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7章 焚烧巴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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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耶律倍领八千皮室军一路向北,自始至终不曾停歇。
白日赶路,夜间也不下马,渴了便解下水囊灌一口凉水,饿了便掏出干硬的麦饼,一边嚼一边纵马疾驰。身后八千将士亦是一般,虽疲惫不堪,却无一人喊苦。
如此昼夜兼程,行不过四日,入夜时分,前方海天相接处,隐隐现出一团巨大的暗影,横亘在海岸与山麓之间,黑沉沉地压着地平线,望之如山岳横陈。
耶律倍勒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
八千人马无声无息地收住蹄声,停在距离城池五六里外的一处高坡上,只有海风呜呜地刮着,吹动马鬃与衣角。
耶律倍翻身下马,从鞍侧摘下那柄黄铜千里镜,单膝跪地,将镜筒凑到眼前。
千里镜的圆框里,巴库城渐渐清晰。
只见这巴库三面城墙皆以整块的青灰色巨石砌成,石块之间严丝合缝,连刀片都插不进去。
城墙高逾三丈,整座城依山傍海而筑,东面临海,南面是峭壁般的防波堤,北面则是连绵的丘陵,城墙自丘陵一直延伸到海边,将整片平地围得水泄不通。
海风推着潮水,一浪一浪地拍打着防波堤的石壁,轰然作响,激起数丈高的水花。
月影稀疏,城墙上插着几支松脂火把,火光在风中忽明忽灭,照见那一面面青灰色的石壁,当真是铁桶一般。
耶律倍缓缓放下千里镜,眉头微微蹙起。
“陛下!”一旁的耶律解里也收了千里镜,凑上前来,低声道,“末将瞧这城,三面高墙,临海靠山,墙缝里连根草都长不出。咱们一路轻骑赶来,莫说云梯冲车,便是绳索钩爪也没带几副,这如何打?”
他说着又举起千里镜朝城头细看,忽“咦”了一声,“陛下,不对!城墙上守军……怎地只有百来号人?且看那些兵,年岁怕都不小了,有的佝偻着腰,有的靠在箭楼壁上打盹。
这不对呀!
阿兰人不是号称有两万黑羊军么?怎地让这般老卒守这紧要城池?难道是咱们暴露了行踪,敌人故意设了空城诱兵之计?”
耶律倍眉头紧锁,默然片刻,又将千里镜举到眼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炷香的工夫。
城墙上的守军确实如耶律解里所说,不过百人上下,分列在城墙各段,东一群西一簇,松散得很。
有个老兵约莫五十出头,花白胡子乱糟糟地蓬着,一手拄着长矛,另一手却时不时摸向腰间挂着的酒囊,目光不住地瞟向远处一个来回走动的队长模样的军汉,脸上满是馋相,分明是想喝酒又怕被逮着。
另有几个年轻些的,在城墙垛口后缩着身子,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还有两个蹲在角落里低声说笑,手里捏着石子在地上划拉,竟是在赌钱。
耶律倍的目光从那一个个守兵脸上缓缓扫过,末了放下千里镜,摇了摇头。
“不是诱兵之计!姐夫曾教过我一句话‘观兵观细,观细观神’。若是诱兵,兵卒必有所恃,或故作懈怠而眼藏精光,或外松内紧而肩背僵硬,或有浮夸喧闹以引人注目。
你且看这些人,神色自然,打盹者是真的困倦,偷酒者是当真嘴馋,赌钱者更是浑然忘我,全是一副太平年月过惯了的样子。
便是那队长,分明瞧见了手下人偷懒,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骂都懒得骂一声。
这般兵卒,绝非诱敌之饵。”
耶律解里愣了愣,举着千里镜又细细看了一回,果然如此。
他放下镜筒,转头望向耶律倍,恍惚间,只觉得眼前这个瘦削的年轻人与从前大不相同。
从前在宫中,众人眼中只见太子和公主的万丈光芒,眼前这位陛下从不显山露水,永远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
可如今,陛下不知何时已成长得沉着冷静,不骄不躁,杀伐果决。
耶律解里心中忽地涌起一股热流,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敬重:“陛下,那咱们该怎么办?”
耶律倍站起身,负手立在土坎上,目光越过黑黢黢的城郭,望向远处海天相接处那一线微光。
身后诸将皆肃立无言,屏息等着他发话。
海风猎猎地吹,吹得众人衣袍翻卷,甲片叮当作响,却没有一个人出声。无数道目光汇聚在那道瘦削的背影上,不知不觉间,每个人都已将身家性命、胜负荣辱,全然系于这年轻人的一念之间。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轰轰如闷雷似的,永不停歇。偶尔有一两声海鸟的啼叫从夜色深处传来,尖厉而孤伶,在海风中打了几个旋,便散得无影无踪。
耶律倍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南面那一片防波堤上,忽然凝住。
只见海潮正涨,一浪高过一浪,那防波堤本是高出海面丈许的石壁,此刻却几乎被上涨的海水漫平。海浪涌上来,便哗地盖过堤面,又退下去,露出湿漉漉的巨石。
潮水涨得极快,不过片刻工夫,堤面便只剩下一道窄窄的石脊,黑亮亮地泛着水光。而防波堤与城墙连接处,有一道石阶,沿着城墙外侧蜿蜒而上,尽头直通南面角楼。
那石阶窄而陡,上下空无一人,只在角楼里影影绰绰有两个人影晃动。
一念电转,耶律倍猛地转头,眼中精光大盛:“耶律解里!”
“末将在!”耶律解里上前一步,躬身抱拳。
“立刻挑选三十个精熟水性、身手最矫健的兄弟,脱去重甲,只带短刃与绳索,从南面那片礁石间摸过去。趁涨潮海水与堤面齐平,泅渡登上防波堤,沿石阶攀上城墙,杀了角楼守卒,打开城门!动作要快,不可惊动旁处守军!”
耶律解里先是一愣,随即顺着耶律倍的目光望去,只见夜色中那道防波堤几乎与海面齐平,南面角楼孤悬于城墙尽头,防备确实最是薄弱。
他猛地一捶掌心,眼中精光爆射:“陛下当真是奇思妙想!末将这就去办!”
说着转身大步而去。
片刻之间,三十名皮室军精锐便已集结完毕。
众人齐刷刷地卸去铁甲,只着一身贴身的黑色软袍,腰插短刃,背缠油布裹好的绳索,浑身上下再无累赘之物。
海风一吹,衣袍贴着身子,勾出精悍的筋肉线条,一个个目光沉稳,呼吸绵长,浑如三十头敛了爪牙的猎豹。
耶律解里将众人聚拢,蹲在礁石后头,手指蘸着海水在石面上画出一条简略路线,低声道:“从这片礁石群下水,借着浪头掩护,不可直身,只可潜游。
水底有暗礁,脚底当心割伤,伤了也得忍,不许出声。到了防波堤下,等浪头打来的一瞬间攀上堤面,伏卧不动,待下一个浪头盖过时再往前爬。
爬上石阶后,十人左转,十人右转,分头摸掉角楼左右两处哨位,剩下十人随我从正面角楼突入。打开城门是第一要务,其余皆为其次,听明白没有?”
三十人齐齐点头,眼中皆是跃跃欲试的冷光。
耶律解里一挥手,众人便如三十道黑影子,贴着礁石与海水的交界处无声滑入水中。
海水冰冷刺骨,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来,将人吞没又吐出。
耶律解里屏息潜游,手底下的礁石生满牡蛎壳,锋利如刀,划得掌心一道道口子,他浑如不觉,只盯住前方那道黑黢黢的石堤。
浪涌上来时,他便借着水势猛蹿数丈,浪退下时便伏在水面下,只靠鼻孔出水换气。身后三十人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地逼近防波堤。
约莫一炷香工夫,众人便已摸到防波堤脚下。
耶律解里探手抓住石壁上一道凸起的棱线,等一轮大浪轰然拍来,水花遮天蔽日的瞬间,他双臂猛地一撑,身子如壁虎般贴上堤面,随即伏倒,一动不动。
海水哗地盖过来,将他全身淹没,待浪退去,他已牢牢粘在湿漉漉的石面之上。身后三十人如法炮制,一个接一个地翻上堤面,伏在潮水与石脊之间,远远望去,同黑藻别无二致。
便是这般借着潮水的掩护,三十人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终于摸到了城墙与防波堤相接处的那道石阶下。
耶律解里抬头望去,石阶陡峭湿滑,约有三十余级,顶部便是南面角楼的底座。
他深吸一口气,朝身后打了两个手势。
十人左转,绕向角楼东侧;十人右转,摸向角楼西侧;他自己带着剩下十人,沿石阶攀援而上,手足并用,脚下无声。
湿滑的石阶上生着青苔,一脚踩偏便要滑落,他却每一步都落得极准,如猫踏瓦脊,悄无声息。
转眼已至角楼门外。
耶律解里探头一望,门洞半掩,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两个守卒背对着门口,一个正在打瞌睡,另一个手托下巴发呆,浑然不知外面情况。
耶律解里左手一探,指间夹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右手已无声无息地推开了半扇木门。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便是这一声,那正发呆的守卒耳朵一动,猛地转头。
一道寒光已在他眼前炸开。
短刃自左至右划过,守卒的喉管应声而断,一声闷哼卡在喉咙里,只吐出一团血沫,整个人便往后仰倒。
与此同时,打瞌睡的守卒茫然惊醒,刚要张口大喊,耶律解里身后的副手已一个箭步蹿上前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短刃自肋下斜刺而入,直贯心脏。
那守卒瞪大了眼,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便瘫软下去。
东侧与西侧几乎同时传来两声极轻的闷响。
片刻之后,十名士兵从左右两侧无声潜回,朝耶律解里点了点头,示意哨位已除。
耶律解里不耽误片刻工夫,带着十人沿城墙内侧的通道向南城门方向摸去。
城墙宽阔,可容三马并行,两侧垛口外海风呼啸,垛口内灯火昏昏。沿途偶遇巡哨,皆是三两人一队,脚步散漫,哈欠连天。
耶律解里一挥手,前后夹击,捂嘴割喉,一气呵成,连惨叫都不曾发出一声。
三十人如一阵阴风扫过城墙,片刻之间已连拔三处哨位,尸首被拖进箭楼的暗影里,血水沿着石砖缝隙缓缓流淌,汇入黑暗。
南城门已在眼前。
那座城门巨大,铁皮包面,两侧各有一间值房,房内透出灯光,隐约有人声传出。
城门口却只有两个守卒倚着门框打盹,长矛斜靠在墙上,眼皮耷拉着,嘴角甚至淌下一道口水。
耶律解里打了个手势,左右各分出五人,悄无声息地扑向两间值房。他自己带着余下之人,直扑门口那两个打盹的守卒。
短刃同时落下,两声闷哼,两具身体软倒在地。
值房内亦同时传来几声短促的响动,随即归于沉寂。
耶律解里快步冲到城门内侧那根巨大的横闩前,双臂一较劲,闷喝一声,将那铁木横闩猛地抬起。
“吱嘎嘎”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响,铁木被从铁箍中抽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快开门!”耶律解里低喝。
十余人一齐涌上,合力拉动两扇巨大的铁皮城门。
门轴久未上油,发出刺耳的长啸,轰隆隆地朝两侧敞开。
南面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扑面灌入,城外那片黑沉沉的旷野上,八千皮室军正策马静候。
就在城门洞开的瞬间,城墙远处忽然“当当当”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正赶上敌兵换防。
一队约三十余人的阿兰守军正从北面城墙鱼贯而来,领头的是个粗壮的黑脸汉子,手中提着一柄明晃晃的弯刀。
他远远瞧见南城门竟大敞着,门口几个黑影正在推动门板,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瞪圆了眼,嘶声大吼:“敌袭!敌袭——!”
号角声骤起,将整座巴库城从睡梦中骤然惊醒。
城内立刻传来呼喝声、奔跑声、甲片碰撞的铿锵声,无数火把如星火般从各处军营中涌动出来。
耶律解里面色一变,握紧手中短刃:“兄弟们,堵住城门!援兵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那队阿兰守军已挥舞着弯刀呐喊着冲杀过来。
三十名皮室军精锐背靠城门列成一道薄薄的防线,短刃在手,丝毫不退。
双方刚一交锋,利刃相碰溅起一溜火星。
皮室军人虽少,却个个是以一当十的精锐,短刃翻飞间,血花四溅,顷刻便将冲在最前的五六名敌兵砍翻在地。
可对方毕竟人多势众,后续士兵如潮水般涌来,刀光霍霍,将三十人死死压住。
耶律倍在城外看得真切,当即拔刀怒吼:“神箭手何在?弓箭铺地,掩护!”
一声令下,早已列阵完毕的皮室军弓弩手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神臂弩与硬弓。
八百具弩机同时平端,另有五百名膂力惊人的射手在马上拧身张弓,弓弦绷如满月。
“放——!”
一声暴喝。
一千三百支羽箭同时离弦,遮天蔽日地掠空而起,划过一道骇人的弧线,越过城头,如飞蝗般密集地坠向城内的街道。
箭矢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噗噗噗”地钉入人体,将那些正从四面八方赶来支援的阿兰士兵成片成片地射倒在地。
有人胸口连中三箭,前胸后背贯穿而出,整个人被箭矢的冲力带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弹了一下,软软滑落。
有人咽喉中箭,双手拼命去抓那支没入喉管的铁矢,却只抓出一掌的血泡,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扑通跪倒。
更有人被一箭射穿眼眶,箭头自脑后透出,身体兀自向前冲了两步才轰然栽倒。
街面上瞬间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首,箭杆林立如秋后割尽的麦茬,鲜血汇成小溪,沿着石板路的缝隙哗哗地淌。
漫天箭雨之下,阿兰人的援军被死死压制在城内的街巷中,根本无法靠近南城门。
耶律解里等三十人压力骤减,当即暴起反击,将残存的敌兵杀得节节后退。
随即,他亲自冲到城门内侧,奋力将两扇城门完全推开,朝城外大吼:“城门已开——!”
耶律倍手中弯刀向下一劈:“冲——!”
八千皮室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蹄声如万鼓齐擂,整个大地都在震颤。
耶律倍一马当先,战马四蹄翻飞如踏云踏雾,第一个冲入城门。视线飞快扫过城门内,街面上伏尸遍地,箭杆如林,殷红的血泊倒映着燃烧的火把,光怪陆离。
可街道深处却空空荡荡,根本不见成建制的守军列阵抵抗。
耶律倍勒马立在城门内宽阔的石板街上,眉头拧紧,自言自语:“怎么回事?守军呢?阿兰人的两万兵马去了何处?”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一声暴响。
耶律倍猛地抬头,只见临街一座二层小楼的窗户猛然推开,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阿兰男孩探出半个身子,双手举着一只陶罐,圆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瞳仁里满是刻骨的仇恨,牙关紧咬,面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使尽浑身力气,将那只陶罐朝耶律倍当头砸下。
“陛下小心!”身旁一名亲兵早在男孩推开窗户时便已察觉,此刻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整个人挡在耶律倍马前,挥刀上撩。
刀锋“哐”一声劈中陶罐,罐身炸裂,里面滚烫的热水兜头盖脸泼了下来,尽数浇在那亲兵的脸上。
那亲兵只闷哼了一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整张脸被烫得皮肉翻卷,却硬是一声惨叫不曾发出,仍稳稳地举刀护在耶律倍身前,纹丝不动。
耶律倍目光一沉,抬头望向二楼窗口。
那男孩双手尚保持着抛掷的姿势,见一击不中,气得浑身发抖,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柄小小的匕首,竟作势要跳下来拼命。
与此同时,街道两旁的民居木门纷纷撞开,无数巴库百姓手持鱼叉、铁钎、柴刀、甚至木棍,口中嚷着含混不清的阿兰语,怒吼着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的脸上全是悲愤与疯狂的杀意,眼眶通红,白发苍苍的老者被年轻人搀扶着冲在最前,半大的少年跟在大人身后嘶声呐喊,人群如潮水般压向城门。
耶律倍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条街道,望着那些愤怒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荒谬的自嘲。
他原以为自己带兵入城,只求搜罗船只,并不想与阿兰平民多作纠缠。可眼前这些老弱妇孺举着农具冲杀过来的模样,分明是将他视作不共戴天的死敌。
朕……还是太天真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一股冰冷的狠厉压了下去。
耶律倍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骤然变寒,扬刀暴喝:“听我号令——屠城!鸡犬不留!所有金银财货,尽数堆放于中央广场,事后均分!”
“吼——!吼——!吼——!”
八千皮室军齐声怒吼,声浪冲天。
这一路远征,他们大多时候只是护卫耶律倍左右,眼睁睁看着兄弟部队南征北战攻城拔寨,赚得盆满钵满,虽杨炯念及同袍之谊每战之后必送一份分账,但无功受禄的滋味终究不好受。
此刻陛下金口一开,准许大掠屠城,这群大辽最精锐的禁军顿时如脱了缰的猛兽,压抑了许久的血性与野性轰然释放。
蹄声暴起,刀光霍霍,八千人马如决堤的洪流,从南门涌入后分作数十股,沿着巴库城的大街小巷疯狂漫卷。
铁骑冲入人群,弯刀横扫,那些手持鱼叉冲来的平民如何挡得住这般的冲击?
刀锋过处,残肢断臂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一具具身体被战马撞飞,跌落在墙根下、水渠边,热血喷溅在土墙上,在火光的映照下触目惊心。
有人冲进铁匠铺,将炉火烧着的炭火踢翻在地,火星溅上干草堆和木梁,顷刻间便腾起冲天烈焰;有人踹开民居木门,翻箱倒柜搜刮金银细软,砸碎陶罐瓷碗,拖出成捆的毛毯和绸缎;有人在街巷中纵马追杀那些丢下武器转身奔逃的阿兰男人,箭矢自背后射出,将奔逃者一个接一个射翻在地。
整座巴库城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陷入了地狱般的混乱与火光之中。
阿兰人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恐惧。
这座巴库城是他们经营了数十年的家园,里海西岸最富庶的城池之一,港口中千帆云集,商队络绎不绝,城中百姓素来以阿兰族的威名为傲,周边小族无不俯首帖耳。
数十年来,刀兵之事于他们而言不过是酒桌上吹嘘的旧事,年轻人更是从未见过真正的战场。
起初还有血性少年振臂高呼,带着邻居亲友举着鱼叉冲向那些黑甲骑兵,口中喊着阿兰族祖辈传下来的战吼,个个红着眼要跟敌人同归于尽。
可当第一波铁骑如镰刀割麦般将冲锋的人群碾碎时,当漫天箭雨将后续的援兵钉死在街巷中时,当整条街的房屋同时燃起大火将夜空烧得通红时,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吞没了每一个人。
有人扔下武器转身狂奔,却被马蹄追上踏翻在地;有人跪在街边双手合十不住磕头,额头磕出血来仍在磕;更有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浑身抖如筛糠,连哭都哭不出声。
那些花白的胡子、稚嫩的面庞、曾经骄傲的眼神,此刻全被绝望与茫然取代。
他们终于明白,战争这种东西,不是壁画上那些英武的冲锋和凯旋的号角,而是眼前这翻涌的火光、横流的鲜血、坍塌的屋舍和永远倒下去的亲人。
火越烧越旺,海风呼呼地灌进来,助着火势,将整座城卷成一片汪洋火海。
耶律倍勒马立在中央广场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广场四周不断有亲兵策马奔来,将一袋袋金银、一捆捆绸缎、一箱箱珠宝掷在广场中央,片刻之间便堆成了一座小山,珠光宝气与火光交相辉映,灿然夺目。
忽听蹄声急促,耶律解里满身血污地策马冲来,大声禀告:“陛下!港口船只清点完毕,可承载一千余人!”
耶律倍猛地回过神,眼中倦意一扫而空:“好!立刻挑选一千精壮,随朕登船,入海截杀哈桑!其余人留守巴库,接引姐夫大军!”
“是!”
耶律倍拨转马头,目光掠过广场中央那堆积如山的财宝,竟是连一眼都不曾多停,扬鞭催马,直向港口方向驰去。
那一千精兵早已列队候在栈桥上,人人手持劲弩弯刀,神情肃杀。
耶律倍翻身下马,大步踏上栈桥,士兵紧随其后。
号角声起,船帆鼓满,缆绳斩断,船只缓缓离岸,帆影林立,如一片移动的乌云,向着南方那片黑沉沉的海面无声驶去。
话分两头,且说杨炯自恰卢斯港领兵北上,沿途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
耶律倍虽带八千皮室军精锐,可那都是骑兵,一路轻装疾行,哪里带得有攻城器械?
巴库城乃是阿兰人经营数十年的老巢,高墙坚垒,岂是轻易攻得下的?若强攻受阻,折了倍子的性命,自己如何向南仙交代?
杨炯越想越焦躁,几乎不眠不休地催兵赶路。
沿途经过拉什克、连科兰、萨利安三城,皆是里海西岸的滨海城池,城头守军望见杨炯大军旗号,吓得魂不附体,闭门死守。
杨炯哪里有工夫与他们纠缠,当即命人将娜尔提到阵前,厉声道:“你即刻入城劝降,告诉他们,若不开门,待我大军火炮一到,鸡犬不留!你知道我说得出便做得到!”
娜尔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却不敢讨价还价。
她在阿兰族中威望极高,又兼贵女身份,那些城中的守将多半是看着她长大的旧部,见她亲自出面,又听闻巴库恐已不保,哪里还敢抵抗?
三座城池望风而降,城门大开,杨炯只留下数百人看守,主力马不停蹄,继续北进。
一路星夜兼程,终于在破晓时分,先锋军赶到了巴库城下。
杨炯勒马驻足的那一刻,所有人皆是愣在原地。
黯淡的晨光中,昔日繁华的巴库城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废墟。
城墙被烧得漆黑的巨石裂开了缝隙,墙头上焦木横陈,城门洞开,门板被烧得只剩一副铁皮空壳,歪歪斜斜地挂在门轴上。
城内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尽,浓烟尚未散尽,灰白色的烟柱从残垣断壁间袅袅升起,遮蔽了大半个天空。
整座城弥漫着一股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恶臭,城外的空地上堆着成百上千具尸体,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如一座巨大的黑色山丘。
娜尔呆呆地望着眼前这片焦黑的家园,忽然“啊”地一声惨叫,整个人从马背上栽落下来,重重跌在尘土中。
她挣扎着抬起头,望着那熟悉的城墙、熟悉的街巷、熟悉的港口,此刻全化作焦炭与灰烬,两眼一黑,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面前的焦土上,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下去。
杨炯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身后两名亲兵立刻上前,要将她拖下去。
娜尔却猛地惊醒过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亲兵的手,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那座还在冒着青烟的城门。
杨炯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浓烟中,缓缓抬手示意不必追了,随即一抖缰绳,策马入城。
一名浑身烟灰的皮室军千夫长从废墟间快步迎上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主子!您来了!”
杨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广场中央那堆尚未分发的金银财宝,又望向城外堆叠如山的尸首,平静地问:“倍子呢?”
“陛下搜集了港口所有船只,带了一千兄弟,乘船入里海南下去截杀哈桑了!”那千夫长答道,又补充了一句,“陛下吩咐了,这些财货留给后来的兄弟们分,总是分兄弟们的战利品,怪不好意思的。”
杨炯原本紧绷的嘴角松动,忍不住笑骂一声:“这臭小子!后面军曹来了,你们自己留三成容易携带的分了用,其余登记在邮政总局,邮回家也好,存着也罢,我替你们看着就是。”
“好嘞!还是主子为咱们着想!”那千夫长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火熏得发黑的牙齿。
杨炯没好气地照他屁股踹了一脚:“赶快将城外的尸首都烧了,等着发疫病么?”
那千夫长略一迟疑,压低声音问:“主子,不铸个京观么?咱们刚入城那会儿,守军其实不多,本来没想屠城。可这些阿兰人一见咱们进来,二话不说便举着鱼叉锄头冲杀过来,许是平日骄横惯了,不知咱们的厉害……”
“瞧你那点出息!”杨炯瞪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三分嫌弃七分不以为意,“一个小小的巴库铸什么京观?也不怕堕了你们大辽的威风!有本事打到巴黎去,在那儿筑一座京观,那才叫光宗耀祖!”
那千夫长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正要退下,忽听身后一声尖厉的嘶喊炸响:“小小巴库!小小巴库!你知不知道,我巴库城中有数万百姓,你们如何下得去手!你们全都是魔鬼!魔鬼!”
杨炯缓缓转头,只见娜尔冲到杨炯面前,双目赤红如鬼,嘶声质问,声音中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杨炯凝眸直视着她,目光冷如冰霜:“我给过你们阿兰人机会。是你父亲先背信弃义,是你们阿兰人先与哈桑勾结,接应仇寇,这便是要承担后果!”
“你……你就不怕我阿兰人报复?”娜尔咬牙切齿,浑身都在发抖。
杨炯耸了耸肩,脸上毫无波澜:“那太好了。我本就不喜欢首鼠两端之人,你们阿兰人若要报复,杀光了便是。”
此言一出,娜尔浑身一震,像是被人抽去了浑身的骨头,踉跄后退两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便在这时,城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斥候飞马冲入城门,高声道:“报——!陛下,大不里士急报!”
杨炯目光一凛:“说!”
那斥候喘了口气,声音洪亮:“阿塞拜疆总督贝利亚暴卒于宠妾怀中,遗命副总督达乌德接任总督之位。阿兰族长塞吉班已与达乌德达成和议,将女儿娜尔改嫁达乌德为妻。如今大不里士聚集兵马总计三万,严阵以待!”
“不会的……不会的……”娜尔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双目空洞地望着天空,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父亲不会……他不会将我……”
杨炯冷笑一声,仰头望向那片被浓烟熏成铅灰色的天穹:“也好,省得我漫山遍野搜罗那些阿兰余孽。既然他们自己找死,我便成全他们!”
说罢,他猛地转身,面朝身后那密密麻麻的赤甲铁骑,扬臂暴喝,“全军休整,三日后,兵发大不里士,扬我华夏天威!”
“扬我天威——!”
“扬我天威——!”
“扬我天威——!”
三军齐声高呼,杀气腾腾,直冲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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