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8章 围炉夜话
漠北,阿尔泰山口,风雪连天。
暴风雪已经连刮了十多天,积雪抵腰,不见天日。
五万大军沿着山谷出口铺展开去,帐篷一顶挨着一顶,从高处望,白茫茫一片。
但凡有经验的草原老兵都知道,这种天气里,露在外头的皮肉挨不得铁器,一碰就粘掉一层皮。是以除却那些裹成了黑熊一般、只露两只眼睛的巡哨之外,营地里几乎见不到人。
好在征乃蛮的这支联军里,从将帅到士卒,十之七八都是草原上长大的汉子,对这般天气反倒生出几分熟稔的从容。
加之自甘肃府方向运来的粮草车马从未断绝,毡帐里炭火备得足,肉干奶饼也不短少,人虽困在帐中,心却不慌。
中军大帐立在营盘的正中央,比旁的帐子大出不止一倍,牛皮幔子绷得紧实,外头又覆了一层厚厚的羊毛毡,风雪再烈,也钻不进来。
帐内的篝火烧得正旺,火光将四壁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上首铺着几张狼皮褥子,厚墩墩的,坐上去整个人都陷进去半截。旁边矮几上搁着铜壶、银碗、奶饼、肉干,还有一碟子新烤的羊腿,油汪汪地冒着热气。
耶律拔芹盘腿坐在狼皮褥子上,背靠着个软枕,怀里抱着个用厚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她被篝火映着的侧脸柔和似玉,眉眼间那股子从前教人摸不透的锋锐和古怪,如今竟一丝也寻不着了。
她微微低着头,看着怀里婴孩闭着眼翕动的鼻翼,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怎么看也看不够。
耶律拔芹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襁褓的边缘,火光在她丰腴了许多的身形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那一身的母性气息浓得几乎化不开,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一般,旁人瞧上一眼,心里便也跟着静了几分。
“你能不能安静点?”忽兰·斡鲁朵没好气地瞪了对面的人一眼。她半跪在矮几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羊皮地图,眉头拧得紧紧的,“你都胖了一圈了,还吃!”
萧崇女连眼皮都没抬,盘腿坐在火堆另一边,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大块烤得焦黄流油的羊腿。
她用一柄银柄小刀,慢条斯理地片下一片,送进嘴里,咀嚼时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含含糊糊地道:“冰天雪地,不吃饭干什么?”
萧崇女确实比从前丰腴了许多,她身量本就高挑,如今肩背处和腰肢上都多了几分圆润,脸颊也丰满了些,下巴的线条不再那么锐利,整个人竟透出一股雍容慵懒的气韵来。
她披着一件灰鼠皮的大氅,领口处的绒毛衬得她面色红润,那红润里带着健康的光亮,瞧着便知道这阵子吃得不错。
忽兰瞪了她一眼,将地图拿起,指尖重重地点在图上那片被描了细线的大湖盆地上:“咱们现在是在打仗,你能不能上点心?”
“怎么上心?”萧崇女终于抬起头来,又伸手从旁边够过一只陶碗,碗里是刚煮过的牛奶,还腾腾地冒着白气。
她双手捧着碗喝了一口,唇上沾了一圈奶沫,也不擦,就那么翘着嘴角,懒懒地道,“一张地图翻来覆去地看,还能看出花来?”
忽兰“啪”地一巴掌拍在地图上:“现在梁洛瑶不在,乃蛮被咱们打得节节败退,若不是这场暴风雪,咱们早就进大湖盆地了!
中亚战事已经收尾,梁洛瑶很快就要回来,到时候她一定会先下手进攻大湖盆地,到那时候,咱们还怎么强占大湖盆地?”
“那你可想出什么可行的法子了?”萧崇女放下陶碗,拿手背抹了抹嘴,又低头去片羊腿上的肉,语气平静,“暴风雪是天灾,谁也拗不过老天爷。
如今乃蛮部困在大湖盆地里出不来,咱们的粮草辎重从甘肃府源源运到,各营的物资都够撑到开春。
等雪一化,草一冒尖,马蹄子踩实了地,咱们一举压进去就是了。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
“你当然不急!”忽兰抬眼瞪着萧崇女,眼尾泛红,“你是萧家的贵女,就算跟耶律南仙闹得再僵,析津府的宅子里总有一间屋子是你的。
我呢?我身后是斡鲁朵、遥辇、乙室已三族!
如今耶律南仙重用的全是华夏人,三族在朝堂上被一步步挤到边角上,那些老大人连奏折都递不到御前去!我没有退路,我得给我的族人争一块实实在在的地盘!”
她说这番话时,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竟有些发哽。
篝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火花,光跳跃了一下,映出她鼻尖上细细的汗珠。
忽兰咬了咬下唇,那股子倔劲儿上来,把委屈硬压了回去。
萧崇女把刀搁下,捻起一片羊肉送进嘴里,慢吞吞地咽下去,才道:“你想多了!大湖盆地乃漠北龙兴之地,梁洛瑶想要,其其格想要,我想要,你也想要。
光凭你一个人,想独吞?怕是难如登天。”
这话落在忽兰耳朵里,跟火星子溅进干柴堆没什么两样。
她登时炸了毛,猛地转头看向耶律拔芹:“杨炯真是这么想的?我不服!其其格有图勒城,梁洛瑶有哈拉和林,我此番出兵一万,三族的子弟把命都押在了这里,我不该分得一席之地吗?”
耶律拔芹被这陡然拔高的声音扰了安宁,这才缓缓抬起眼来。
她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襁褓,见婴儿睡得正酣,才将目光转向忽兰,轻声道:“杨炯什么都没说。大湖盆地怎么分,你们两个商量着来,我能做主。”
萧崇女立刻接过了话头:“那好,我要科布多和乌列盖。”
忽兰冷笑一声:“你想得美!乌列盖扼阿尔泰之隘口,科布多控河谷之要冲,这两处一拿,大湖盆地的西门就全在你手里攥着。
守住了那里,内外隔绝,西可入阿尔泰山,东可俯压乌兰固木湖原,整个盆地都在你兵锋底下,好处岂能全给了你?”
“那我不管。”萧崇女耸耸肩,又伸手去够那只陶碗,牛奶凉了些,她眉头都不皱,仰头喝了一大口,“到时候各凭本事呗。”
“你……你……”忽兰气得浑身发颤,“你当我抢不过你?”
萧崇女嗤地笑出了声:“你就是抢不过!你那一万兵什么成色你心里没数?跟我曳剌军比攻城?差远了!”
“哼!那咱们走着瞧,到时候你可别……”
“行啦!”
耶律拔芹打断二人争吵,微微蹙了蹙眉:“都是自家姐妹,为了一块地吵成这样,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笑话就笑话!”忽兰气鼓鼓地坐了回去,把地图往旁边一推,抱着膝头缩成一小团,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你当然不用抢。你给杨炯生了儿子,又胖又白的,想要什么没有?
我这辈子……怕是再没机会见到他了。跟着他瞎混了好几年,最后什么也没落下。”
忽兰声音越来越小,到末尾几乎成了含在嗓子眼里的咕哝。
她抱着膝盖的胳膊收紧了些,肩头微微耸动了一下,火光映着她低垂的眼睫,那睫毛上竟真的挂了点水光。
萧崇女见了,放下陶碗,探身从矮几上另取了一只盛着牛奶的银碗,递到忽兰跟前:“啧啧啧,真可怜。喏,喝点牛奶,暖暖胃。”
忽兰没接。
萧崇女的目光便往下溜了溜,落在忽兰因为抱着膝盖而更显单薄的胸前,嘴角一翘:“都饿瘪了。”
“你——!”忽兰霍地抬头,眼眶通红,伸手就要去打。
“给我坐下!”
耶律拔芹冷声一喝,将忽兰抬到半空的手硬生生定住。
忽兰的手僵了一会儿,终是缓缓落下,重新抱住了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头轻轻抽动,当真低声哭了起来。
萧崇女把银碗搁在她脚边,收回手,面上讪讪,也不说话了。
帐中一时只余下篝火的噼剥声,愈发安静。
耶律拔芹看了看抽泣的忽兰,又看了看垂着头的萧崇女,轻轻叹了口气。
她先低头把自己的襁褓拢了拢,确认婴儿还安稳地睡着,才重新开口:“你们别争了,我有个提议,你们听听。”
两女同时抬起头来。
耶律拔芹朝忽兰伸出手。
忽兰一愣,反应过来后,才把面前那张揉皱了的羊皮地图递过去。
耶律拔芹接过来,在膝上展开铺平,伸出食指,从大湖盆地那里慢慢地往北划过去,点在了一片被大片留白包围的区域上。
“这里,色楞格河注入的北海,周围河谷纵横,千里草甸,水草丰美,畜牧足以富国。得此地,便可遥控整个漠北的北疆。你们俩,谁要?”耶律拔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二女,“话说在前面,要了北海,就得放弃大湖盆地,你们自己选。”
两女的目光齐齐落在图上那片广袤的青色区域上,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好半晌,忽兰才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开口:“北海苦寒。其地可以牧羊放马,却不能广种庄稼。屯守的成本太大,粮草从甘肃府运过去,光路上就要耗掉七成。
而且,北海周围有黠戛斯、骨利干等等几十个游牧部族,没有一个好相与的。即便拿下了北海,也不好守,比之大湖盆地,差太多了。”
萧崇女却盯着北海看了很久,眼珠缓缓地转着,像是在脑海里把地形、道路、部族、牧场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
忽然,她眸光一亮,嘴角的笑意便浮了上来:“好!你不要北海,我要!大湖盆地归你了,省得你哭哭啼啼的,瞧着心烦。”
忽兰心里登时咯噔一声:这女人平日里最爱吃,看着是个没心没肺的,可却是个极有手段的女人。她能在跟杨炯完全没牵扯的情况下,撒娇卖痴,要什么都能软磨硬泡地要来,可见其绝不是蠢笨女人。自己方才刚说了一通北海的坏处,她倒好,一句“我要”接得比谁都快,这里头指定有鬼。
“你不对。”忽兰盯着萧崇女,眼里的泪痕还在,可那股警觉已经全回来了,“你指定没憋好屁!”
“嘿!”萧崇女一瞪眼,坐直了身子,“你这女人怎么这样讨厌?是你非要大湖盆地,我不跟你争,你又说这种话!那好,大湖盆地归我,你去北海放羊去!”
“可别!”忽兰连连摆手,“我怕冷!”
萧崇女哼了一声,不再看她,转向耶律拔芹:“你作个保。北海归我,大湖盆地归她。”
耶律拔芹点点头,把地图合上,却并不急着递还,反而饶有兴味地看着萧崇女:“我还以为你会跟忽兰抢大湖盆地呢。这么痛快就选了北海,倒出乎我的意料。”
“你套我话?”萧崇女挑了挑眉。
耶律拔芹摇摇头,嘴角笑意温柔:“就是好奇。”
萧崇女瞥了忽兰一眼,见她也竖着耳朵在听,便也不藏着掖着,把身子往后一仰,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悠悠道:“因为我看好北海,将来那里一定会成为漠北最富饶的地方。”
“何以见得?”忽兰一脸不信。
萧崇女望着帐顶,目光仿佛穿透了牛皮和雪幕,投向了极北那片冰蓝色的广袤水面。
她掰着手指头,不紧不慢地分析道:“北海沿岸有色楞格河口与安加拉河谷诸要隘,北可窥西伯利亚、衔接罗斯边鄙,为欧亚草原交通北缘之起点,南可拱卫图勒城,羁縻木伦沿线诸城,既得良马牧产、山林渔猎之发展红利,又能同大湖盆地形成犄角之势,阻绝大辽远交漠西部族,稳固漠北整个北疆防线。”
萧崇女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从帐顶收回来,落在面前跳跃的篝火上,满是狡黠:“再说了,将来西方要到东方来做生意,最快的路就是走欧亚草原带,北海就在那条路的起点上。
杨炯要是回来了,我守在北海,他头一个见到的便是我。
另外,北海这地方,地势高,位置奇,今后若是你或者其其格起了旁的心思,我能居高临下地压住你们。
所以啊,杨炯必须得对我好,不然,谁给他戍这个边?”
这一番话说得条分缕析,听得忽兰目瞪口呆。
她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嘴唇动了动,终于轻轻捅了捅萧崇女的胳膊肘:“要不……换换?”
“不换。”萧崇女干脆利落。
“嘿!”忽兰又急又气,眼眸腾地烧起一团火来,“你是不是要给杨炯生孩子?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心机太深了!你抓着北海,杨炯为了漠北安定,还不是任你拿捏?
你可真够坏的,坏女人!”
“是聪明女人才对。”萧崇女一脸得意,“对付杨炯那种人,你得拿出自己的优势来。
忠诚不会留住一个人,尊重不会留住一个人,付出再多努力也不会留住一个人。你可以成为很完美的人,但仍然无法留住一个人。因为,留住一个人唯一的方法是那个人想留在你身边。
上赶着不是买卖,懂不懂?”
“呜呜呜!我好恨呀!”忽兰气得牙根发痒,攥着拳头捶了两下自己的膝盖,“生生生!你去生!祝你一胎生八个!”
“哼,我乐意。”萧崇女将牛奶喝完,美滋滋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你以为我这阵子这么使劲吃是为什么?养身体呀,笨蛋。”
忽兰气得胸口起伏,正要再呛回去,突然,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陡然响起。
耶律拔芹低下头,怀中的孩子正在剧烈地扭动,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嘴咧得大大的,哭声一阵紧似一阵。
她忙把襁褓解开一点,将孩子往里拢了拢,声音立刻柔了下来:“哦哦哦,小乌金,是不是饿了?不哭不哭,娘喂你。”
她说着,竟当真解开了衣襟,旁若无人地俯下身,将婴儿凑近胸前。
那孩子触到了温热的肌肤,哭声便戛然而止,只剩下含混的吮吸声和偶尔一两声满足的哼哼。
两女看得目瞪口呆,四只眼睛一眨不眨。
耶律拔芹喂了一会儿,察觉到那两道灼灼的目光,便抬起眼来,看着两人呆若木鸡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梢眼角全是温软的光:“怎么?你们也要尝尝?”
“不不不!”两人几乎是同时摆手。
耶律拔芹笑着摇摇头,低头看着怀中专心致志吃奶的婴儿,轻声道:“你们呀,等做了娘就都懂了。”
“还是算了吧!”忽兰把脸别过去,耳朵尖却已红透,嘴上还要逞强,“你看你,哪还有当初大辽第一美人的体面了!我若是当众……当众这般,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你呀,”耶律拔芹也不恼,仍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语气,“嘴硬吧就!人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不了解老人,老了又不了解年轻人。有时候啊,连以前的自己都共情不了。说这些个看似提气的话,其实没什么用处的。”
萧崇女在一旁接话:“你……你好像变了。”
耶律拔芹淡淡一笑:“我都是做娘的人了,能不变么?从前我是女儿,后来是妻子,如今又是母亲。我得好好体会做母亲的感觉,把女人能体验的一切都体验一遍。不然,不是亏了?”
两女听了这话,都沉默下去。
篝火噼啪地响了几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灰烬里,倏忽即灭。
耶律拔芹喂完了奶,把衣襟拢好,将孩子竖起来抱着,让他趴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那婴儿打了个小小的嗝,便又昏昏睡去了。
耶律拔芹便哼起了一支小调,声音柔柔:“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郎君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声悠而婉,隐挟刚气。
二女默然,对篝火,俱无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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