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9章 西进方略
巴库连夜大火,早烧得不成模样。
城墙上的青石被烟熏得乌黑,一处处裂缝里还冒着袅袅的青烟,城内的街巷更是一片狼藉,焦木横陈,断壁颓垣,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混着海风里的咸腥,直往人鼻子里钻。
无法,杨炯只得令大军在城西那片平缓的坡地上扎营,数万赤甲将士源源不断的赶来,依着地势列阵,营帐一顶挨着一顶,白茫茫连成一片,从坡顶一直铺到海边。
杨炯那顶最大的帅帐扎在营地的正中央,帐前竖起一杆赤底龙大纛,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
帐内光线却暗,只从顶部漏下一束金黄的日光,照在正中那张巨大的沙盘上,将那些用粘土捏成的山川城池照得轮廓分明。
杨炯早把安娜叫了过来,此刻两人正一左一右地站在沙盘两侧,目光都盯在那些微缩的城郭与山脊线上。
安娜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劲装,深紫色的骑服裹着纤长的身段,腰间束一条银丝软带,挂着一柄短剑。
一头紫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下颌那条利落的弧线。那双紫色的眼眸此刻微微眯着,目光在沙盘上缓缓游移,神色晦暗难明。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沙盘西南角那座微缩的城池:“咱们眼下在巴库。大不里士在这儿,西南方向,距离约莫四百里。这倒也罢,最要紧的是……”
安娜手指一划,沿着里海西岸一路向北,“阿兰人的老巢阴差阳错地给咱们端了,北方就只剩下一个格鲁吉亚。南面嘛,便是这阿塞拜疆。你有什么想法?”
杨炯抱着膀子,绕着沙盘不紧不慢地踱着步,一会儿盯着大不里士,一会儿又偏头去看北面那座标着“第比利斯”的小城,目光来来回回,半晌没有出声。
安娜也不催他,只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帐外偶尔传来一声马嘶,或是一阵风灌进来将帐布吹得鼓起又落下,日光投在沙盘上的光斑也随之晃动,愈发安静。
杨炯忽然停下步子,左手指尖点在大不里士的城垣模型上:“大不里士一定要打。这座城控着西去的咽喉要道,占据此城之后,便可直面拜占庭的边境第一城凡城。到时候大军陈兵城下,才算是正式给西方上压力。”
“凡城?”安娜眉头微微一蹙,手指随即落到沙盘西侧那座微缩的城墙上,“那座城我知道。凡城距大不里士不过三百余里,道路通畅,若咱们进攻大不里士,那边不可能毫无反应。”
“是啊。”杨炯重新踱回沙盘前方,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所以我方才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按说我从发公开信那天起,到如今覆灭塞尔柱,又将那法兰西王子弗朗索瓦赶回老家,闹出这般动静,西方各国怎么一点动静都没?
尤其是你那位父亲,依你之前的说法,他向来不喜刀兵,但凡能动嘴皮子谈的事情,他绝不动手。哪怕吃些亏,只要能换得安宁,他也乐意。
可这一次,怎么连个谈判的使臣都不见?这不合常理。”
安娜的紫眸骤然一亮,嘴角微微勾了勾,正色道:“你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我方才便觉得哪里不对,如今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愈发分明。
我那父亲可不是蠢人,且尤其擅长玩弄权术。凡城离大不里士三百里,骑兵须臾可到,若他真想谈,早该有人来了。如今既无使者,又无军报,反常至极。依我看……”
“他要对咱们动手!”杨炯接过了她的话头,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话音叠在一处,彼此都愣了一瞬,随即对视而笑。
安娜笑过之后,神色却愈发凝重了些:“若当真如此,那凡城的守军恐怕早已暗中增兵,甚至可能已经有一部分人马潜入了大不里士城。
那座城原本是塞尔柱的属地,塞尔柱已灭,达乌德仓皇北逃,他身边不过三百亲兵,如何能在数日之内稳住局面、接掌总督之位?除非……”
“除非背后有人撑腰。”杨炯冷笑一声,双手从沙盘边沿收回来,交叉抱在胸前,“拜占庭的边防军加上达乌德的人马,只怕还得算上阿兰那两万黑羊军。塞吉班既然能把自己女儿改嫁给达乌德,那便说明两家已经结了盟。大不里士城中号称三万兵马,里头怕还有拜占庭的人。”
安娜沉默了一阵,目光垂落在沙盘上,半晌没有开口。她的眉心微微蹙起,那双紫眸深处翻涌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犹疑:“我总觉得,君士坦丁堡恐怕出了变故。
南线阿尔斯兰步步紧逼,第二波十字军又已在路上,父亲何苦在这个节骨眼上与我翻脸?
这不是他的作风。除非……”
她顿了顿,紫色的瞳孔里掠过一抹极深的忧虑,“除非他身边有人替他做了决定,或者说,有人在瞒着他行事。”
杨炯眉头顿时拧了起来,绕过沙盘走到安娜身边,抬手轻轻搭在她肩头,声音放得柔了些:“你是担心你父亲身不由己?”
“我那位后母凯瑟琳,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安娜冷笑了一声,“佛罗伦萨美第奇家的女人,手腕心计样样不缺。她嫁给我父亲这些年,将宫廷里的文官换了大半,如今曼努艾尔又在外头搅风搅雨,我担心君士坦丁堡的局面已经不在父亲掌控之中了。
所以我方才想……”
“你想回去?”杨炯截断了她的话,手掌在她肩头微微用力按了一按,“你先别急!此刻你赶回君士坦丁堡,一无兵马二无凭仗,拿什么去跟人家谈?
就算见了你父亲,那又如何?他若真被人架空,你去了无非是自投罗网,咱们得先在大不里士打出个胜仗来!”
安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片刻之后,她忽然展颜一笑:“你说的对,是我冲动了。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又岂能拿到?”
杨炯点点头,正要再说些宽慰的话,安娜却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回了沙盘上,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与冷静:“可现在事情变得复杂了。大不里士城里有三万兵,凡城那边还有三万拜占庭边防军。
咱们眼下能调动的不过三万出头,以三万人攻城,打一座六万兵马据守的坚城,比较麻烦。
我更担心的是,若咱们全力攻打大不里士的时候,凡城的边防军突然从西侧包抄过来,或者北面格鲁吉亚的军队趁咱们后防空虚捅上一刀,那便是腹背受敌之局。”
她说着,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两道弧线,一道从凡城蜿蜒向东,直指大不里士后方;另一道从第比利斯南下,正好切在巴库与大不里士之间的补给线上。
两条线交错在一处,正好将我方行军路线夹在了正中间。
杨炯顺着她手指划出的轨迹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指挥棒,用棒尖指着北面的第比利斯,声音沉了下去:“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格鲁吉亚那位女王倒是沉得住气,我都在她家门口打了一仗,巴库城烧成了这般模样,她竟连个使节都不曾派来。格鲁吉亚这四万常备军就悬在咱们头顶上,我夜里睡觉都不踏实。”
“格鲁吉亚国王索斯兰五岁大,真正掌权的是其母塔玛尔,也就是你说的女王”安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佩服,“这个女人不简单。当年她丈夫被阿萨辛刺杀,朝中权臣虎视眈眈,一个个都想夺了她儿子的王位。
她一个外嫁来的女人,硬是凭着手腕拢住了军队,将那些权臣或杀或贬,三年之内便把朝政牢牢握在了掌心。
麾下将士对她忠心得很,连带着对那个五岁的小国王也是俯首帖耳。她没派人来,要么是还在观望,要么……”
“要么她也在等一个时机。”杨炯接过话头,将指挥棒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我若是她,见着巴库城一夜之间被烧成白地,头一件事便是整顿兵马,加固城防,绝不会放任一支来路不明的军队在自家门口晃荡。
可她偏偏什么都没做,既不来结交,也不来驱逐。这便说明,她心里怕是有咱们没想到的顾虑和盘算。”
两人说到这里,同时沉默了下去。
杨炯的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游移,大不里士、凡城、第比利斯,三座城池的影子投在他瞳孔深处,像三道绞在一处的绳索,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在心里反复掂量权衡,是先去结交格鲁吉亚,稳住后方之后再南下攻城?还是趁拜占庭尚未完全做好准备,先发制人奇袭大不里士?亦或是冒险奇袭凡城?
安娜看出他的犹疑,也不出声催促,只安静地站在他身旁,目光同样落在那沙盘之上。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一个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指挥棒,一个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短剑的剑柄,呼吸的节奏却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重合。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蹄铁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爆响。
马未停稳,便听一个亲兵扯着嗓子在帐外喊:“报——!陛下!皮室军回来了!”
杨炯手里的指挥棒“当啷”一声落在沙盘上,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营地南面那条通往海岸的大道上,一队骑兵正催马疾驰而来。
耶律倍一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甲胄上溅满了暗红的血渍,风尘仆仆,一张年轻的脸上全是倦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远远望见杨炯从帐中奔出,当即一抖缰绳,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加快速度冲了过来。
马到近前,耶律倍翻身下马,昂起头来道:“姐夫!幸不辱命,哈桑的首级在此!”
话音未落,身后一亲兵已经翻身下马,双手捧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呈到杨炯面前。
匣盖打开,里面石灰腌过的一颗人头露了出来,灰白的胡须乱蓬蓬地翘着,深陷的眼窝半闭着,面容扭曲,却依稀能辨认出那张清瘦的轮廓,正是山中老人哈桑。
杨炯低头只看了一眼,几步上前,一把将耶律倍从地上拽了起来,双臂一合,用力将这小子搂进了怀里,手掌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大笑道:“好小子!真是出息了!千里奔袭,孤军深入,硬是把这老家伙的首级给提了回来!姐夫为你骄傲!”
耶律倍被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气来,咳嗽了两声,脸上却掩不住那股子得意劲儿。
他从杨炯怀里挣出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这算什么,跟姐夫一比,差远了!我只是坐船追上去放了几排枪而已,姐夫可是从东到西硬生生推过来的。”
“哈哈哈!”杨炯笑得前仰后合,一拳捶在耶律倍肩膀上,“臭小子,还敢跟你姐夫比?你小子还得再练练呢!”
他嘴上虽这么说,可那笑容里全是掩不住的自豪,转头扫了皮室军一眼,开口问,“这一路上辛苦了,弟兄们怎么样?”
耶律倍回头看向身后那些风尘仆仆的皮室军将士:“折了十几个兄弟,都是好汉子。其余的虽有些伤,倒无大碍。”
杨炯心头一热,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扬起右臂,朝着那数千皮室军高声喊道:“兄弟们辛苦了!今夜全羊宴,管够!”
这一嗓子落在营地中,顿时炸开了一片欢呼。
皮室军将士们齐声嗷嗷叫了起来,有性子急的已经抡着手中的弯刀在空中乱舞,扯着嗓子喊:“主子万岁!陛下万岁!”
正此热烈之际,营地北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黑甲斥候从北面大道上疾驰而来,马背上那人伏低了身子,一手攥着缰绳,一手高高举着一面三角令旗,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卷。
马到杨炯近前不及三丈,那斥候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人立,未等马身落稳,他已经翻身落地,单膝重重跪在杨炯面前,抬头急声禀报:
“报——!陛下,格鲁吉亚女王塔玛尔领兵一千,携金银财宝无数,前来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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