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3章 包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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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库驻留第三日。
城外这座临时营寨立在临海的高地上,晨光刚从海平面裂开一道金缝,便将营地里的旗帜、帐篷、马匹,统统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八千皮室军整齐列在营门外的空地上,鸦雀无声。
这些辽东铁骑人人身量高大,皮甲外罩玄色战袍,鞍旁挂着弓囊箭袋,马背上还捆着干粮袋和水囊。没有什么喧哗,只听马匹偶尔打个响鼻,蹄子轻轻刨着沙土。
杨炯站在营门内侧,背着手看他们集结。
毛罡、贾纯刚等一干麟嘉卫将官则围在耶律倍身边送别。
毛罡向来豪迈粗犷,朝耶律倍大声喊:“路上注意安全!沿着里海西岸走,北边草原上的部落虽不成建制,但散兵游勇不少。多来军报,别让陛下惦记。”
耶律倍咧嘴一笑,他比毛罡矮了半个头,可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透着少年人特有的亮光:“毛大哥放心,我又不是头一回带兵。倒是你们,往西去时留神些。”
贾纯刚凑上来,豪气道:“一路顺风!没准咱们真能在巴黎城下相见,到时候咱们再痛饮三百杯!”
“一言为定。”耶律倍大笑,翻身上马。
那匹青骢马被他带得原地转了个圈,他勒住缰绳,在马背上直起身来,目光扫过面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毛罡、贾纯刚,还有后头那些中郎将、校尉,不少人是跟着杨炯一路走来的老人。耶律倍跟他们喝过酒、打过仗、睡过同一顶帐篷,此刻这分别来得突然,可他却不愿叫这场面染上太多离愁。
“诸位!”耶律倍高举马鞭,声音清朗如金石相击,“来年春暖花开时,巴黎城下见!”
说罢,他奋力一鞭抽在马臀上,青骢马长嘶一声,撒蹄便冲了出去。
八千皮室军跟在他身后,铁蹄踏碎晨光,如一条玄色的长龙涌出营门,朝北方大道滚滚而去。
马蹄声沉闷如雷,扬起的尘土被海风一卷,久久不散。
耶律倍策马奔出百步,正要催马再快些,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营门外左侧那条通衢大道的尽头,朝阳煌煌的光晕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月白便袍,发髻随意绾着,负手而立,像是清晨散步到了此处,面上什么表情也看不真切。
可那身量、那姿态,耶律倍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他心头一热,手里的马鞭顿了一顿。
但他知道杨炯这人素来不喜欢离别,于是他用力挥了挥马鞭,随即勒转马头,扬鞭催兵,率军直冲城门而去。
杨炯站在原处,看着那条北上的大道。
八千皮室军卷起的烟尘在湿润的空气中漂浮了许久,像一道土黄色的屏障,横亘在地平线上。
他看见那烟尘缓缓地朝北方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终于融进了天地交界的灰蓝色里。
“既然舍不得,便不让他走就是了。”一道成熟女声突然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杨炯没有回头,目光仍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大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了视线,转过身来,朝城楼下的甬道走去。
走了两步,低头一看,便见埃莉诺正靠在甬道口的石壁上,双手抱臂,瞧着他笑。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金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白色栀子花,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接缝。脖颈上空空荡荡,耳朵上也干干净净,连腕子上都只系了一根极细的银链,坠着颗米粒大的珍珠。
浑身上下一件招眼的珠宝都没有,却反而衬得那张面孔愈发秾丽。
海风把她一头金发吹得向后扬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目间的慵懒淡了几分,倒多了些端雅从容的意思。
杨炯收回目光,一边朝楼下走,一边道:“他是个人,有思想的、有感情的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想做的事。”
“我听说他受了重伤,命不过两……”埃莉诺跟上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半截,那双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审慎。
杨炯沉默了一阵,脚步放慢了些,叹道:“所以才更不能拦他。最后的日子里,让他尽情地去放肆、去疯吧。
这小子小时候被他姐管得严,好不容易长大了,遇到个初恋,因种种缘故没能在一起。
后来受了重伤,我跟他姐寻了多少名医,都效果不佳。与其将他留在析津府等死,倒不如让他去看看这世界的模样。”
埃莉诺跟在他身侧,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这想法倒是新颖,可不是谁都能接受的。弥留之际,谁不想有亲人在身边?这不光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活着的人,不是吗?”
杨炯耸了耸肩,转过一个弯,随口道:“比如说吧,我追求你……”
“追我的人都排到了巴黎,你可不一定有机会喔!”埃莉诺挑眉,戏谑地打断了他。
杨炯面色一黑:“我说的是比如!”
“好好好!比如就比如,我懂!”埃莉诺那双褐眸里漾着促狭的光,微微歪着头看他,一副“你别害羞,我都懂”的表情。
“你懂什么?”
“你们男人呀,总是用玩笑的口吻说出真话。”埃莉诺目光灼灼,声音里带着三分俏皮,“你方才说的比如,真的是比如吗?”
“真的是比如!”杨炯一本正经地强调,不愿在这话题上纠缠,迈步继续往营中走,“我要对你好,送你花你肯定不喜欢,送你珠宝你才欢喜。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要是对人好,就得用对方喜欢的方式。不然,即便付出了人家也不领情!”
埃莉诺伸手捋了捋被风吹散的金发,戏谑地斜睨着他:“谁说我不喜欢花?”
杨炯一愣,明显没料到这女人思维这般跳脱,他这话的重点分明不是她喜欢什么。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么?你喜欢什么都无所谓,我要说的是投其所好很重要!”
“对对对!”埃莉诺重重点头,随即神色一正,那双褐眸里的笑意敛了几分,“但是我要说一句话,希望你能认真听。”
杨炯停下脚步看她,点了点头:“你说吧!什么话这般郑重,跟我欠你钱似的!”
“我希望咱们谈论一个人的时候,最好知道谈论的是谁,而不是以‘听说’或‘我觉得’来盖棺定论。可以么?”
杨炯哭笑不得:“那你到底喜不喜欢珠宝嘛?”
“当然喜欢!”
“这不就得了?”
“不不不,话不能这样说。”埃莉诺上前一步,几乎要贴着他胸口了,微微仰着脸,褐眸里那层认真的光还没散,“若是你要追求我,送我珠宝我不喜欢,送花我才喜欢。”
“神经!”杨炯转身便走,头也不回地大喊,“都说了是如果!”
“哎!你没听说过一句话么?”埃莉诺追上来,嬉笑着捅了捅他胳膊,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读万卷书不如富婆相助。我!西方最大的富婆!你要不要我相助?”
杨炯脚下不停,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道:这女人今日不知发什么疯?
自从在伊斯法罕相识,也不跟伊丽莎白去南方,也不回法兰西,就这么跟着他一路北上到了巴库。
一路上她倒大方,随身带的那些金银珠宝流水似的散给营中的兵卒,今日给这个一点,明日给那个一包,没几日竟跟整个后营的兵都混熟了。
白日里便在军营四处溜达,同这个说说话,问问杨炯打仗时是什么脾气,跟那个聊聊天,打听打听他年少时在长安的旧事。
偶尔看见火器营操练,便凑过去看得目不转睛,活像个逛集市的游客,瞧着热闹便走不动道。
杨炯对她这做派倒也放任。
让她看,让她问,让她把麟嘉卫的实力瞧个清楚。她传回西方去,便是最好的威慑,谈判桌上也多了几分筹码。
可不知怎地,今日这女人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暗示些什么。
杨炯索性装傻,加快了脚步往营中走去。
这一日行程安排得满,先要去各中郎将处听汇报,逐营核对辎重数目,又跟毛罡敲定了明日拔营的具体路线和时辰。
再到伤兵营里去走了一圈,挨个探望了那几个受伤的皮室军,同他们闲话几句家常。
又去马厩跟兽医蹲在一处,就着海风把几百匹战马的蹄铁状况过了一遍。
最后又去了火器库,亲自点数了火器和炮弹,这一通忙下来,日头早已落进了海平面,天边只剩一道深紫的残霞。
等杨炯从火器库里出来,抬头一望,已是月上中天。
他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四下里一看,埃莉诺早没了踪影。
杨炯摇了摇头,只当她是累了自己先回了帐。
当即,他便迈步往厨帐方向走,打算寻些吃食,祭一祭五脏庙。今日一整日水米未进,此刻空荡荡的胃里一阵阵发紧。
绕过两排辎重车,借着月光瞧见厨帐门口站着个人。
那人双手各举一只粗陶酒坛,朝他晃了晃,月下金发一闪,正是埃莉诺。
她换了件薄薄的深碧色短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臂。
见杨炯过来,面上绽开一朵笑,比那月光还亮几分。
杨炯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她一番:“你这是……”
“你忙完了?”
“嗯。”
“那走!陪我去吹海风。”埃莉诺将一坛酒塞进他怀里,空出手来拽住他的袖子便往营外走。
杨炯心头一突:就知道这女人来者不善。
他脚下迟疑了一瞬,开口推托:“晚上没有海风,吹的都是陆风。”
“你胡说些什么?”埃莉诺瞪了他一眼,“找借口都不会找。”
“我说的是真的,这是科学!”
“科你个头!”埃莉诺哼了一声,拽着他袖子不松手,促狭地侧过头来瞧他,“你这么怕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那还真没准儿。”
“讨厌!”埃莉诺嗔怪地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亲密。
她拽着杨炯穿过营门,沿着一条通向海边堤坝的碎石小路走去。路两旁长着些低矮的灌木,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月光照上去,叶子泛着银灰的光。
远处海鸟的鸣叫断续传来,衬得这夜晚愈发空阔安静。
堤坝是石头垒的,约莫半人高,外侧便是里海深邃的水面。
海浪不紧不慢地涌上来,拍在石壁上,溅起一蓬蓬白色的碎沫,在月光下纷纷洒落。
埃莉诺寻了一处平坦的坝面,也不嫌脏,将裙摆一拢便坐了下去。又拍了拍身侧的石面,朝杨炯扬了扬下巴。
杨炯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约莫一尺的距离,近得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子极淡的栀子花香。
埃莉诺仰头喝了一大口酒,长舒一口气,整个人明显松弛了下来。她把靴子蹬掉,一双赤足踩在冰凉的石面上,十趾微微蜷了蜷,随即舒展开来,趾甲上淡红在月色下格外分明。
临近十月中旬,海风徐徐吹来,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却不刺骨,拂在脸上正好醒神。
埃莉诺又喝了一口酒,侧头看杨炯,见他只捧着酒坛发呆,便用肩头撞了他一下:“发什么愣?喝呀!”
“你吃饭了吗?空腹喝酒伤胃!”杨炯轻声提醒。
埃莉诺一愣,眼神微不可察的闪了一下,催促道:“你别扫兴!”
杨炯叹了口气,捧起酒坛来也饮了一大口。
巴库产的葡萄酒比伊斯法罕的烈些,带着一股海盐似的微咸,入喉倒是顺滑。
他放松了身体仰靠在石坝上,后脑勺枕着冰凉的条石,望着天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微微出神。
“你是第一个同我说喝酒伤胃的男人。”埃莉诺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送过来,有些缥缈。
杨炯没动,依旧望着天:“看来法兰西的男人都不读医书。”
埃莉诺气息一滞,一只脚没好气地踩在他大腿上:“你……你故意的是吧!我刚想营造点氛围,都被你破坏了!”
那只脚踩在他腿上,隔着衣料能感受到足弓温热的弧度,踝骨伶仃,五个脚趾白腻中透着粉,趾甲上那点红在月光晃得人眼晕。
埃莉诺的脚背肌肤细腻光洁,连脚踝处那道细细的筋络都瞧得分明。
杨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足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眺望海面。
埃莉诺嘴角微微翘起,也不急着收脚,反而将另一只脚也抬起来,一双赤足便这么搁在他大腿上,脚踝交叠,足尖轻轻晃着,像两只慵懒的白猫趴在膝头。
杨炯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捧起酒坛又灌了一口。
“哎!口水都流出来了!”埃莉诺噗嗤一笑,将酒坛搁在身侧石面上,双手撑在身后,微微后仰,一双迷离的褐眸隔着月光望过来。
她穿那件深碧短衫领口松松散着,月光在她锁骨窝里打了一汪浅浅的银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无限诱惑。
杨炯咽下那口酒,干咳一声:“你有话就说,别使美人计。”
“那美人计对你有没有用?”
“有用。”
埃莉诺怔了一瞬,随即开怀大笑,笑得弯了腰,金发从肩头滑落下来,在月下荡出一圈柔和的光。
她好容易止住笑,抬手抹了抹眼角,褐眸里还漾着未尽的笑意:“你可真可爱。”
“你最好别玩火。”杨炯发狠话,捧起酒坛又灌了一大口,借那酒劲压了压喉咙里升起来的干涩,“不然我把你吃干抹净,财产全骗走,扔你到大街上当乞丐。”
“哦——?”埃莉诺拉长了声调,那双搁在他腿上的足便动了动,足尖在他小腹上轻轻蹭了蹭,“那也得看你有那本事没有。”
杨炯抬手便去攥她脚踝,埃莉诺却早有防备,一缩腿将脚收了回去,笑吟吟地歪着头看他:“我说你这个人呀,不拒绝、不主动、不负责,对吧?”
“你不也一样?光挑逗,不给甜头!”
“你——!”埃莉诺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捧起酒坛来喝了一大口,那酒液从她唇角溢了些许,顺着下巴滑过脖颈,消失在领口深处。
杨炯别过眼去看海,自顾自喝酒,不上她当。
沉默了片刻,埃莉诺放下酒坛,正色道:“我要你娶我。”
“噗——!”杨炯一口酒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转头瞪着她,“你喝多了?”
埃莉诺拍开他伸来探额头的手,正色道:“从伊斯法罕离开后,我一直在查那两波人都是谁。
一波确定是大王子路易,他认为法王要扶持小王子弗朗索瓦上位,便将我也视作了敌人,以为我跟着弗朗索瓦来伊斯法罕同你谈判,是为了提高弗朗索瓦的声望和政绩,所以才要在半路上杀我。”
杨炯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了几分:“那要抓你的那波人呢?”
埃莉诺摇了摇头,眉心微蹙,又喝了一口酒:“抓住几个关键人物,还没审便自尽了。只能确定雇主的势力在法兰西本土。”
“这简单。你从动机来逐个排除,你的仇人都有谁?”
埃莉诺不答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杨炯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不是吧?你的仇人也排到了巴黎?”
“准确地说,是觊觎我财产的人!”埃莉诺冷静地纠正他,“上至法王,下至各大公爵,都有可能。”
杨炯沉默,顺手将那搁在自己腿上的脚捞了过来,拇指无意识地揉捏着她的足心,力道不轻不重。
埃莉诺微微一缩,却没抽回去,嗔怪的白了他一眼。
“所以你想让我娶你,帮你守住财富?”杨炯问。
“是。”
“没必要吧?我直接宣布对你施行庇佑不就行了,盟友一样可以保护你。”
“你不懂西方人的思维方式。”埃莉诺摇了摇头,褐眸里那份认真愈发浓了,“你不娶我,他们便会觉得有机可乘。我一个女人,没有丈夫,没有子嗣,在他们眼里便是一块随时可以分食的肉。”
杨炯又揉了两下她的脚心,若有所思:“可你嫁给我,我也去不了阿基坦。隔着一整个欧亚大陆,难道他们就不抢了?”
“不一样。你是华夏皇帝,手握几十万精兵,你的妻子便代表着你的脸面。谁敢动你杨炯的女人,便是在扇你的耳光。那些公爵或许敢跟法王耍花招,却绝不敢平白树一个这般恐怖的敌人。”
杨炯撇了撇嘴:“你骗鬼呢。若真如此,你们西方就不会有那么多情妇了?”
埃莉诺微微一怔,那双褐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随即又浮上那抹惯常的妩媚笑意:“所以咱们除了是夫妻,还得是盟友。你不会因为我是你妻子便不庇佑我了吧?吃干抹净可不是长久之计!”
杨炯轻咳了一声,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我这人虽然风流了些,但我是相信爱情的。”
埃莉诺好笑地看着他,妩媚地翻了个白眼:“那你我之间不能有爱情吗?”
“不能。”
“为什么?”
杨炯沉默。
埃莉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是我不够漂亮?”
“实话说,你很漂亮。在我认识的女人中能排到前五。”
“那是因为我年龄大?”
“爱情不分年龄。”杨炯正色。
埃莉诺沉默,只是静静地瞅着他。
过了约莫三四息,她忽然噗嗤一笑,整个人朝他凑了过来,鼻尖几乎要蹭上他的鼻尖。
“我可爱的小男人,”埃莉诺轻声开口,呼吸温温软软地拂在他唇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没了贞洁?”
不等杨炯反驳,便握住他那只还捏着自己脚踝的手,轻轻往上引了引,声音低柔却格外销魂:“要不要试试?你会惊喜的。”
杨炯瞳孔一缩,完全没料到这女人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一时间脑子竟转不过弯。
好在他素来镇定,只愣了一瞬便恢复了面色,抽回手来,由衷地感叹了句:“那你可够厉害的!在男人堆里游走这么多年还能保持……佩服。”
“好啦!现在放心了吧?”埃莉诺好笑地白了他一眼,作势要收回搁在他腿上的双足。
杨炯却按住了她的小腿,依旧是摇头。
埃莉诺眉头微挑:“还不行?”
“我不娶你,是因为你太聪明、太精于算计。”杨炯认真地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破天荒地没了嬉笑之色,“我这人有个弱点,就是常被女人坑。我担心自己被你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埃莉诺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弯起眉眼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夸奖了的、小孩子似的得意:“哼!我真谢谢你的夸奖,这是对我魅力的认可吗?”
她说着忽然把脚一收,从杨炯膝上挪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的石面上,双手撑着堤坝的边缘,微微侧过身来望着他:“既然你不娶我,那这样,我包养你。”
杨炯用力摇头:“你这是在侮辱我?”
“三座港口给你!”
“你在伤害我?”
“再加阿基坦的军事指挥权!”
“你在蔑视我?”
“给你天天看脚。”
杨炯的耳根腾地一热,暗叫一声:完蛋!被发现了!
“你……你眼睛不要看着我!”杨炯偏过头去,装作在看海面上的月光,掩饰尴尬。
埃莉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笑地问:“怎么?敢做还不敢认呀?摸了这么久了,有这么喜欢?”
“你别诬赖人!”杨炯举起双手以示清白,“‘玩’这个字很轻浮,我更喜欢称之为‘欣赏’!”
“好好好!”埃莉诺哄小孩儿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娇笑出声,“以后随你怎么欣赏,可以了吧?”
杨炯被她这一连串的“攻势”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叹了口气,正色道:“我现在娶你也没用,我一时半刻又去不了阿基坦。安娜便是个例子,她到处宣称是我情人,公主的头衔被剥夺了,只能缩在亚美尼亚,多惨!所以,我劝你冷静些好。”
“你当我傻子糊弄呀?”埃莉诺翻了个白眼,褐眸里却亮得惊人,“在外人看来安娜或许很蠢,可她这么做了这些之后,是不是在你心中的地位前所未有的高?”
杨炯沉默以对。
埃莉诺却不放过他,继续道:“亚美尼亚原本只是安娜的封地,是你借了兵给她,她才站稳脚跟。
如今你为了她,领兵打拜占庭,甚至要推她做女皇。
若我是她,我也会这般做。
一个公主头衔有什么用?哪有征服天下第一的男人一本万利?”
杨炯彻底无语,他知道埃莉诺聪明,却没料到她在这男女之事上精明到这般地步。
这女人简直就是个成了精的狐狸,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连他杨炯自己都没想透的心思,竟被她三言两语就剖开了。
可杨炯不想娶她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这女人压根不是什么只求自保的小白兔。
方才她随口说“在伊斯法罕便已开始查”,可伊斯法罕距此何止千里?她能在行军途中便调动手下暗线将消息传到巴库来,这份情报网绝非一日之功。
一个只求自保的女人,绝不会这般大费周章地布设耳目。
一念至此,杨炯索性摊牌:“你该不会也要做女王吧?”
埃莉诺微微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说中心事却毫不慌张的从容,她伸出手来勾住杨炯的脖子,整个人几乎偎进他怀里,声音又轻又软,呵气如兰:“做王后也行。你征服世界,我征服你,让这天下都匍匐在你我脚下,如何?”
杨炯推开她勾在脖颈上的手臂,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不怎么样!我不喜欢败家娘们儿。”
说罢,转身便走。
埃莉诺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她张了张嘴,脸上的笑还僵着,好半天才回过神,气得大喊:“嫌我败家,那我包养你呀!”
“我用你养?”杨炯气咻咻地回头吼了一句,脚下不停,“你先养好你自己吧!”
“你——你会后悔的!”
杨炯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惹上你这个女人,我后悔得想撞墙!”
埃莉诺赤着脚站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气得心怦怦直跳,又觉得莫名的激动。
“小男人,”埃莉诺低声自语,褐色的眼眸里燃起一种近乎执拗的光,“我就不信我征服不了你!”
这话说完,她收回目光,探脚去够搁在一旁的靴子。
许是方才饮了许多酒,又赤足站了这许久,脚下被海水打湿的石头滑得像抹了油。
她一个不留神,身子一歪,靴子没够着,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仰去。
埃莉诺惊呼一声,身后便是里海深邃的水面,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冷的光,足以吞噬一切。
她一颗心猛地坠下去,双手在空中徒劳地乱挥,身子失去平衡,眼看着便要跌进海里。
她本能地闭上眼,等着那冰凉的海水裹上来。
可下一瞬,腰间一紧,一股大力将她后仰的身子生生拽了回来。
海风从她耳畔呼啸而过,整个人被一道温热的力量拦腰截住,随即视野翻转,再睁开眼时,杨炯正俯身搂着她,一脸坏笑。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边面孔照得明晰,另半边则沉在阴影里。
他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攥着她朝天的脚踝,将她整个人压得几乎与海面平行,离那翻涌的浪花不过半尺。
“站都站不稳!”杨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那抹坏笑藏都藏不住,“你征服谁呀你?”
埃莉诺仰面朝天,金发垂落在半空中,被海风吹得凌乱散开。
她无意间瞥见自己那只被他攥着的赤足正高高翘着,趾尖绷得笔直,淡红的趾甲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埃莉诺一张脸瞬间染得通红,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窘的。
“你……你干嘛回来?”她声音有些不自然地拔高,想掩饰那份突如其来的心虚,“不是不用我养吗?”
“嘿!不用我救是吧?好呀!”
杨炯干脆利落地松了手。
埃莉诺猝不及防,“哎哟”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石坝上。
屁股墩儿落在冰凉的条石上,疼得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没飙出来。
埃莉诺撑着胳膊从石面上爬起来,揉着发痛的尾椎骨,抬头便见杨炯已经走出去七八步了,那背影在月光下晃悠悠的,说不出的欠揍。
“你——!”埃莉诺气得大喊,“你混蛋!有本事回来!”
“没本事!”
埃莉诺:(╯•̀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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