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6章 曼努艾尔
大不里士城的天,真是邪了门了。
时正十月初,按说秋风该起了,天空该是那种干爽的湛蓝,穿一件薄棉袍子正合适。
可今年偏偏不同,日头毒辣辣地挂在那儿,将满城的黄尘晒得滚烫,空气里没有一丝儿风,闷得像口蒸笼。
城中几棵稀落的胡杨,叶子卷了边,蔫蔫地垂着,地皮龟裂出一道道口子,人踩上去,浮土直没过脚踝。
这般天气,人心便先自烦躁了几分。
可让大不里士百姓烦躁的,远不止这该死的天气。
往日的巴扎,这时候该是骆驼嘶鸣,商贾喧嚷,波斯地毯、大马士革钢刀、东方的丝绸,琳琳琅琅摆满了街。
如今却景致大变。
行人步履匆匆,低着头,谁也不看谁,脸上笼着一层灰败的愁云。偶尔有巡城的士兵横着长矛走过,皮靴踏得地面咚咚响,行人便忙不迭地避到墙根下,等那脚步声远了,才敢探出头来。
街面上空旷得很,冷清得怕人。
可城西的粮市,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里人声鼎沸,挤得水泄不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凡是还能动弹的,都挎着布袋,提着陶罐,拼命往人群里钻。
卖麦饼的摊子前,一个胖大的妇人将旁人撞了个趔趄,抢过最后两张饼,死死抱在怀里,任那被撞的老汉如何叫骂,只是不还口,脸上却是一副死里逃生的神情。
几个半大的小子,腿脚灵便,从大人的胳肢窝底下钻进去,又被里头的人潮推出来,浑身上下踩得全是脚印,哭喊着找娘。
“哎!”一个蹲在墙角歇脚的铁匠,拿袖子抹着额头上的油汗,冲身边卖馕的摊贩叹道,“这黑羊军在城外围了七天,刀枪明晃晃的,看得人心里发毛。什么时候是个头哟!”
卖馕的摊贩早收了他的炉子,这会儿正拿一块破布盖在空筐上,闻言也苦了脸接话:“别想了!人家阿兰族长塞吉班,亲自领着两万兵马,给自己女儿讨公道来了。咱那位总督大人……嘿嘿,能轻易了结?”
旁边一个牵着毛驴的皮货商接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可不是吗!人家塞吉班原是信了贝利亚的鬼话,说拿黄金来赎女儿娜尔,贝利亚倒好,全给吞了!这还不算,他竟想诓塞吉班进城喝酒,当场拿绳子勒死!好在那塞吉班粗中有细,没上这个恶当!”
“呸!”铁匠朝地上啐了一口,“叫这等无能者做了总督,真是咱们大不里士的晦气!如今城外两万黑羊军围着,南边那华夏的皇帝又领三万大军要打过来,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小点声!”皮货商慌忙去捂他的嘴,四下望望,才低声道,“你不要命了!不过……我倒听说,那华夏的皇帝放话出来,说要替娜尔讨公道。等他大军到了,贝利亚还敢硬挺着不成?那可是灭了塞尔柱的恶魔帝王啊!”
话音刚落,只听“哐当”一声响,西街市场那扇包了铁皮的大门终于叫人从里面顶开了。
守门的士兵挥着鞭子,嘴里骂骂咧咧,人群“嗡”的一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灰尘和叫喊,一股脑儿涌了进去。
瞬间,里面便传来更响亮的争夺和吵闹,偶尔夹着陶罐摔碎的脆响,分明是都在抢购粮食。
临街一座清真寺的圆顶之上,有两个人静静俯瞰着下面市情。
左边那人,约莫五旬年纪,身量高大,肩宽背厚,裹一干净的锁子甲,腰悬一柄弧度极大的弯刀,刀鞘上镶的几颗宝石已剥落了两颗,露出暗沉的铜底。
一张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高耸,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却是半开半阖,沉静如渊。
正是一路狼狈逃窜至此的达乌德。
站在他身边的,却是个少年人,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伊斯兰教士白袍,头上缠着素净的头巾。
可这身装扮掩不住他那副标准的西方面孔,皮肤白皙,额头饱满,鼻梁极高,嘴唇微抿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尤其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亮得惊人,看你时仿佛含着万般真诚,让人无端便生出亲近之意。
“曼努艾尔殿下,”达乌德收回目光,率先开口,“听说阁下不是在罗马城,忙着撮合教皇和拜占庭第二次东征事宜么?怎么有闲情逸致来了这大不里士,还换了这身行头?”
少年人依旧保持得体微笑,淡声回答:“总督阁下,你该先问我为何要来找你吗?”
达乌德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拱了拱手:“曼努艾尔殿下玩笑了。您叫我这一声‘总督’,可折煞我了。锡斯坦没了,伊斯法罕丢了,家国不在,我如今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罢了。”
曼努艾尔却摇了摇头,脸上笑容真诚,伸出一根白净修长的手指,轻轻摆了摆:“哎!总督阁下此言差矣。华夏有句古话说得极好‘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阁下英雄了得,岂能因一时之困,便妄自菲薄?”
达乌德眼皮子微微跳动了一下。
此人年岁不大,可这通身的气派,这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当真名不虚传。
来见自己一个败军之将,竟特意摒弃了正教的身份,穿上了穆斯林的教袍,言语间如春风拂面,不卑不亢,却又处处将你捧在高处。
真是个天生的外交家、祸乱天下的妖孽。
达乌德心里暗暗设下防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殿下有何指教,还请明言。我是一个粗人,听不得那些弯弯绕绕。”
曼努艾尔微微一笑:“总督阁下,既然您如此直爽,我也便不绕圈子了。您看,这大不里士,还能撑几日?”
达乌德沉默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曼努艾尔偏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不如我来替阁下说。贝利亚此人,荒淫无度,胸无大志,先不说他为人如何,单说盟友,便不是个能托付生死之人。
再者,阿兰人的事他处置得一塌糊涂,结下了死仇。
如今城内可战之兵不过万余,城外塞吉班两万黑羊虎视眈眈,杨炯的三万大军又即将压境。
我敢断言,大不里士撑不过七日。”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把锤子,狠狠敲在达乌德心上。
达乌德那半阖的眼皮睁开,露出底下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曼努艾尔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殿下想说什么?”
“简单。”曼努艾尔伸手,握紧成拳,“拜占庭皇室的那些事,不必我多说,人尽皆知。我那位姐姐,野心勃勃,为了那个女皇的宝座,不惜与家族决裂,甘做东方人的情妇,甚至引兵来攻打自己的母国。此等行径,凡我拜占庭子民,无不愤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诚挚:“而阁下,锡斯坦已失,塞尔柱已亡,杨炯不会放过您,贝利亚也未必真将您当心腹。您如今,已是无路可退,无处可去。与其坐以待毙,做那砧板上的鱼肉,何不——取而代之?”
“我?”达乌德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自己的鼻子,自嘲地咧了咧嘴,“殿下莫不是拿我寻开心?我身边不过三百个从伊斯法罕一路跟来的老兄弟,城内这一万兵马,都是贝利亚的人。我拿什么去取而代之?拿脑袋吗?”
曼努艾尔却不慌不忙,他转过身,背着手,望向天际那轮白晃晃的日头,嘴角噙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若是加上我一万拜占庭边防军,再加上塞吉班那两万黑羊军呢?”
“什么?!”达乌德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那一直压抑着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你……你见过塞吉班了?!”
“来大不里士之前,我特意先去了一趟黑羊大营。”曼努艾尔转过身来,那黑漆漆的眸子里映着日光,亮得慑人,“只要你达乌德能拿下贝利亚,阿兰人和我都将拥立你为新的阿塞拜疆总督。
这个筹码,够不够你取而代之?”
达乌德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曼努艾尔那张年轻英俊的脸,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好半晌,他才嘶哑地问:“殿下……您是用什么条件,说动那头倔驴的?塞吉班那人,为了他女儿,可是连命都豁得出去。”
曼努艾尔轻轻一笑,感慨道:“阿兰人这些年,总想通过外嫁女人来扭转被人瞧不起的局面,试图跻身西方上层贵族。
他们努力了这些年,嫁出去的女人无数,可效果平平,想要抬抬身价,却又苦无门路。
而在我佛罗伦萨的外祖家,有位表姐,正当妙龄。
我已做主,将她许配给塞吉班的儿子。
这样,不必他们嫁女儿,而是我美第奇家族将贵女嫁过去。塞吉班那头倔驴,面上不说,心里怕是乐开了花。
如此一来,他的面子、里子,都有了,了却阿兰人数十年心愿,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达乌德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他用力咳嗽了一下,掩饰住嘴角那丝嘲讽:“殿下,您莫不是真把我当成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了?您的母族,那可是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您让美第奇的贵女,嫁去给阿兰的蛮族?这……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哪有那么多辱可自取?”曼努艾尔忽然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总督阁下,您记住,尊严这东西,是穷人和无权者的迷药。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尊严,是手段,更是毒药。”
这话说得冷酷至极,却又直白得叫人无法反驳。
达乌德心头一凛,再看眼前这含笑而立的少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顶门。
他沉默思索,心里那杆秤却在飞速地摇摆:四万对三万,依托坚城,以逸待劳,出其不意……真有可能,甚至可以说,赢面极大!贝利亚那个废物,给他一万人都守不住城,换了自己……
正思忖间,只见曼努艾尔从怀中掏出一物,金灿灿的,巴掌大小,赫然是一个雕工精美的太阳金轮,轮辐间嵌着细碎的绿松石,正是阿兰部族族长世代相传的信物。
曼努艾尔将这金轮轻轻放在达乌德手中,笑道:“塞吉班的信物,阁下应该认得。”
达乌德低头看着掌中那沉甸甸的金轮,入手冰凉,那金色的光芒晃得他眼睛发花。
他认得,他当然认得!
这玩意儿塞吉班从不离身,如今却到了自己手中。这说明,城外那两万黑羊军,当真已被他说动。
自己如今,一无所有。锡斯坦没了,塞尔柱亡了,尊严?那玩意儿早就被杨炯的铁蹄踩进了泥里。
既然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那为何不赌这一把?
一念至此,达乌德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灼热的火光。
曼努艾尔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细微变化,当即笑着上前一步,亲热地拍了拍达乌德厚实的肩膀,然后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座占地极广、绿树掩映的豪华别院,低声道:“贝利亚就在那里。他身边的守卫,我已买通了关键之人。
他屋里那几个最得宠的女人是我养了多年的死士。
总督阁下,去拿回属于你的阿塞拜疆吧!”
达乌德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极其郑重地捧起曼努艾尔那只白净的右手,低下头,将那枚戴在中指上的双头鹰戒指凑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这个动作,便意味着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未来前程,全都押在了这拜占庭的小王子曼努艾尔身上。
“殿下。”达乌德直起身,声音已恢复了沉稳,“等我的好消息。”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下清真寺的台阶。
达乌德一路纵马疾驰,赶回自己那三百亲兵驻扎的简陋营房。
这些兵都是跟着他从伊斯法罕一路血战杀出来的,个顶个的亡命之徒,对他忠心不二。
达乌德将众人召集到一处,简略说了情况。
这些士兵只管砍人,哪管什么拜占庭什么黑羊军。听说要宰那个肥猪总督,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嗷嗷叫着抄起了家伙。
三百人,静默如林,跟着达乌德,迅速向着城中心那座奢华的别院冲去。
那别院围墙高耸,门禁森严,平日里便是贝利亚寻欢作乐之所,寻常人靠近一步都要被射成刺猬。
可今日不知怎的,侧门虚掩,门口两个本该挺胸凸肚的守卫,此刻却缩在门洞的阴影里打盹。
达乌德一挥手,几个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捂嘴、抹脖子,利索得如同杀鸡宰猪。
两具尸体被拖进草丛,大门无声无息地洞开。
三百人潮水般涌入,迅速分作数股,将整个别院围得水泄不通。前后门、角门、狗洞,连墙头上都趴上了弓手。
别院里的奴隶吓得四散奔逃,却被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一刀一个,砍翻在地,很快便没人敢再发出声响。
达乌德领着最精锐的二十人,径直穿过回廊,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那间门窗紧闭、帷幔低垂的正屋前。
他抬脚,“哐”一声,那扇雕花的檀木门应声而开。
一股夹杂着香粉、汗臭和酒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到处都是散落的绸缎衣物和酒杯。
那张夸张的大床上,纱帐半垂,一个白花花、圆滚滚的肉山正压在两个同样光溜溜的女人身上,喘得像头待宰的肥猪。
那肉山正是总督贝利亚。
他浑身上下肥肉乱颤,脖子几乎看不见,一颗硕大的脑袋直接搁在肩膀上,嘴里还含着一个女人的耳垂,流着口水,一脸淫邪之相。
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涌入的光线让他猛地一惊,慌乱中抬起头,瞧见门口那杀气腾腾的达乌德,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从女人身上滚下来,肥硕的身子抖得床板吱嘎乱叫。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扯过一块绸布遮住下体,一边色厉内荏地吼道:“达乌德!你……你疯了!你想造反吗?!”
他话没说完,达乌德已大步上前,刀尖抵住了他那肥厚的下巴,冰凉的触感让贝利亚瞬间清醒:“别……别杀我!达乌德兄弟,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金子!女人!这总督……总督让给你当也行啊!”
贝利亚声音颤抖,方才那总督和留守者的威风早已荡然无存。
达乌德厌恶地皱了皱眉,本意是活捉此人,逼他写下手令,再软禁起来,免得多生事端。
可就在他分神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床上那金发女人猛地暴起,赤条条的身子如同一条滑溜的毒蛇,从贝利亚背后无声无息地缠了上来。
“咔嚓”一声,精准地扣住了贝利亚那颗肥硕的头颅。
贝利亚脸上的恐惧还未完全绽开,那女人双臂猛地一个交错,“咯”的一声脆响,那肥大的头颅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巨大的肉山“轰”然倒下,双目凸出,死不瞑目。
变故快得让达乌德根本来不及反应,那金发女人却若无其事地松开手,甩了甩头发,赤足踏在地毯上,缓缓走到呆若木鸡的达乌德面前,脸上绽开一个妩媚的笑容:“总督大人,投靠人可是要交把柄的。这,算是我替您送给殿下的第一份见面礼。”
她说着,从容地捡起椅子上搭着的一件绣金线的波斯长袍,随意往身上一披,将那春光掩住大半,又回头冲达乌德眨了眨眼,轻笑一声,便扬长而去,只留下一缕幽香。
达乌德低头,看着床上贝利亚那圆睁的双目,眸光晦暗难明。
深夜,总督府传出消息:
总督贝利亚因纵欲过度,死于宠妾怀中。临终前,感念副总督达乌德忠勇可嘉,遗命由达乌德接任阿塞拜疆总督一职,统管境内一切军政要务。
消息传开,城中将官虽有疑心,但贝利亚尸骨未寒,达乌德的亲兵已控制了各处要道,刀就架在脖子上,谁敢多问半句?
只能纷纷前来道贺。
紧接着,总督达乌德发出上任的第一道命令:
宣布与城外阿兰人达成谅解,尽弃前嫌。阿兰族长塞吉班之女娜尔,改嫁新任总督达乌德为妻。两家结好,共举和平。
翌日,城门大开,阿兰黑羊罢兵收刀,阿塞拜疆城易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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