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6章 断金矛
埃莉诺立时噤声,顺着杨炯的目光望去。
那座横跨瓦兰湖的石板桥尽头,西岸的暗影里,忽然涌出一片黑沉沉的潮水。
那潮水沿着桥面无声漫来,初时只是一线,转瞬间便铺满了整座石桥,马蹄裹着厚布,踩在石面上发出闷哑的噗噗声,连成一片。
无数骑影在夜色中幢幢而动,矛尖的寒光与铁甲的暗芒在最后一缕残霞里明明灭灭,朝东岸缓缓走来。
先头部队约有万人,个个骑着一色的栗色小马,马身精悍,腿短而蹄稳,正是拜占庭边军惯用的卡帕多西亚轻骑。
骑手们身披轻质锁子甲,外罩短摆的皮革胸甲,腰悬弯刀,鞍后斜插三支短标枪,头戴尖顶的毡盔,盔顶垂着马尾缨络,在夜风里飘飘荡荡。
队形散而不乱,每十人一列,列与列之间隔着两丈的空档,马速不疾不徐,马蹄落地整齐如一,显然是精锐之师。
更后面跟着的便是重甲步兵,扛着阔盾,缀着铁片,步伐沉重,将桥面踩得嘎吱作响。
正中一骑最为醒目,马是纯白的高头大马,浑身上下没一根杂毛,鞍鞯镶着银边,马镫是鎏金闪耀。
马上坐着一员五十上下的老将,一头金发被晚风吹得向后拂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那张面孔保养得宜,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利落如刀削,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三分矜持的笑意,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从容,仿佛并非领军夜渡,而是在自家花园里闲庭信步。
正是拜占庭十大元帅之一,人称“黄金之矛”的贝利撒留。
“将军,渡过石板桥,一日半就能抵达大不里士城下。根据最新情报,杨炯的大军已向大不里士合拢。”身旁一个亲兵催马凑上来,压低声音禀告。
贝利撒留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前头迤逦而行的队列,嗓音洪亮如钟:“好!孩子们都加把劲儿,等擒住杨炯,大不里士将为你们敞开!”
“吼——!”四周的士兵齐声高呼,声浪在湖面上荡开,惊起一片火烈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喊声未歇,一个年轻的士兵忽然仰起头来,望着贝利撒留,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初生牛犊的莽撞劲儿:“将军,能发财吗?”
贝利撒留低下头,见是个唇上还只长着茸毛的小子,一身锁子甲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可那双眼里的光却灼人,不禁浅笑一声:“哦?你要发财?”
“啊!”那小子使劲点头,嗓门不小,“我听老兵说,打仗就能发财!可我当兵都两年了,净在边城守着,一仗也没打过,我都急死了!听说大不里士是繁华之城,将军,咱们若赢了,那大不里士不就是咱们的了?”
贝利撒留一怔,随即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湖面上荡出老远,震得那头金发微微颤动。
他笑够了,俯下身来,饶有兴致地问:“老家在哪里呀?”
“安塔利亚!”
“大点声!”
“安塔利亚——!!!”那小子憋足了劲吼出来,嗓子都劈了,却吼得周围的士兵都跟着笑起来。
“好!”贝利撒留直起身,大笑着扬鞭一指,“小子,你若提着杨炯脑袋来见我,或是第一个登上大不里士城头,那我便晋升你为千夫长,我的安塔利亚男孩儿!”
那小子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挺直了腰板,胸膛鼓得老高,大声道:“将军,老家人都叫我‘大胆查理’,十三岁就敢猎杀雄狮!那杨炯若是让我遇到,定将他脑袋砍下来送给将军!”
“哈哈哈!好,这话说得提气,你们可都听见了?”贝利撒留笑着环顾四围。
周围士兵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拿马鞭捅查理的肋骨,嚷道:“得了吧查理!你连杀只鸡都手抖,还猎狮子?别到时候见了杨炯的旗号便尿了裤子!”
“去你的!”查理梗着脖子回嘴,脸涨得通红,“你才尿裤子!我杀了狮子,剥了皮当马鞍,不信你问安塔利亚的老猎户!”
“那狮子怕是头小奶猫吧!”另一个老兵调侃,“查理这小子,嘴上的功夫比手上的强多了!”
“哼!你们等着,等老子提了杨炯的脑袋回来,你们一个个都给老子擦靴子!”查理涨红着脸,却不甘示弱。
贝利撒留笑吟吟地望着这群小子,一面催马前行,一面缓缓收了笑意。他目光转向东方那片彻底沉入暗影的天际线,心头思绪翻飞。
如今拜占庭的局势波谲云诡,安娜寻了杨炯做靠山,割据亚美尼亚,声势浩大,甚至传闻那女人已然在整军备战,要兴兵西进,夺她本该坐上的皇位。
大王子约翰在宫廷里党羽众多,又得了那些贵族们暗中的支持,声势日盛。
这些年对外连年征战,面对阿尔斯兰的骑兵,拜占庭输多赢少,十字军洗劫边城之事屡禁不止,更叫那些反战的臣僚得了话柄,纷纷投向约翰。
唯独自己这个外甥曼努艾尔,当初是他一手促成的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本指望借此一战确立威望,谁料拜占庭在第一次东征中获利寥寥,反损兵折将,叫曼努艾尔落了一身骂名。
贝利撒留暗叹一声,心中思忖:要扶曼努艾尔坐稳那把椅子,非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不可。杨炯的名字如今响彻东西两方,连君士坦丁堡的市井小儿都能唱两句“东方天骄,百战百胜”。
若能一战擒杀此人,非但曼努艾尔威望立时如日中天,便是他贝利撒留的声名,也将铭刻在历史之上,与查士丁尼时代的那些名将并列。
一念至此,贝利撒留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都说杨炯善用奇兵、惯行长途奔袭,今日倒要瞧瞧,谁的奇兵更奇,谁的奔袭更狠!
如今杨炯陈兵大不里士城下,他这二万人马一旦渡过瓦兰湖,自侧翼杀出,杨炯三面受敌,军心必乱。
这一战过后,吟游诗人必当将“黄金之矛”与“东方天骄”的对决谱成歌谣,传唱到天涯海角。
越想越是热血沸腾,贝利撒留当即扬鞭高喝:“加快速度!渡过石板桥,原地整军,出发大不里士!”
“是——!”士兵齐声大吼,声震四野。
先头的轻骑兵催马加速,桥面上的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哗啦啦从西岸涌向东岸。
前军约万余人已经踏上东岸的草原,开始分列整队,后军仍在桥上蜿蜒而行。
河岸下的暗影里。
鹿钟麟盯着桥面上那些黑沉沉的身影,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了几遍,终于看清了最后面那支队伍的轮廓。
他悄无声息地爬到杨炯身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低声道:“陛下,敌军已有万余人上了岸。后面跟着的是具装骑兵,走得极慢,约莫千人之数。要不要现在……”
“别急。”杨炯目光沉静如潭,盯着桥面上那支缓缓移动的具装骑兵,声音压得极低,“等他们走到石板中央再发信号。那桥窄,千人具装挤在上面进退不得,正好堵住后路。前面的一万五千上了岸的,便是瓮中之鳖。”
鹿钟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些具装骑兵果然名不虚传。
人人身披多层铁甲,内衬锁子连环,外罩板甲,甲片层层叠叠如鱼鳞一般,从头盔到靴子裹得严严实实,连面孔都隐在垂下的铁面甲之后,只露出一双沉冷的眼。
马匹也披着厚重的铁叶甲,马头罩着铁面,只露出两只鼻孔喷着粗气,走动时甲叶摩擦,哗啦啦作响。
每名骑兵鞍侧悬着一柄长长的骑枪,枪身铁裹,足有丈八,枪尖又长又阔,凿穿之用。马臀上还挂着一面圆盾,盾面绘着拜占庭的双头鹰徽,在火光下泛着幽沉的铜光。
那支具装骑兵走得极慢,前后紧紧挤在一处,马蹄落地的闷响混着甲叶的铮鸣,沉沉地压过桥面。前面尚有五千轻步兵正鱼贯而行,将这千余重骑堵在桥中央,进退两难。
杨炯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心念电转。
这千余具装骑兵便是拜占庭手中最硬的骨头,若让他们上了岸与轻骑合流,重骑列阵冲杀起来,即便是风字营也要费一番手脚。
可如今他们被堵在桥上,前不能进,后不能退,活脱脱是砧板上鱼肉。先吃掉那一万五千上了岸的轻骑和步兵,回头再收拾这千把重骑,正好省事。
他收回目光,从腰间摸出一枚寸许长的红色信号弹,转身塞进埃莉诺手中,低声道:“给你个好玩的!”
埃莉诺正趴在他身侧,一双褐眸在暗色里睁得滚圆,饶有兴致地盯着桥上的敌阵,忽觉手中一凉。
低头一看,一枚雕着细密纹路的朱红铁管正躺在她掌心里,触手微温。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望着杨炯:“这……这是何物?”
“举起来,扯断下面的引线。”杨炯沉声提醒,语速极快,“用力扯。”
埃莉诺虽不明其理,却见他神色郑重,当即不再多问。
她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双手,将那朱红铁管捧到半空,指尖摸到底端一根细麻绳,用力一扯。
“咻——!”
一道耀眼的朱红光芒自她掌心直冲云霄,拖着长长的尾焰,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炸开一朵硕大无比的赤红烟焰。
那光芒亮得惊人,照得半面湖水都映了一层绯色,连那群火烈鸟都被惊得四散飞去,尖鸣着掠过夜空。
贝利撒留正催马走上东岸,忽觉头顶一片红光骤亮,心头猛然一沉。他霍然抬头,那朵赤红的烟花正自高空中缓缓散落,将整个湖面染成一片血色的光晕。
“不好!”贝利撒留大惊失色。
南北两侧的矮丘之后,忽然同时传来一片沉闷的震颤。
那震颤初时若有若无,如同远方山腹中滚动的闷雷,转瞬间便越来越近、越来越猛,铁蹄踏在干枯的草原上,声浪如同海啸拍岸,一浪高过一浪,轰隆隆碾过大地,连脚下的草叶都在颤抖。
“是重甲骑兵!”贝利撒留瞳孔骤缩,一鞭抽在马臀上,扯着嗓子大吼,“全军向东冲刺!让开后方!快给具装骑兵让出道路!”
身旁的亲兵立刻挥舞旗帜,传令兵纵马往来奔驰,声嘶力竭地吼着传令。
上了岸的一万五千人马刚刚整好队形,闻令顿时骚动起来,前排的轻骑兵催马向东狂奔,中间的步兵扛着盾牌撒腿便跑,阵型在一瞬间被扯得七零八落,无数人影在夜色里东奔西窜,混乱不堪。
“杀——!”
一声暴喝从湖岸下的暗影中炸开,如平地惊雷。
杨炯一马当先,乌云四蹄腾空,从岸壁下方那条斜坡上直冲而上。身后五百重甲骑兵如一道铁铸的洪流紧随其后,玄甲映着那漫天残落的赤红烟花,泛起一片幽冷的血光。
他们人皆黑甲、马皆黑甲,清一色的河套健马裹着玄色皮甲,马额上护着铁面,在夜色里如五百头出柙的猛兽,獠牙尽显,杀气冲天。
鞍侧悬着的丈二骑枪被齐刷刷放平,枪尖在火光中连成一道寒芒凛凛的铁线。
与此同时,南北两侧的矮丘之后,贾纯刚与刘文典各领千五铁骑,几乎在同一时刻咆哮而出,三路夹击,如同三把烧红的尖刀,齐齐捅入拜占庭军那已然散乱的阵腹之中。
但只见,五百匹战马全速冲刺时,马蹄踏地的声浪如滚雷碾过,铁甲碰撞的铿锵声、骑枪破风的呜咽声交织,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铁幕,朝敌人当头罩下。
拜占庭的轻骑兵方才还催马向东奔逃,此刻回头一看,只觉那一片黑沉沉的铁潮铺天盖地涌来,马头攒动如浪,枪尖闪烁如星,转瞬间便将最后面的十几骑吞没。
一名拜占庭标枪兵慌慌张张地转过身来,抬手甩出一支短矛,那矛尖扎在最前排的一匹黑甲马肩上,却只在皮甲上划出一道白痕便弹开。
紧接着,一柄陌刀横空而至,刀身厚背薄刃,足有半人长,那刀锋落下时带着一道沉沉的弧光,标枪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拦腰斩作两截,上半身飞出去丈许,下半身犹自立在马镫上,半晌才轰然倒地。
另一处,一名拜占庭步兵举着阔盾企图抵挡,那盾牌连人带甲被风字营的骑枪正面贯入,枪尖透盾而出,将那人钉在地上,马匹冲势不减,铁蹄踏过,将那面盾牌踩得变形扭曲,嵌在泥土之中。
更有甚者,被战马当胸一撞,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转,砸在身后同伴身上,两人一同滚倒在地,随即被后队铁蹄踏过,人甲俱碎。
三路重骑如同三把巨镰,瞬间便将拜占庭军切割成三块。
贾纯刚那一千骑从北面斜插而入,生生将东逃的轻骑兵与后阵的步兵割裂开来;刘文典则从南面切入,将左翼的弓手与中军截断。
杨炯亲领五百人自湖岸杀出,直扑贝利撒留的中军大旗,所过之处,陌刀挥舞如轮,人马俱碎,无人能挡。
拜占庭军初时陷入一片混乱,喊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濒死的惨叫混作一片,草原上血色弥漫。
然而贝利撒留毕竟是一代名将,只惊愕了短短数息,便猛地一咬后槽牙,从腰间抽出号角凑到唇边。
“呜——呜——呜——!”
三声短促而尖锐的号音刺破夜空。
号角声中,他的亲兵营催马四散奔驰,挥舞着各色旗帜,将一道道军令传递出去。
拜占庭军虽被冲散,到底训练有素,那些幸存的中下级军官听见熟悉的号音,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收拢身边士兵,开始向各自旗号靠拢。
盾牌手在外围结成矮墙,标枪兵缩在盾阵之后举起投枪,骑兵则向两翼散开,试图绕到重甲骑兵的侧后去袭扰。
贝利撒留策马立于中军旗下,面色虽沉,目光依旧冷静。
他看清了杨炯那三路骑兵不过三千之数,虽然冲击力骇人,但只要稳住阵脚,以他眼下近两万人的兵力,用人海去填也能填出一条生路来。
一念至此,他再度吹响号角,命令两翼轻骑向东北方向迂回,试图包抄风字营的后路。
可贝利撒留终究低估了麟嘉卫的实力。
贾纯刚与刘文典随杨炯南征北战多年,从东亚到中亚,什么阵仗没见过?
两人几乎同时看见了拜占庭军那两翼散开的轻骑,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贾纯刚勒马回身,高喝一声:“右翼转向!轰天雷开路!”
麾下的重骑闻令倏地变向,如同一条铁龙猛然摆尾,齐刷刷朝北面那支迂回的轻骑冲去。
前排的骑兵从鞍侧摸出黑沉沉的铁球,引线一扯,奋力掷出。
那铁球落地之后轰然炸开,火光暴闪,碎铁横飞,将当先的数十名拜占庭轻骑连人带马掀翻在地,烟尘滚滚而起。
刘文典亦同时发力,左翼骑兵如法炮制,轰天雷炸裂的巨响此起彼伏,将拜占庭军刚刚聚拢起来的盾阵炸得七零八落,那些阔盾在爆炸中碎作片片木屑铁皮,盾后的步兵被气浪掀飞,哀嚎遍野。
第二波冲击紧随而至。
风字营的重骑趁着烟雾未散,马不停蹄地再度冲刺,陌刀劈砍之下,那些没了盾阵庇护的拜占庭步兵如同麦子一般被成片成片地割倒。
一名千夫长挥舞着长剑试图集结溃兵,连喊了三声“稳住”,第四句还没出口,一柄陌刀自侧面横切而至,将他连人带剑劈作两半,鲜血溅了身旁士卒满头满脸。
贝利撒留站在中军旗下,望着那片惨状,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自己的士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看见那三股黑甲铁骑在人群中来回穿插、切割,每一次冲锋都犁出一道血淋淋的沟壑,每一次转向都留下一片倒伏的尸体。
草原上的枯草被血浸透了,踩上去黏腻湿滑,马蹄打滑时便有人从马上摔下来,随即被后队踏成肉泥。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边防军在这片铁潮面前竟如纸糊的一般,两个回合下来便伤亡过半,残余的散兵游勇已然毫无斗志,只剩下夺路而逃的本能。
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呀!!
贝利撒留握紧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近乎狰狞的神色。
他不是没见过败仗,可从未败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三千重骑冲散两万大军,这说出去谁会信?然而满地的尸骸与鲜血便摆在他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快撤!”贝利撒留猛地拨转马头,扯着嗓子朝身后的石板桥方向吼去,“退过桥!快!”
可当他回头望去时,一颗心彻底沉到了底。
那座石板桥上,杨炯亲领的五百重骑早已横在了桥头。
乌云马背上那道年轻的身影挺拔如枪,陌刀横在马鞍前,刀身上沾满了黏稠的血,正一滴一滴地淌下来。
他身后五百铁骑一字排开,将桥口堵得严严实实,桥上那千余具装骑兵前不能进、后不能退,正挤在窄窄的桥面上骚动不安,笨重的铁甲在这般局促之地反倒成了累赘,连调转马头都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桥东的惨状而无计可施。
贝利撒留心头绞痛,却仍有一线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挥鞭指向东南方向,嘶声大喊:“向东!向大不里士方向突围!弃甲!快!”
残存的数千拜占庭兵闻令,纷纷抛掉沉重的盾牌和兵器,催马向东狂奔。
他们不再列阵、不再抵抗,只求远离那一片黑甲铁骑。
草原上顿时乱作一团,溃兵如潮水般漫过荒原,互相推搡踩踏,呼喊声、哭叫声混在蹄声里,远远传出去,凄厉得如同鬼哭。
混乱中,“大胆查理”身影却逆着溃兵的方向悄悄摸了过来。
他方才在乱军中被冲散,胯下的小马早已不知跑去了何处,此刻赤着双脚,只握着一柄弯刀,猫着腰在遍地的尸骸之间穿行。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桥头的杨炯,浑然不觉有人从侧后方逼近。
查理的心砰砰跳得厉害,他攥紧弯刀,猫着腰矮身穿过两具倒卧的马尸,脚下踩着黏腻的血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想起将军那句“升你为千夫长”,想起老家安塔利亚那些瞧不起他的邻人,想起母亲那张忧心忡忡的脸。
只要这一刀下去,一切都会不同。
他会成为英雄,成为千夫长,娶上镇里最漂亮的姑娘,再也不用被人叫作“大胆”来调侃了。
百步,十步,近了,更近了!
查理屏住呼吸,弯刀高高举起,瞄准了杨炯后颈那道甲叶的缝隙。他猛地踏前一步,将全身力气贯到那一刀之中,嘴里的狂吼几乎要冲破喉咙。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黑影自杨炯身侧陡然暴起。
亲兵队长森𣛧一双眸子毫无感情,冷如寒铁,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后发而先至,一枪自查理左肋贯入,透背而出。
“噗——!”
查理瞳孔猛然撑大,手中的弯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叮当一声落在血泥之中。
一股猩红的血雾从他口中喷出,将那半声未吼完的呐喊尽数淹没。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枪尖,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查理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能把话说完,便仰面栽倒下去,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再没了声息。
桥上的混乱越演越烈。
那些具装骑兵终于明白了处境,千夫长苏尼卡斯猛地一咬牙,挥剑斩断面前一名挡路的轻步兵的马缰,怒吼道:“前队让路!冲过去!不冲便是死!”
千余具装骑兵发一声喊,铁甲铮鸣之间,竟然真的开始向前冲撞。
前排的轻步兵被自家重骑冲得东倒西歪,有人落马后被铁蹄踏过,惨叫未绝便被踩进了泥里;有人慌不择路,竟从桥侧翻落下去,噗通一声坠入冰冷的湖水中,铁甲拖着他沉向湖底,冒了几个水泡便再无踪影。
桥面上挤成了一锅粥,前后互相推搡踩踏,惨叫声不绝于耳,血水顺着桥面的石缝淌进湖里,将那一方清澈的湖水染得暗红。
不过片刻,这一千具装骑终究杀出了一条血路。
苏尼卡斯挥舞着骑枪,硬生生撞开了桥口的封锁。
杨炯那五百人虽然精锐,毕竟人少,面对千余重骑搏命般的冲锋,阵脚被冲开了一道缺口。
苏尼卡斯纵马杀入,连砍三名风字营骑兵,终于杀到了贝利撒留身边,一把扯住他马缰,嘶声道:“将军快走!末将断后!”
贝利撒留面色铁青,回首望了一眼那片被血浸透的草原,望见了满地倒伏的士兵尸骸,望见了那些被风字营铁骑来回切割的残兵仍在哀嚎,望见了那三股黑甲铁骑仍在狼群一般地追杀溃卒。
如此惨景之下,他的骄傲碎得干干净净,牙关咬得腮帮子一阵阵抽搐,可终究没让自己失态太久。
“撤!”贝利撒留哑着嗓子低吼一声,勒转马头,领着苏尼卡斯和残存的五百余具装骑兵,头也不回地冲上了石板桥。
鹿钟麟浑身浴血地催马赶到他身边,急切地吼道:“陛下!追吧!末将带人追上去,保准活捉贝利撒留!”
“别追!”杨炯一扬手,声音沉定,“小心有伏兵。重甲骑兵的优势在草原,过了桥,西面便是山地,咱们施展不开。放他走。”
鹿钟麟一愣,急得在马背上直跺脚:“可那老小子跑了!他可是拜占庭的将军!”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凡城可不一定是他的喽!”杨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拨转马头,目光扫过四野那些四散奔逃的拜占庭溃兵,扬声道,“兄弟们!抓俘虏!老子要狠狠敲诈拜占庭皇帝一笔!”
“吼——!”风字营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三千铁骑重新整队,在草原上散开成一张大网,开始围堵那些失魂落魄的败兵。
那些拜占庭士卒早已被吓破了胆子,见黑甲铁骑冲来,有的跪地抛了兵器,双手高举;有的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任凭风字营的骑兵扯着缰绳将他们串成一行;更有甚者直接趴伏在血泥中,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追逃不过半个时辰,三千余残兵便被聚拢到一处,黑压压地蹲在草原上,人人神色恍惚,面如死灰,衣甲残破,身上沾满了血污和泥浆,再无半分方才渡桥时的骄横之气。
埃莉诺纵马缓缓上前,扫了一眼那些俘虏,褐眸里光芒闪动,侧过头来望着杨炯,由衷地叹道:“一战断金矛,你果然厉害!”
“服了?”杨炯挑眉看她,黑眸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不服!”埃莉诺娇笑一声,忽然催马凑近,一张丰润的面孔几乎要贴上他的肩头,压低声音道,“谁知道你那方面行不行?”
杨炯脸上的笑意一僵,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她那红润的唇瓣上飘了一瞬,随即干咳一声,偏过头去:“你注意场合!”
埃莉诺捂嘴轻笑,伸手指了指那些俘虏,随意道:“这些俘虏交给我吧。我有门路,能给他们卖到北非或者罗斯,要么热、要么冷,你觉得哪里好?”
杨炯眉头一拧:“你不是吧?奴隶贸易也做?”
埃莉诺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自己不做,但我认识很多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他们做。转手一卖,便是金灿灿的第纳尔,何乐而不为?”
“算了吧。”杨炯摇了摇头,“这些人我还要留着狠狠敲诈拜占庭皇帝一笔呢。”
“你想多了。”埃莉诺不以为然,“你若是抓住了贝利撒留,倒是能狠狠敲皇帝一笔。毕竟他是拜占庭的脸面,又是佛罗伦萨美第奇家的嫡系血脉,你开多少钱他们都得赎买。这些兵,在那些贵族眼里,不值一提,开不出价。”
“这样吗?”杨炯眉头微挑。
“就是这样。”埃莉诺策马与杨炯并肩而行,一面走一面解释,“拜占庭边防军都是有产者,家产田地都在富裕之城,他们的家人被宫廷牢牢捏在手里,不敢闹事。皇帝即便不出钱赎人,也不会引起动乱和反抗,是不是很吊诡?”
“确实。”杨炯沉吟了片刻,微微点头,“按理说,一个国家有产者才是中坚才对。”
“你也说是按理,拜占庭现在可不按理!拜占庭连年征战,早就成了军事复合体,一切都要向军事让步。有产者被层层盘剥,田地归了贵族,人便成了附庸。
这些兵就算死在战场上,他们的家人也翻不出浪来。”埃莉诺说着,轻轻摇了摇头,面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杨炯沉默了一阵,道:“还是交给安娜吧,她知道怎么处理。”
“呵!说白了你还是不信我呗?”埃莉诺瞪起眼,褐眸里那层笑意倏地散了。
“你少黏牙。”杨炯回头瞪了她一眼,正要再说什么,却听远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抬头远眺,一骑斥候穿过夜色疾奔而来,到了近前翻身滚落,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单膝跪地高声禀报:“报——!陛下!五千黑羊军南下,正朝大不里士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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