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6章 绿帽王
伊斯法罕的清晨,天色刚透亮,皇宫大门便已开启。
教皇使团一行人沿着甬道缓缓前行,脚步声在两侧高墙间回荡,衬得这清晨愈发寂静。
奥朗德走在最前头,大红色的枢机袍子下摆沾了些晨露,脚步有些迟疑。
他左右看看,见前方的宏伯特大主教头也不回地朝东侧甬道拐去,连忙快走几步追上去,低声问:“大主教,咱们这是去……”
“教场。”宏伯特双手交叠搁在隆起的小腹前,步伐不紧不慢,语气平淡。
奥朗德心下便是一沉:这宏伯特当年在教廷里便以手腕老辣著称,上任教皇竞选时他本是大热门,若非罗德里戈联合威尼斯和佛罗伦萨的商业贵族重金贿选了八位枢机主教,此刻坐在圣彼得宝座上的就该是这位东方教区大主教了。
如今他虽被“发配”到东方,可偏偏攀上了华夏皇帝的靠山,反倒比当年在罗马时权势更盛。
自己一个巴黎枢机主教,虽是法兰西大区的主教,可跟这位前任教皇候选人比起来,当真是不值一提。若非昨夜低声下气地求到宏伯特门上,今日连皇宫的门都摸不着。
“校场?”奥朗德又追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大主教,咱们来谈判,去校场做什么?”
宏伯特终于停了一步,侧过那张圆胖白净的脸来,小眼睛里带着一丝怜悯的光:“奥朗德,你以为那华夏皇帝为何肯见你们?”
奥朗德一怔。
宏伯特伸出一根肉乎乎的手指,点了点奥朗德的胸口:“因为你们带了教皇的教令来,要废除伊莎贝拉和斐迪南的婚约,承认陛下和伊莎贝拉的结合,他为了这个才肯抬一抬眼皮。
至于你们那些拖延之计、周转之策,”他嗤笑一声,收回手指,“你以为他看不穿?他只是懒得点破。”
奥朗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正要再说些什么,前方的甬道已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校场铺展开来,足有三百丈见方,黄土夯得结实平整,泛着淡褐色的光泽。
校场四周立着高高的旗杆,黑绸龙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金线绣的五爪金龙昂首欲飞,被初升的日光一照,金光璀璨,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校场正北筑着一座两丈高的点将台,台基用青石垒成,台面铺着绛红的地毯。台下东西两侧各列着二百五十名麟嘉卫士兵,赤甲鲜明,腰悬长刀,手按刀柄,站得笔直如松。
奥朗德目光扫过那些士兵,心里便是一突。
他见过法兰西国王的御前卫队,也见过神罗皇帝的近卫骑兵,可那些精锐跟眼前这些红甲士兵比起来,总少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些士兵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呼吸均匀得像是同一个胸膛在起伏。他们的眼神没有杀意,没有锋芒,只有一种极平静的、洞穿一切的淡漠,这才让人觉得可怕。
“这兵……”奥朗德身后,鲁道夫的声音低低响起。
奥朗德回头,见那萨克森伯爵鲁道夫正微微眯着眼,目光从左翼士兵身上缓缓扫过,眉头拧成了一个浅浅的结。
鲁道夫一生戎马,什么精锐没见过?
可眼前这些赤甲士兵分明只是列队站着,甚至还没有拔刀,可那股子气息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们的站位看似随意,可若有懂行的人细看,便会发现每五人为一队,每队之间相隔六尺,进可攻、退可守,左翼右翼互为犄角,无论从哪个方向来敌,都能在三息之内完成包抄合围。
鲁道夫心中暗惊,却什么也没说,只将右手拇指在腰间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分明是舒缓紧张的小动作。
就在这时,校场中央的人影动了一下。
众人这才注意到,点将台下、校场正中站着一个少年人。
他穿着一身赤红色的龙袍,那袍子裁得贴身,没有朝服的繁复宽大,倒像是常服,腰间束一条墨色玉带,越发衬得肩背挺直、身量修长。
日光从东侧斜斜照过来,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勾勒出刀裁般利落的下颌线。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线分明,站在那广阔的校场中央,周身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华贵气度,仿佛这天地都矮了一截。
“他就是杨炯!”奥朗德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加快步子走上前去,宏伯特已先一步到了近前,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陛下,教皇使团带来了。”
杨炯侧过头来,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平平淡淡,没什么情绪。
众人连忙弯腰拱手,学着华夏的礼节,参差不齐地行了一礼:“见过皇帝陛下!”
杨炯的目光落在埃莉诺身上时,那女人正微微低着头,可眼皮却往上挑着,褐色的眼眸弯成两枚月牙,朝他飞快地挑了一下眉。
杨炯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仿佛什么也没看见,淡声道:“起来吧。本来朕不想见你们,奈何宏伯特说情,朕不好驳他面子,这才见你们一面。”
这话说得又直又硬,像一瓢冷水泼在众人头上。
“这……”奥朗德刚要开口找补,弗朗索瓦的目光却已先一步掠过了杨炯的胸前。
那枚白玫瑰胸针就别在杨炯左胸襟上,纯银打制,花瓣层层叠叠,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花心处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润白如脂,与那赤红衣料相衬,格外醒目。
弗朗索瓦的目光触到那枚胸针时,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这枚胸针,不正是苏格兰约克家族的信物?
这胸针历代相传,伊丽莎白贴身佩戴,从不离身。他跟伊丽莎白求了不下十次,说要拿法兰西王室的一枚蓝宝石胸针同她换,好作为两国盟约的信物。
可伊丽莎白每次都说“等你父王出兵帮苏格兰抵抗侵略,我便给你”,如今却别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胸前!
弗朗索瓦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昨晚那扇被踹开的房门、那扇大敞的窗户、伊丽莎白衣衫不整的模样、她脸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母,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他咬着牙关,目光缓缓移向人群后方的伊丽莎白。
那女人正微微垂着眼,目光也落在杨炯胸前那枚胸针上,嘴唇抿得紧紧的,神色说不清是羞是恼。
弗朗索瓦心头那把火腾地烧了起来。
这胸针他求了多久?伊丽莎白推三阻四,说什么法兰西不出兵便不能给,说得冠冕堂皇,可如今见了华夏皇帝,便巴巴地白送了上去?下贱!当真下贱!
他正要开口质问,杨炯却先一步转了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既然来都来了,那就看看朕的火炮吧。你们应该都没见过,不然也不会这般不知死活地来谈判,还完全无视了朕的条件。”
弗朗索瓦那句“你这胸针”刚到嘴边,便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面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能把话吐出来。
杨炯却已不再看他,摆了摆手,朝远处喊了一声:“贾纯刚!让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开开眼!”
校场东侧的炮兵阵地上,贾纯刚应声出列,随即转身,猛地吹响了铜哨。
尖锐的哨音划破晨空,炮兵阵地上一阵忙而不乱的响动。
十二门铁炮一字排开,炮口朝着校场东端用黄土筑成的碉堡群,那些碉堡足有一丈高、半丈厚,外层用青砖包着,瞧着便坚固非常。
伊丽莎白正踮着脚往前张望,忽然觉得耳畔一暖,一根温热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耳垂。
她浑身一颤,猛地转头,便见杨炯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正低头往她手里塞了两团棉花。
“塞上。”杨炯低声说了一句,语气莫名的亲昵。
伊丽莎白怔怔地看着掌心里那两团白绒绒的棉花,还没反应过来,杨炯已不由分说地抬手,将那两团棉花轻轻塞进了她耳孔里。
他的手指温热,指腹擦过她耳廓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伊丽莎白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肩头。
“别动!待会儿有巨响,怕你吓着。”
伊丽莎白那只缩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她仰头看着杨炯的侧脸,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半边眉眼笼在阴影里,那轮廓英俊得不像话。她脑子里嗡的一下,脸颊便烫了起来,连忙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领。
弗朗索瓦在几步之外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杨炯那双手方才勾伊丽莎白耳垂的动作,被他尽收眼底,那动作分明带着几分亲昵、几分熟稔,像是早就做过许多回。
他胸腔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喉咙冲出来,可方才那支火炮队伍列阵时的铁甲摩擦声犹在耳畔,他只得硬生生将那口气咽了下去,死死盯着两人。
埃莉诺站在人群另一侧,面上端着八面玲珑的笑意,那双褐眸却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她瞧见伊丽莎白耳尖那一抹可疑的红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慵懒从容的模样。
就在此时,贾纯刚一声断喝:“放!”
十二门铁炮几乎同时轰鸣。
那声音震天动地,校场上的黄土被震得跳起半寸高的细尘,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息,混着焦土和硝烟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要呛出人的泪来。
十二枚铁弹化作十二道黑线,拖着尾烟射向校场东端的碉堡群。
炮弹砸在正中那座碉堡的墙面上,青砖应声碎裂,碎屑四溅,墙面被撕开一道半丈长的裂口。
第二发、第三发紧随其后,接连砸在同一个位置,那裂口急速扩大,砖石崩飞如雨。
一开花弹精准地贯入裂缝之中,轰然一声闷响,整座碉堡的中段猛地向外一鼓,随即轰然坍塌,黄土和碎砖倾泻而下,扬起漫天烟尘,遮天蔽日。
还不等烟尘落定,第二轮的炮声又响了。
十二门铁炮换弹、填药、捣实、引火,整套动作不过二十息的工夫,便又一轮齐射。
那些训练有素的炮兵配合得天衣无缝,装填手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递弹、填料、压实、瞄准,一气呵成。
第二批炮弹追着第一批的尾烟砸过去,将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碉堡群彻底犁了一遍。砖石横飞,黄土四溅,烟尘滚滚而起,将东半边天都染成了昏黄。
第三轮齐射。
这一次,炮口微微抬高了几分,炮弹越过碉堡废墟,砸在校场最东端的土墙上。
那土墙厚达丈余,是平日里用来模拟攻城战的靶标,铁弹砸上去便是一个深坑,紧接着第二发便追着那个坑砸进去,再一声巨响,那截土墙便如被巨人从中间掰断了一般,上半截轰然坍落,黄土倾泻如瀑。
三轮齐射停歇之后,校场上一片死寂。
烟尘还在弥漫,硫磺的气味浓得刺鼻,众人耳边嗡嗡作响,那惊天动地的声响在颅腔里来回震荡,好半天才缓缓散去。
奥朗德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的嘴巴一直没合上。他转头看向弗朗索瓦,那少年的面色煞白如纸,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方才那股子阴鸷的怒意此刻已全然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震骇所取代。
鲁道夫第一个回过神,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死死盯着那十二门铁炮,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炮口残留的淡淡青烟。
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列队的麟嘉卫士兵。
他方才进来时便已注意到,这些士兵的站姿、间距、呼吸频率,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种近乎苛刻的严整。
如今再看那火炮的装填、瞄准、击发流程,方才三轮齐射之间,炮手们的配合如臂使指,这分明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铁军。
鲁道夫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惊骇渐渐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认知:时代变了!
这火炮笨重是笨重,拖拽不便,射速也谈不上多快,对付小股骑兵的快进快出或许力有不逮。
可若是在会战之中,数万大军列阵相持,这十二门炮一轮齐射便能将对方的铁甲骑阵撕开一道豁口,两轮、三轮齐射下去,什么骑兵方阵、步兵盾墙,统统都要被轰成齑粉。
更何况,这还只是华夏军中的一种火器,万一还有别的呢?
一念至此,鲁道夫猛地转身,朝杨炯拱手,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敬意:“陛下!鲁道夫·冯·哈布斯堡,奉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之命,向陛下致意。
陛下之军威,今日一见,实乃三生有幸。
我皇对陛下向来敬仰有加,常言华夏之雄主当世无双。
今遣我前来,一则随教皇使团传话,二则诚邀陛下他日有闲,驾临柏林一游,容我神罗君臣一睹陛下风采。若蒙不弃,陛下可检阅我神罗铁骑,以鉴两国之谊。”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却已分明将神罗与教皇划清了界限。他只说自己代表神罗皇帝,一字不提教廷的事。
奥朗德听得脸色发青,想要开口却不知说什么好。
他手里那卷羊皮纸早已捏出了汗渍,上面写的那些教令、条款、和议条件,此刻看来全成了笑话。
十二门炮轰完那些碉堡之后,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凯撒的人头若不送来,这华夏皇帝怕是真会亲自动手去取。
杨炯听了鲁道夫这番话,面上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上下打量了这老将一番,见他身形壮硕如熊,灰白短发齐整如刀裁,一双深褐眼珠沉静如水,说起话来掷地有声,确是一条硬汉。
“鲁道夫将军之名,朕早有耳闻。听说将军十六岁便从军,大小百余战,以五千铁骑大破马扎尔人三万之众,萨克森伯爵的爵位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杨炯说着,朝他摆摆手,“将军这般年纪还在为国效力,当真令人敬佩。”
鲁道夫闻言一愣,他本以为这少年天子不过随口客套两句,却没料到他竟连自己十六岁从军、五千破三万的事都知道得这般清楚,心头那股敬意便又重了三分,连忙躬身道:“陛下过奖了。我不过是尸位素餐,蒙陛下谬赞,实在惭愧。如陛下这般弱冠之年便横扫天下、百战百胜的雄主,才是旷古未有。”
“哈哈哈!”杨炯朗声笑起来,“老将军还懂‘尸位素餐’这词?看来是对我华夏了解颇深呀!”
鲁道夫直起身来,也笑了笑:“哈布斯堡家族向来仰慕华夏文化,族中子弟自幼便有习华夏典籍的传统。在下虽粗鄙武夫,也略读过几本,只是皮毛罢了。”
杨炯听出他这话里的潜台词:哈布斯堡家族敬的是华夏,服的是强者,与教皇无关,与教廷无关。这老将军分明是在表明态度,神罗和哈布斯堡家族不会跟着教廷的指挥棒转。
当即,杨炯笑着拍了拍手:“老将军性情爽快!朕这军中也有不少跟老将军脾性相投的汉子,如今将军远道而来,朕岂能不略尽地主之谊?”
他说着,转身朝贾纯刚招了招手:“老贾!这位鲁道夫将军对咱们的火器很感兴趣,你是行家中的行家,好好给将军介绍介绍!”
贾纯刚咧嘴一笑,大步走过来,朝鲁道夫一拱手:“将军!这边请,我带你瞧瞧咱们这铁炮的内部!”
鲁道夫眼睛一亮,连忙跟着贾纯刚朝炮兵阵地走去。
他这一走,校场上便只剩了杨炯、宏伯特、奥朗德、弗朗索瓦、伊丽莎白和埃莉诺几人,以及两侧列队的麟嘉卫士兵。
弗朗索瓦站在原处,双手垂在身侧,袖口下的指甲已将掌心掐出了好几道月牙形的血痕。
他方才亲眼看着鲁道夫与杨炯言笑晏晏,看着这老家伙头也不回地走去火炮阵地,心里便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件事:神罗已经叛了,他们不再跟西方一条心,他们选择了向东方低头。
可他不能怒,更不能失态。
他方才已经看见了那火炮的威力,十二门铁炮三轮齐射,便将一座半丈厚的碉堡轰成了碎渣。
法兰西的骑兵再精锐,也挡不住这从天而降的铁弹。他若在此刻发作,杨炯甚至不必亲自动手,只要一摆手,校场两侧那五百名赤甲士兵便能在十息之内将他们全部屠戮干净。
弗朗索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子翻涌的怒意、屈辱、恨意统统压进了胸腔深处。
他松开了掐在掌心的手指,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指节,面上那层铁青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竭力维持的平和之色。
杨炯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幕,心头微微一愣:这小子比他想象的能忍,那胸针分明刺激得他七窍生烟,可如今亲眼见了火炮之威,竟能将那股火气硬生生压回去,面上还端出一副无事发生的从容模样。光这份隐忍,便已胜过了许多一触即炸的莽夫。
“要做绿帽王是吧?看来还得加把火,彻底断了苏格兰和法兰西冰释前嫌的可能!”杨炯在心里暗骂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故意偏过头去,看向身侧的伊丽莎白,语气随和:“对了,朕以前听人说起过爱丁堡的冬天,说是北风刮起来能把人的耳朵冻掉,可那地方的人却热心得像一团火。你们苏格兰的冬天,当真那般冷么?”
伊丽莎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搭话弄得一怔。
她抬眼看杨炯,见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便知他是故意当着弗朗索瓦的面跟自己亲近。
伊丽莎白心头又好气又好笑,可她也明白,杨炯这是在帮她彻底斩断与法兰西的关系,弗朗索瓦一旦认定她与杨炯有私,那婚约便再无挽回余地,她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脱离法兰西的控制。
一念至此,伊丽莎白微一颔首,得体地笑道:“陛下说的是。爱丁堡的冬天冷得很,城堡的石墙上能结出半尺厚的冰棱子,可我们苏格兰人的心却是热的。
冬天里左邻右舍互相送炭火、送热汤,谁家断了粮,全街的人都会凑一份口粮出来。”
她说着,语气里浮起一丝真切的怀念,“我小时候最喜欢冬天,因为冬天里大家不用下地干活,家家户户都烧着壁炉,围坐在火堆前讲故事。那些故事里总有大英雄打败恶龙、救出公主的桥段,我每次都听得不肯睡觉。”
杨炯听得嘴角含笑,频频点头:“有趣有趣。那等朕有空了,定要去爱丁堡瞧瞧。”
他说这话时,故意微微侧身,将胸前那枚白玫瑰胸针正对着弗朗索瓦的方向。
日光照在那纯银的花瓣上,泛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刺得弗朗索瓦眼皮一跳。
弗朗索瓦的目光从那胸针上移开,又落在伊丽莎白那张微微泛红的侧脸上,最后缓缓收了回来。
他的呼吸平稳如常,嘴角甚至还维持着那抹得体的笑意,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可他的牙关咬得极紧,后槽牙几乎要碾出粉末来。
杨炯见他这副模样,心头越发觉得好笑,暗想这小子倒是有几分城府,若是换了个沉不住气的,此刻怕是早已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娘了。
可越是这般压着,那股恨意便越深,越浓,待到来日爆发时,便越猛烈。杨炯要的正是这个,既然要彻底分裂苏格兰和法兰西,那就得让弗朗索瓦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些,深到再也拔不出来。
杨炯便不再看他,转头看向奥朗德,语气恢复了冷峻:“奥朗德,你可以回命教皇了。他不将凯撒的人头送来,那朕便自己去取。朕的军队今日能轰碎碉堡,明日便能轰碎罗马城墙。
城碎之后,不光是凯撒的人头,罗马的城墙朕也要一块一块拆了运回长安,铺朕的御道。”
奥朗德面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手里的羊皮纸卷差点没拿稳。
杨炯却不放过他,又道:“对了,还有你们教廷。朕跟伊莎贝拉的婚约可带了?”
奥朗德连忙将那羊皮纸展开,颤声道:“带……带来了,陛下,教皇陛下已下令废除伊莎贝拉殿下与阿拉贡王子斐迪南的婚约,承认陛下与伊莎贝拉殿下的……”
“好了。”杨炯摆了摆手,“不必念了。加上一条,朕不需要你们教廷承认。自今日起,东方教区所有婚约,皆不需教廷批准。宏伯特,你记下了?”
宏伯特弯腰一礼,声音稳稳的:“我记下了!”
奥朗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杨炯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这少年皇帝今日在校场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教廷:你们那些把戏、那些拖延、那些蒙骗的伎俩,朕全都看得穿,朕只是懒得跟你们计较。
朕今日叫你们来看火炮,便是给你们最后一点体面。接下来,若凯撒的人头不送到,那来的便是朕的大军。
杨炯不再理会奥朗德,转向伊丽莎白,面上浮起一抹温润的笑意:“美丽的公主,时间不早了,可否请你共进午餐?”
伊丽莎白心知这顿饭吃了,便算是彻底跟法兰西撕破了脸。
可她昨日已把约克家族的胸针给了杨炯,早已做出了选择,也没有什么可遮掩的。
当下便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陛下有请,怎敢推辞?”
弗朗索瓦站在原地,嘴角那抹得体的笑意一丝未变,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落在校场尽头那片被火炮轰得支离破碎的土墙上,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曲,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正在一丝一丝地往外渗,浸透了袖口的衬里,可他浑然不觉。
杨炯带着伊丽莎白转身往皇宫方向走去,衣袍翻卷间,那枚白玫瑰胸针在日光下闪了最后一下,随即消失在了甬道的阴影里。
毛罡接步走了上来,低头看着这两个西方人,虎目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冷声道:“两位,请吧!伊斯法罕不欢迎你们。”
奥朗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毛罡那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紧,他便彻底闭了嘴。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刀剑比吃过的面包还多,自然分得清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毛罡一摆手,两侧的麟嘉卫士兵便围了上来,二十人一队,将奥朗德、弗朗索瓦和那一百五十名法兰西骑兵“护送”着朝城门方向走去。
弗朗索瓦走在队伍最前列,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直如松。他的左肩上的伤还没好透,每走一步便牵扯着绷带下的伤口隐隐作痛,可他的却步伐没有一丝颤抖。
他就这样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穿过了伊斯法罕的街道,穿过了巴扎的喧嚣,一直走到城门外。
马蹄声嗒嗒嗒地响着,一百五十名法兰西骑兵跟在他身后,来时三百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了一半。
鲁道夫和他的神罗骑兵留在了城里,伊丽莎白和埃莉诺也留在了城里,他带来的东西一样都没带走,除了这满身的屈辱。
弗朗索瓦在城门外勒住了马,缓缓回头。
伊斯法罕的城门高大巍峨,城楼上的黑绸龙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那条五爪金龙昂首欲飞,金光刺目,跟来时一样。可来时他是教皇特使、法兰西王子,走时却像一条丧家之犬、无能的丈夫。
奥朗德催马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老主教的面色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狂妄的华夏人。”
弗朗索瓦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嘶哑:“确实狂妄。”
奥朗德侧头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却落在弗朗索瓦的袖口上,那里洇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正顺着袖口的边缘慢慢往下渗。
奥朗德心头一凛,沉声道:“殿下,我方才看到伊丽莎白公主似乎……”
“别提那个贱人。”弗朗索瓦厉声打断,声音冷硬如铁。
奥朗德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便不再多言。
他转头望向远方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才道:“鲁道夫那家伙分明是要交好华夏,苏格兰怕也是如此。这般一来,咱们要稳住杨炯的计划怕是要破产。得尽快回去告知教皇和法王,早做准备。”
弗朗索瓦缓缓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袖口上那片洇开的血迹,忽然一笑,随即他一抽马鞭,胯下坐骑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西绝尘而去。
奥朗德连忙催马跟上,一百五十名骑兵紧随其后,蹄声如雷,扬起漫天黄尘。
弗朗索瓦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他那头金发吹得向后飞扬,露出宽阔光洁的额头。
他的眼神平视前方,牙关猛地咬紧,腮边的肌肉鼓出两道棱角,低吼:“杨炯,今日之耻,来日定当百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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