为主，全凭两人之间的默契和肢体引导。

茜茜带着他，左脚前踏、右脚右跨、旋身、拉回，几个动作下来杨炯便摸到了门道。

他身体协调性本就好，又有习武的底子在，跟着茜茜的引导走了两轮，便渐渐有了模样。

但这舞原本就是情人之间的舞蹈，步子挨得极近，旋转时胸脯几要相贴，拉回时面颊擦着面颊。

茜茜一手搭在他肩头，一手与他十指交缠，随着旋转和进退，胸脯时不时轻擦过他的手臂和胸口，每一次接触都叫她面色红上一分。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鼻尖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整个人都红透了。

跳到一段快板处，乐声陡然加快，茜茜被他带着原地转了一个圈，裙摆如白莲绽开，转回来时整个人几乎跌进他怀里。

杨炯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贴在她腰侧那道柔韧的曲线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和那微微的颤抖。

茜茜仰头看他，眸子里倒映着满天的星子和两岸的灯火，嘴唇微张，呵出的白气拂在他下巴上，气氛暧昧到了顶点。

她脚下的舞步已经乱了，几乎是靠杨炯扶着才勉强站着。

乐声在这时蓦地拔了一个高腔，然后戛然而止。

甲板上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那掌声起初稀疏，随即越来越响，杨炯抬眼看去，才发现四周的男男女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舞步，将他们二人围在中间，又是吹口哨又是鼓掌。

有人高声道：“跳的真好！般配！”

另一个年轻贵族眯着眼瞧了一会儿，忽然惊呼出声：“哎呀！这不是公主殿下吗？”

这一嗓子喊出来，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可不是！她不是同奥地利王子订婚了吗？”

“欧！上帝呀！公主私奔穷小子！真浪漫！”

“奥地利王子不是还在布达城里住着么？眼皮子底下偷情，这……这也太刺激了！”

杨炯面色一黑，瞪眼道：“我像是穷小子吗？你们见哪个偷情的如此光明正大？！”

此言一出，众人瞬间欢呼起来，起哄声更胜刚才。

茜茜早已羞得无地自容，面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一把攥住杨炯的手，拽着他便往船舷边冲。

二人几步冲到跳板前，她一扯裙摆，噔噔噔跑下船去。

杨炯被她拽着跑上码头，石板路在脚下又硬又滑，身后船上一片欢呼和起哄声，还有人朝他们抛彩带和鲜花。

杨炯被她拽着沿河岸跑出好远，直到拐进一条小巷才停下来。

茜茜弯腰撑着膝盖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夜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凌乱不堪。

杨炯也喘了几口，直起腰来，看着她的狼狈模样，无奈调笑：“你这样，咱俩真像是偷情了呀。”

话音刚落，高处突然传来一声冷哼，尖锐非常：

“难道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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