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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5章 瓦兰湖


却说杨炯领风字营三千铁骑,自赤脊山外拨转马头,一路向西,在片广袤的草原疾驰。

秋日天高,草色渐黄,马蹄踏在干硬的土上,扬起一道滚滚烟尘,被西风曳得老长。

风字营皆是玄甲重骑,马身上裹着皮甲,鞍侧悬着丈二骑枪,行进时甲叶铿然相碰,犹如铁流奔腾。

杨炯骑在乌云上,目光沉凝如潭,偶尔回首望一眼东面渐远的天际线,赤脊山那暗红的轮廓已经缩成一道细线,隐没在暮霭之中。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已偏西,斜阳将天边烧成一片金红。

前方地平线上,忽然现出一片辽阔的水面,波光粼粼,灿若铺金。

杨炯微微眯眼,一抖缰绳,乌云加快步子,冲上一道缓坡。

待登上坡顶,眼前豁然开朗,整座瓦兰湖尽收眼底。

湖水宽广,南北一望无垠,呈葫芦形收束,东岸地势平缓,碧草铺到了水边。

此时夕阳西坠,金色的日光斜洒在水面上,将整座大湖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成群的火烈鸟在水面上低飞盘旋,那粉红的羽翼映着残阳,仿佛一片片流动的霞。

湖心处,一条青灰色的石板桥横卧在水面上,约莫三丈宽,桥面低低贴着水线,时隐时现,恰在葫芦最窄处,将东西两岸连作一线。

杨炯勒住马,翻身落地,缓步走到水边,蹲下身,抬手探入水中。

湖水触手微凉,竟清澈得惊人,五指浸入水中,根根分明,能看见指缝间细沙的纹理。

他掬了一捧起来,水从指间漏下,在夕阳里闪着通透的蓝光。

杨炯静静看了一阵,便直起身来,目光越过近处清澈的湖面,复又抬头,眺望远处那片水面,眉头渐渐拧紧。

贾纯刚一直跟在身侧,见状凑上前来,低声问:“陛下,有什么不对吗?”

杨炯没有立刻答话,目光仍锁在远处湖面上,渐渐眯起了眼。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瓦兰湖在情报上怎么说?”

贾纯刚出身斥候,对地理风物记得烂熟,当下不假思索,脱口道:“瓦兰湖南北走向,呈葫芦形,是个典型的咸水湖。湖中除了丰年虾,再无别物。因含盐度高,湖心又深,水质澄清,映着天光便透出一种深蓝,如同波斯出产的一种蓝色琉璃瓦,那瓦上常绘兰草纹样,所以此湖便叫做瓦兰湖。”

杨炯点了点头,抬步朝那石板桥走去,边走边问:“现在十月中旬,应是枯水期吧?”

“正是。”贾纯刚紧跟在他身侧,点头道,“这瓦兰湖西面是赤脊山余脉,山上有雪,春夏雪融,水势充沛,汇入湖中,五六月间是丰水期。

到了七八九月,气温高,水位便一日日降下去。

入了十月,便正式进了枯水期。

脚下的这座石板桥,也唯有枯水期才露得出来,算是东西两岸唯一通途。平日丰水时,桥没在水下丈许,无法通行。”

杨炯在桥中央站定,四面湖水被夕阳映得恍如熔金。

他忽然抬手指向西侧远处,声音沉了下去:“老贾,你看那边,水面是不是发红?”

贾纯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初时只见金光耀眼,待凝神细看,果然瞧见远处那片水面上泛着一层异样的暗红,如同铁锈溶进了水里,混着些浊黄,一片一片地铺开来,正从西岸那边向湖心慢慢荡涌。

那暗红的水色同脚下这片澄澈湛蓝的湖水挨在一处,界限分明,仿佛两股色泽迥异的潮水在互推互挤,形成一道蜿蜒的红蓝潮线。

贾纯刚眯着眼瞧了半晌,皱着眉猜测道:“此处山体都是赤脊山余脉,土石本就泛红。许是湖底的泥被那些火烈鸟翻搅上来了?它们捕食丰年虾时,喙在水底一通乱刨,倒也常搅得浅处浑浊。”

杨炯摇头,神色笃定:“不是。你看那红蓝交界线,暗红色的浑水分明是从西岸向湖心涌来,恰如潮水一般。这说明那些红土是从西面的赤脊山余脉流入湖中的,而非湖底翻起。况且……”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远处那片火烈鸟群,“那些鸟儿只在浅滩处活动,如今这暗红水面远至湖心,水深处鸟兽难及,岂是它们能翻搅起来的?”

贾纯刚面色微变,沉吟着点了点头:“陛下这般一说,倒真是蹊跷。赤脊山的土石泛红不假,可眼下已是枯水期,西面那些山溪水势大减,怎会带下这许多红土来?况且这几日万里无云,并无暴雨冲刷,更没有山洪暴发之理。”

杨炯眼眸缓缓转冷,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有大量人马在乌尔米城一带活动,踩踏翻动了山间的红土,随流水汇入湖中。这般大的浑水量,少说也得上万人。”

此言一出,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有埋伏!”

贾纯刚眉头锁紧,压低声道:“情报上说乌尔米城的守军不足三千,若真有万人以上,那这情报便有诈。”

杨炯转身朝东岸走去,步履不急不躁,脑中却飞速运转。

他一面走,一面低声分析:“瓦兰湖本是阿塞拜疆与拜占庭的界湖。东岸是广袤草原,战线太长,守无可守,阿塞拜疆索性以城池为据点,倒也是最佳选择。

西岸乌尔米城夹在两山之间,城小兵寡,仅容三千人马。丰水期湖面无路,两国各有各的内忧外患,便维持了十数年的平静。

可如今不同了,阿塞拜疆与拜占庭已然结盟,拜占庭既然敢暗中相助达乌德,便绝不会只派三千人敷衍了事。

先前情报说凡城有三万边防军,若只调一万来援,倒还说得过去。可依眼下这红土的量来看,恐怕来的人远不止一万。”

贾纯刚面色一凛:“陛下之意,凡城的三万边防军尽数出动了?”

杨炯脚步微顿,目光望着西岸那片渐渐暗下去的赤色山影,声音转为肃然:“拜占庭敢如此大动干戈,必是要打一场有把握的仗。既然他敢把全部家当押上来,那咱们便迎他一迎。”

说话间,二人已回到东岸。

风字营中郎将刘文典早已策马迎了上来,翻身下马后,利落地行了一礼,粗声禀道:“陛下!末将方才带人沿湖岸探查了一番,南北两侧各有一座矮丘,丘上生着些灌木蒿草,可容人马藏身。”

杨炯点头,眼中精光一闪,当即下令:“刘文典,你领一千五百人,藏于南侧矮丘之后;贾纯刚,你领一千人,伏于北侧。

我自带五百人,延湖岸草丛中潜伏,以待时机。

一旦敌军过桥踏入东岸,三路齐出,冲锋掩杀,务求三个回合内冲散他的阵型!”

“得令!”刘文典与贾纯刚齐齐拱手,虎目生光,各自转身点兵。

不多时,马蹄声起,两千五百名重甲骑兵分作南北两股,借着渐浓的暮色,悄无声息地向两侧矮丘驰去,铁蹄踏在枯草上,闷闷如雷,转眼便隐没在暗影中。

杨炯目送两军远去,随即转向余下的五百风字营将士,扬手下令:“鹿钟麟,立刻带兵远离石桥,沿湖岸下隐藏!铲除行军痕迹,任何人不得擅动!”

鹿钟麟应声上前,回身高呼:“快!沿湖岸下行!铲除足迹,伏低身形!”

五百重甲骑兵齐刷刷拨转马头,沿湖岸向南疾行了一里有余。

此处岸壁陡削,高出水面几近一人,恰似一道天然屏障。

鹿钟麟率先挥动铁锹,在岸壁上铲出数道倾斜的行军道,容战马顺着坡道缓缓下到干涸的湖岸处。

那湖岸本是枯水期露出的淤泥滩,如今被秋风吹得半干,踩上去绵软无声,恰好可容人马伏低藏身。

五百人动作迅捷如风,个个悄无声息地下到湖岸,将马身按低,人人伏在鞍桥上,玄甲融入夜色,连刀枪的寒光都用布裹了,屏息凝神,静待来敌。

片刻间,那片湖岸便恢复了一片寂静,只有秋风掠过枯草的呜咽声。

杨炯站在岸上,居高临下俯瞰了一阵,见布设毫无破绽,方微微颔首。

正要转身下到岸边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道人影立在湖水边,一动不动,正对着那片被晚霞映红的水面出神。

晚风将那人一袭金发吹得凌乱飞扬,裙裾猎猎,正是埃莉诺。

杨炯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没跟毛罡去大不里士?”

埃莉诺被他攥得身子一歪,偏过头来,狠狠甩开他的手,瞪着他,咬唇道:“我为什么要跟他走?”

月光尚未升起,天边只剩一抹残紫,她那张面孔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白净,褐色的眸子里却燃着一团幽暗的火苗。

杨炯被她这一瞪,才觉出自己手上的力道重了些,又见这女人眼圈微微泛红,分明是还记着之前的事,心头不由得一软。

回想先前在赤脊山前自己那句“按律当杖三十”,确实说得冷硬了些,虽说军前无戏言,可这女人毕竟送来的是救命的情报,一腔热忱被兜头泼了冷水,换做谁也要委屈。

杨炯心中暗暗后悔,声音便放柔了几分,低声道:“我这里是重甲骑兵。乌尔米那边若真有伏兵,必是骑军居多,重甲对轻骑,一旦冲杀起来,尘土漫天、刀枪无眼。

你一个女子混在阵中,叫我如何分心照看你?”

埃莉诺别过脸去,望着湖面上那层暗红色的浊水,声音闷闷:“我不需要你照看,也不会碍你的事。我自己会寻地方藏起来,骑马射箭我都练过,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娇小姐。”

杨炯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轻声揶揄:“你多大了?怎么还跟小女人一样耍脾气?”

这句话一出口,埃莉诺霍然转过头来,褐眸里那团火瞬间蹿成了焰,声音拔高了三度:“我多大?啊!我年龄大就该被你欺负吗?啊!”

她气得胸膛起伏,金发在晚风里乱舞,双手攥得死紧,倒像是要扑上来咬他一口似的。

杨炯见她这炸毛样子,赶紧抬手做投降状,嘴角却压不住一丝笑意,柔声哄道:“好了好了,之前是我着急了些,有些先入为主了。我原没想到你手里竟有大不里士的情报,还那般及时。若是知道你藏着这般本事,我哪敢那般跟你说话?”

埃莉诺听他这般放软了语气,胸中那口浊气便散了大半。

她本就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只是被杨炯当着全军的面冷了一句,受了委屈,一时下不来台罢了。

此刻见杨炯服软,她也就顺坡下驴,微扬起下巴哼了一声,脸上的怒意却已消去了七八分。

紧接着,她斜睨着杨炯,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得意:“哼。你知不知道,西方最出名的葡萄酒产自哪里?”

杨炯见她这副满脸“你快来问我”的神情,不由得好笑,顺着她的话头道:“不会就是你阿基坦吧?”

“当然!”埃莉诺眉梢一挑,褐眸里漾起骄傲的光,“波尔多的葡萄酒,行销整个西方和中亚诸国。酒香通达之处,便有我的人。我告诉你,只要我想要的情报,就没有买不来的!”

杨炯一脸惊叹地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真这么厉害?”

“就这么厉害!”埃莉诺背起手,下巴扬得更高了些,那副模样活像一只骄傲的金色孔雀。

杨炯笑着摇摇头,忽然话锋一转,正色问:“那你倒说说看,对面拜占庭的领兵统帅是谁?”

埃莉诺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近半步,戏谑地压低声音:“怎么,你想买我的情报?”

杨炯翻了个白眼:“你可是阿基坦公爵,什么时候做起了情报贩子的勾当?”

埃莉诺背着手,歪着头瞧他,褐眸里闪着狡黠的光:“你怕是不知道,巴黎最大的地下情报交易场,就是我开的。”

杨炯闻言,眸光陡然一凝,审视着她那张笑盈盈的面孔。

见这女人不似说假话,他沉默了一瞬,忽然问道:“你当真知道对面主帅是谁?”

埃莉诺只是微笑,那双褐眸里波光流转,却不答话。

杨炯沉默了一阵,知道这女人故意拿捏自己,当即哼道:“你若真知道,就开个价吧。告诉我领兵的是谁,来了多少人。”

埃莉诺收起了脸上的戏谑,认真说:“我只知道统帅是谁,人数却不知。不过这条情报是我从三路情报中核对出来的,有九成把握。”

“别废话了,说你条件。”杨炯望了一眼西面那片彻底暗下去的天际,声音有些急促。

埃莉诺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地道:“娶我,或者让我包养你。”

杨炯一口气堵在胸口,瞪着她看了两息,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道:“你爱说不说,不说我也照样打。”

埃莉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追上去,拽住他的袖口,急道:“你急什么呀!不答应就不答应,犯得着生气么?”

杨炯被她扯着袖子,脚下却不停,闷声道:“我没生气。是你自个儿在跟我做生意,你做你的生意,我打我的仗,两不相干。”

埃莉诺一路小跑跟着他来到岸壁边,见他顺着坡道下到了干涸的河岸上,她便也跟着下去。

五百名重甲骑兵伏在暗处,连马匹都安安静静,见杨炯下来,只微微动了动身子让出位置。

杨炯寻了一处浅洼伏下身,目光死死盯住那座石板桥的方向。

埃莉诺紧挨着他趴下来,凑到他耳畔,捅了捅他的胳膊,小声嘟囔道:“真小气,许你吼我骂我,我逗你一下都不行?”

杨炯头也不转,声音平平的:“那你说不说?”

“说说说!不跟你这个小男人计较。”埃莉诺妩媚地白了他一眼,也正色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领兵的应是拜占庭十大元帅之一,人称‘黄金之矛’的贝利撒留。”

“黄金之矛?”杨炯终于转过头来,眉头微挑,“这外号有什么说法?”

埃莉诺见他来了兴致,便低声介绍:“此人素来恃才自傲,常自诩为拜占庭手中最锐利的长矛,其人用兵,最擅千里奔袭、直捣腹心,厌恶那种层层稳扎的缓战之法。

每逢战事,必亲领骑兵凿穿敌阵,一击破局。

昔年东征塞尔柱,数度以少胜多,收复失地无数,兵锋所指,鲜有敌手。

拜占庭人尊他‘黄金之矛’,一则是夸他兵锋璀璨,无坚不摧;二则也是暗讽他锋芒过盛,矜傲难驯。

此人其实是佛罗伦萨美第奇家的嫡系血脉,算起来是曼努艾尔的亲舅舅。我从大不里士、伊斯法罕、凡城三路情报反复比对,推断此番领兵之人,十有八九便是他。”

杨炯听罢,眼中精光一闪,嘴角慢慢勾起一道冷峻的弧线:“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正愁没个够分量的人来震慑拜占庭,这‘黄金之矛’来得正是时候。”

埃莉诺听他这般口气,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犹疑,低声问:“你……就凭这三千人?贝利撒留麾下少说也有万骑,若他带着拜占庭边军倾巢而出,你如何抵挡?”

杨炯伏在岸壁的阴影里,目光沉静如水,声音却无比自信:“就凭这三千重甲骑兵,足矣。”

埃莉诺望着他在暮色中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忽然轻笑了一声,眼中浮现一抹异样的神采:“好,我便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我还是头一回亲临一线战场,倒要瞧瞧你的本事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了得。”

杨炯侧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那你可别爱上我。”

埃莉诺嗤地一笑,将身子又凑近了些,丰润的唇瓣几乎贴上他的耳垂,呵气如兰:“你可别丢人现眼,我可眼睁睁看着呢。”

杨炯被那口温热的气息撩得耳根一麻,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声道:“切……那就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哦?”埃莉诺的尾音拖得又长又媚,带着三分挑逗七分俏皮,“你说的厉害,是哪方面的?可别光会嘴上功夫……”

她后半句还没说完,杨炯忽然抬手,温热的掌心覆住了她的唇。

埃莉诺微微一怔,褐眸在暗色里睁得滚圆,只听杨炯的声音沉了下去,绷紧如弓弦:“别说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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