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5章 大骗子
杨炯跃入水中的动作干净利落,连口鼻都没呛上一口水。
他水性本就好,离伊丽莎白落水之处又近,不过划了三四下便已游到了那白影沉浮之处。
河水不算深,约莫一丈有余,但流速颇急,水底下暗流涌动,不甚平稳。
伊丽莎白正在水中疯狂扑腾,两只手臂胡乱拍打着水面,激起大片水花。她显然不谙水性,落水后惊恐之下全凭本能挣扎,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冒出头来,每次冒头都只够呛咳着吸一口气,随即又被水流卷下去。
那素白的长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将她往下拖拽,愈发加重了挣扎的难度。
杨炯游到她身后丈余处便放缓了速度,双脚踩水稳住身形,仔细打量了片刻。
水中救人最忌讳被落水者胡乱抱住,那种情形下,水性再好的人也难免被拖进水里一同沉下去。
杨炯观察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从水下绕到伊丽莎白身后,右手从她左腋下穿过,手掌扣住她右肩,左手托住她腰侧,正要用力将她托出水面。
可手刚一触到她的身子,杨炯便觉出不对来。
伊丽莎白的身子软绵绵的,方才那股疯狂扑腾的劲儿忽然像被抽空了一样,双臂耷拉在身侧,脑袋歪向一边,再也没了动静。
杨炯心下一沉:难道是呛晕了?
他连忙将人翻转过来,使伊丽莎白的脸朝上,随即一手托着她后脑,一手划水,奋力朝岸边游去。
河水的流速比方才又急了几分,杨炯咬着牙,双腿蹬得飞快,每划出三五下便不得不换一口气。好在离岸本就不远,约莫二十息的工夫,他便触到了岸边的浅滩。
埃莉诺早已提着裙摆奔到了水边,赤着双足踩在湿滑的卵石上,见杨炯托着人靠了岸,连忙伸出手来拽住伊丽莎白的臂弯,两人合力将昏厥的少女拖上了岸边的草坡。
“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埃莉诺跪在她身侧,连声唤着,拍了拍她的脸颊,又低头凑近她鼻端,探了探呼吸。
月光下,伊丽莎白面色惨白如纸,那头墨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将草坡上的泥土洇湿了一小片。
素白的长裙紧紧裹着她纤细的身躯,领口那朵白玫瑰绣纹被水泡得变了形,歪歪斜斜地歪在肩头。她双手摊开在身侧,十指微微蜷曲,河水将脸上的泪痕冲得干干净净,反倒愈发惨白。
好在她小腹平坦,并未鼓胀,想来是因为落水时巨大的冲击加上呛水晕厥,并未吸入多少河水。
“怎么办?”埃莉诺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杨炯,褐眸里第一次没了从容与笑意,满是真切的焦急,“她怎么不醒?”
杨炯跪在伊丽莎白另一侧,大口喘着粗气,河水从他衣摆和袖口不住地往下淌。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凑过去伸手探了探伊丽莎白的鼻息,气息虽弱,却还算均匀。
于是又掰开她的下颌,凑近看了看口腔,并无泥沙杂草之类的杂物,应当只是呛晕过去了。
“只是晕了。”杨炯说着,将伊丽莎白侧过身去,让她伏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使头部低于胸口,右手握拳,在她背心靠下处轻轻击打了两下。
“呕——!”
伊丽莎白猛地一颤,嘴里涌出一股河水,混着几丝涎液,顺着草坡淌了下去。
杨炯又击了两下,她又吐了一口水,再击一下,又一口。
三口水吐尽之后,她便再没了动静,软软地趴在杨炯膝上,像一只折了翅的白鸟。
“怎么还不醒?”埃莉诺急得攥紧了裙摆,一颗心突突跳。
杨炯将她翻过来平放在草地上,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脉搏,沉吟片刻道:“她腹中积水其实不多,之所以不醒,怕是惊吓过度加上呛水时憋了气,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那你有没有办法救醒?”埃莉诺的声音带了颤意。
“呃……”
“呃什么?”埃莉诺急道,“到底有没有?”
杨炯一时语塞,瞪了她一眼,咬了咬牙道:“有是有,但是有……有些不妥当。”
“你要急死我呀?”埃莉诺几乎要跺脚,“现在是救人,你能救就救呀!”
“那她醒了怪我怎么办?”
埃莉诺一愣,随即没好气骂道:“伊丽莎白是苏格兰公主,从小受的是严格的宫廷教育,怎会不明是非?你尽管救,出了事我担着!”
“好!就等你这句话。”杨炯说着,俯下身去,一手托住伊丽莎白的后颈,一手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嘴微微张开,随即深吸一口气,低头便覆了上去。
埃莉诺惊得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杨炯的嘴唇贴在自己外甥女的唇上,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可杨炯的嘴刚碰上去,还没来得及度气,伊丽莎白的睫毛便猛地颤了一下,随即那双大而深的眼眸“唰”地睁开。
四目相对,鼻尖几乎贴着鼻尖,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伊丽莎白的瞳孔先是一片茫然涣散,随即渐渐聚拢,映出那张近在咫尺的、英俊得不像话的面孔。
她眨了眨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脑子里还残存着落水前最后那个混乱的记忆片段:她站在桥上,仰头看着月亮,脑子里翻涌着弗朗索瓦那句“你连巴黎街头的妓女都不如”,然后她纵身一跃,冰凉的河水裹住了她。
然后呢?然后就是这个淫贼的面孔?
“啊!”伊丽莎白瞳孔骤缩,猛地抬手便朝杨炯脸上掴去,“淫贼!”
杨炯早有防备,侧身一闪,那巴掌擦着他的耳廓扇了个空。
他顺手一推,将伊丽莎白整个人往草地上丢下,自己借力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躲到了埃莉诺身后。
“你还敢躲!”伊丽莎白从草地上撑着坐起来,剧烈地呛咳了两声,咳出喉咙里残余的水沫。
她抹了一把嘴,抬头便瞧见杨炯缩在埃莉诺背后探头探脑,那张白净的面孔上还挂着促狭的笑意。
她这一看,心头的火“腾”地便烧了起来。
方才那噩梦般的遭遇一股脑儿涌上心头,这淫贼拿刀架她脖子,在她脸上乱涂乱画,害她被弗朗索瓦羞辱,被骂作下贱,害她婚约作废,害她辜负了父皇和人民的期望。
如今她又落水,醒来看见的头一个人竟还是他,他还嘴对嘴地贴着她,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打死你!”伊丽莎白霍地爬起来,赤着双脚便朝杨炯扑过去。
杨炯绕着埃莉诺转圈,边转边喊:“哎,我救了你!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呀!”
“你救我?!”伊丽莎白追着他不放,脚下踩着湿滑的草坡好几次差点滑倒,却倔强地不肯停步,“你方才在做什么你心里没数么?你……你……你个淫贼!你为何要毁了我!”
“我什么时候毁你了?”杨炯一边绕圈一边喊冤,“我救你出水,怕你呛死给你人工呼吸,这是科学!你倒好,醒了就打人!”
“你还不承认!”伊丽莎白猛地站住,指着自己的左脸,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在我脸上写的那是什么!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我……我肩负着苏格兰上百万人的命!
我父王将我送来法兰西是为了结盟,是为了救苏格兰!我的人民送我走的时候,给我买了一整车的白玫瑰,他们说我是他们最爱的公主,我即将给他们带来和平的日子!”
她的声音越说越高,越说越颤,“都叫你毁了!全叫你毁了!”
杨炯躲在埃莉诺身后,探头看着她。
月光下,伊丽莎白浑身湿透,长发贴在面颊上,水珠顺着下巴一颗一颗往下滴落。
她眼眶通红,泪水混着河水在脸上纵横交错,将那残留的浅粉色字母晕染得模糊一片。她站在那儿,双手攥着拳,身子微微发抖,像一个被抢走了心爱玩偶的小女孩,又可怜,又可气。
杨炯推了推埃莉诺的肩头,急道:“你拦着这疯女人点呀。”
埃莉诺却转过头来,双手抱在胸前,褐眸里带着审视的光,慢悠悠地问道:“你究竟在她脸上写了什么?”
“Sot!”
埃莉诺听了这回答,先是一怔,随即以手抚额,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Sot’在法语里是什么意思?”
“笨蛋啊。”
“是小笨蛋。”埃莉诺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这词是情人之间打情骂俏才会用的称呼。你跟人家素不相识,在她脸上写这个,她未婚夫瞧见了能不起疑?你这不是毁人家是什么?”
杨炯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我……我真不知道!这词我是在一本法语画册上瞧见的,当时注释写的‘笨蛋’,我以为就是普通骂人的话!”
“我看你清楚得很!”伊丽莎白咬牙切齿,泪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你连法语都说得这么流利,你会不知道‘Sot’是什么意思?你分明是故意的,你就是要害我!”
“我觉得也是。”埃莉诺笑了一声,侧身一步让开,伸手将杨炯从背后推了出来,“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
杨炯被她推了个趔趄,脚下一个踉跄,正正撞到伊丽莎白面前。
伊丽莎白见他凑近,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拳,直朝他面门招呼。
杨炯偏头让过,那拳擦着他耳际掠过去。
伊丽莎白一拳落空,另一拳又跟着来了,左勾拳、右直拳,全是毫无章法的胡抡乱打,偏偏力道还不小。
杨炯往后连退三步,一面躲一面喊:“我真不知道!我发誓!我要是知道那词有那层意思,我绝不会写!我是那种人么我!”
“你当然是!”伊丽莎白越打越急,眼泪模糊了视线,脚下又被湿漉漉的裙子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几乎要摔倒。
杨炯下意识伸手去扶,可她抬手就是一巴掌,将他伸来的手狠狠打开。
“别碰我!”伊丽莎白退后两步,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杨炯这才看清楚她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原本纯真澄澈如清泉的眼眸,此刻被一种深沉的绝望所覆盖。那绝望沉甸甸的,像一层灰翳蒙在瞳仁之上,将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她的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杀机,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茫然和空洞。
杨炯心头猛地一紧,这才真正意识到,那“Sot”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句玩笑,不是一场恶作剧,而是将她整个人从云端拽入泥潭的那根绳子。
伊丽莎白背负着一个国家的期望而来,如今期望落空,婚约作废,她连回去见父皇的勇气都没有。
杨炯忽然收起了所有的戏谑和玩笑,他站在那里,不再闪躲,双臂垂在身侧,任由伊丽莎白的拳头落在他胸口、肩头、臂膀上。
“你打吧。”
伊丽莎白的拳头停了一瞬,随即重重砸在他胸骨上,砰的一声闷响。
杨炯纹丝不动。
伊丽莎白的第二拳又来了,第三拳,第四拳。
她一边打一边哭,眼泪和河水混在一起,打湿了整张脸。
伊丽莎白的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喊着:“你知不知道……苏格兰……每年冬天……有多少人冻死?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英格兰人来了之后……把我们的村庄烧成什么样!他们屠了我们整整一个郡……连三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她的拳头越来越轻,越来越没力气。
“我父王……我父王每天晚上都在城墙上站着,一宿一宿地不睡觉!他头发全白了……他跟我说,丽莎,父王舍不得你……可苏格兰需要法兰西的剑……”
杨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她一拳一拳地砸下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拳头从最初的暴怒,渐渐变成了彻底的绝望,力道越来越小,越来越软,最后那几下落在他胸口时,几乎没有半点劲道。
两人不知何时已从草坡打到了浅水里,河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水中的阻力让人浑身发沉,伊丽莎白的大半条裙子都浸在了水里,湿透的布料裹着她单薄的身躯,仿佛一朵被暴雨浇透的白玫瑰,花瓣凋零殆尽,只剩一根孤零零的枝干在风里打着颤。
她全力挥出了最后一拳,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还没碰到杨炯的衣襟,整个人便脚下一软,身子一歪,一头栽进了河水里。
杨炯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将她的腰揽住,从水中捞了起来。
伊丽莎白浑身使不出一丝力气,软软地靠在他臂弯里,像一只被抽走了骨架的小鸟。
杨炯横抱着她走回岸边的草坡,将她轻轻放在干燥的草地上。
伊丽莎白仰面躺着,望着夜空中那轮圆月,默默地流着泪。
“你……你为什么不让我死……我已经没脸见苏格兰人民了……我走的时候,他们一起来送我,送了整整一车的白玫瑰……他们说我是他们最爱的公主,我即将给他们带来和平的日子……可我……可我全都搞砸了……我是个……是个下贱的女人……”
杨炯长叹一声,转头看向埃莉诺。
埃莉诺站在两步之外,赤着双脚,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褐眸里那抹笑意弯弯,分明在说:你自己惹的祸,自己哄。
杨炯狠狠瞪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看着草地上这个哭得几乎断气的少女,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语气开了口:“我还以为多大点事,要死要活的。不就是找人帮你们苏格兰打英格兰么?找我不就得了。”
伊丽莎白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偏过头来,那双浸满了泪水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能干什么?”
“你不知道我跟英格兰王子亚当斯有仇?”杨炯蹲下身,与她平视,嘴角翘起一丝笑意,“他杀了我华夏的使节,我正愁找不到人杀他,你的出现简直是恰逢其时!”
伊丽莎白的表情从呆滞变成了怀疑,她撑着胳膊从草地上坐起来,往后缩了缩身子,一脸戒备:“你这人口中没一句实话,还特别坏,我不信你。”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杨炯站直身子,背着手在她面前来回踱步,“你打听打听去,拜占庭的安娜公主、罗斯的海伦娜公主,她们的兵都是我借的,火器是我支持的,你看看她们如今怎样?是不是雄霸一方?”
伊丽莎白抬头看着他,那双大眼里浮起一层迟疑的光:“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废话!”杨炯哼了一声,“你也是公主对吧?”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随即又警觉地环起双臂,挡在胸前,一脸紧张地瞪着杨炯。
杨炯翻了个白眼:“你干什么?防贼啊?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这种没胸没屁股的,我才不稀罕!”
“你……!”伊丽莎白气得脸都涨红了,“你混蛋!淫贼!无耻!”
“打住打住!”杨炯抬手制止她,“我问你,你见过安娜公主没有?”
“没有……”
“那你知道海伦娜长什么样不?”
“不知道……”
“你看看!”杨炯摊手,“她们一个是倾城倾国的美人,一个是北境最有权势的女王,我杨炯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我犯得着对你下手?你对自己也太自信了吧!”
伊丽莎白被这一连串抢白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眼圈又红了。
“哭个屁!”杨炯往地上一蹲,凑近她,压低声音吓唬她,“你要再哭,我给你喂点春药,然后扔进军营里去!”
伊丽莎白瞳孔猛缩,整个人往后一缩,颤抖不止。
她看着杨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那里面分明带着促狭的笑意,可她分不清那笑是真是假,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上蹿起来,方才那股炸了毛的倔强劲儿霎时泄了个干净。
伊丽莎白连忙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努力绷住表情,可鼻尖还是红通通的,一抽一抽的,又可怜又可爱。
杨炯看着这副模样,强忍住笑意,心里暗道这女人当真是纯真得有些过了头。
她都被欺负成这副模样了,那双眼里竟还没有一丝真正的恨意,只满满的委屈和愤怒翻来覆去,骂人也是那几个词颠来倒去地转,分明就是个从小到大被关在城堡里按着宫廷规矩养出来的乖乖女,连骂人都不会骂。
“行了行了。”杨炯敛了笑意,正色道,“我现在跟你谈正事。你代表苏格兰,我代表华夏,你别失了你们国家的体面,不然我可瞧不起你们苏格兰人。”
伊丽莎白一听“你代表苏格兰”,立刻挺直了腰板,虽然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还是努力坐得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努力维持着一副端庄姿态。
她抬手把贴在脸上的湿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张被泪水洗过的小脸,越发显得清纯干净。
杨炯憋笑憋得腮帮子疼,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英格兰王子杀了我华夏使节,我跟英格兰王室是不死不休的仇,你跟他们也是不死不休的仇,那咱俩天然就是盟友,你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道理?”
伊丽莎白大眼睛转了转,想了想,重重点了点头。
“你为了促成苏格兰和法兰西结盟,所以嫁给弗朗索瓦,对不对?”
“对。”
杨炯蹲在地上,随手捡了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起来,一边画一边说:“据我所知,法兰西跟英格兰虽然打了几百年的仗,可法王对英伦岛的政策向来是宁乱勿统。
说白了,他怕你们苏格兰人太能打仗,真帮你们把英格兰打趴下了,回头你们苏格兰比英格兰还难缠。”
这般说着,他抬头看了看伊丽莎白,“听说你们苏格兰的长弓兵很厉害?”
“那是自然!”伊丽莎白挺起胸膛,“我们苏格兰勇士个个以一抵十!”
“得了吧。”杨炯撇了撇嘴,不跟她争这个,继续道,“所以,且不说弗朗索瓦能不能当上法王,就算当上了,法王也不可能真心实意帮你打英格兰。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伊丽莎白愣愣地看着他,低头沉思。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淫贼”说的确实有道理。她来法兰西一年多了,多次恳求法王出兵,得到的回应不是推诿就是拖延,最后只送了三百斤粮食来,打发乞丐似的。
父王当初送她来法兰西,本就是走投无路之下的一招险棋,可这一年多下来,险棋眼看着也要变成死棋了。
一念至此,伊丽莎白如实回道:“你说的对!”
“你承认就好。”杨炯扔了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那这样,我支持你三千精兵、炮舰十艘,等我打通西奈半岛的陆路,就送你杀回苏格兰,咱俩干他娘英格兰一票大的!”
伊丽莎白霍地站起来,那双大眼里重新燃起了光:“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君无戏言!”杨炯笑道,“比你那便宜未婚夫靠谱多了吧?”
伊丽莎白面色一冷,随即又浮上一层狐疑,她往后退了半步,双臂又环抱在胸前,防备地看着他:“你这个人一肚子坏心眼,你是不是有条件?”
“当然有条件。”杨炯竖起一根手指,“我不可能白帮你。我要打英格兰,一是为了手刃亚当斯,二是要逼着英格兰签条约,给我开口通商。
但问题在于,我对我军的战斗力很有信心,可我对英格兰人的抵抗决心很没信心。别我大军还没打到伦敦城下,他们便递了降表,送来亚当斯人头,那我可就没理由继续打下去了。”
“所以……”伊丽莎白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杨炯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道:“所以,你跟英格兰那位玛格丽特公主不是表姐妹么?你想法子给她找点麻烦,给我一个出兵的由头,他们总不能再献个公主出来求和吧?”
伊丽莎白往后缩了缩脖子,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哇……你果然对公主有特殊的癖好……”
“我什么时候对公主有特殊癖好了!”
“那你为什么专跟公主结盟?安娜是公主,海伦娜是公主,我也是公主,你现在又要打玛格丽特的主意……”
“因为你们欧洲全是公主啊!”杨炯气急败坏地一摊手,“国王的女儿不叫公主叫什么?我倒是想跟国王结盟,可你们那些国王一个比一个精,哪像你们公主这么好骗……哦不是,这么好说话!”
伊丽莎白瞪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挑不出毛病来。
“总而言之,”杨炯直起腰,抱着胳膊看着她,“你想办法搞出点动静来,让英格兰人先动了手,那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了。至于是暗杀还是绑架还是嫁祸,那是你的事,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想让我……”
“哎!我可什么都没说!”杨炯摆手打断她,“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你就说吧,这盟约你到底结不结?”
伊丽莎白站在月光下,浑身湿透,冷得微微发抖,可她脑子里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来法兰西一年多了,法王只给了三百斤粮食。而眼前这个“淫贼”,张口就是三千精兵、十艘炮舰,高下立判。
华夏的军队打遍天下无敌手,他的火器是西方人闻所未闻的利器。更重要的是,他要杀亚当斯,他本就与英格兰为敌,他不会像法兰西那样虚与委蛇,他会真刀真枪地干,现在就干,立刻就干。
伊丽莎白咬了咬嘴唇,目光里那层绝望的灰翳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然的光。
她伸手到自己内衬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枚小小的胸针来。
月光下,那胸针是一朵白玫瑰的模样,纯银打制,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花心处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润白如脂,在月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花瓣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拉丁文,依稀是“Etiam in Tenebris”。
杨炯眯眼辨认了片刻,心头微微一动,在黑暗中依然绽放,这不正是苏格兰约克家族的箴言吗?
伊丽莎白将胸针托在掌心,递到杨炯面前:“这是我约克家族的信物,先祖传下来的,历代长公主贴身佩戴。我现在交给你,作为两国结盟的信物。”
杨炯伸手接过,那胸针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像一枚活物卧在他掌心里。
他低头端详了片刻,随即郑重地收入怀中,又从腰间解下自己随身的那枚黄龙玉佩,递了过去。
“此乃华夏天子之佩,见玉佩如见天子。希望你我两国能同心协力,灭了那狗娘养的英格兰。”
伊丽莎白接过玉佩,捧在掌心里仔细端详。
这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盘龙吐珠的形状,龙身盘曲,鳞甲分明,五爪张开,每一片龙鳞都用极细的阴线勾勒出纹理,背面刻着一个“天”字,篆书笔法遒劲有力,一刀一刻都透着工匠的心血。
她将玉佩握在掌心里,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疑惑地抬起头来,问:“我怎么觉得……你比我们苏格兰人还恨英格兰?”
“杀我华夏使节,就是打我的脸。”杨炯冷冷道,语气里那股戏谑的笑意尽数褪去,“你记住了,朕非要血洗英格兰,把能抢的全抢了。听说那威斯敏斯特教堂和温莎城堡建得不错,回头你带人给我全拆了,一块砖都别剩,编上号,全给我运回长安去。”
伊丽莎白瞪大了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开口:“你……你怎么对英格兰这么大火气?是不是……是不是玛格丽特拒绝过你?你爱慕她,她不肯理你,所以你才这般怀恨在心?”
杨炯愣住了:“啊?”
伊丽莎白一本正经地走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懂你”的安慰:“被女人拒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玛格丽特从小就是这样,她野心大得很,说要做什么童真女王,一辈子不嫁人,你找错人了!”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不是被玛格丽特拒绝了吗?不然为何这般气愤,连人家的教堂都要拆了搬走?”
杨炯瞪着她看了好半晌,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你神经病啊!”
说罢,拂袖转身,步子又急又快。
伊丽莎白一脸懵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黄龙玉佩,朝着他的背影大喊:“不是每个公主都必须喜欢你的!你怎么这般贪心?”
杨炯头也不回地骂道:“你有空看看脑子!Daft!”
伊丽莎白浑身一震,那双大眼猛地瞪圆了。
她站在原地,把那“daft”在舌尖上滚了两遍,这分明是苏格兰语“小呆瓜”的意思,跟法语里的“sot”一模一样,都是情人之间打趣的话。
她终于反应过来,跳着脚大喊:“淫贼!还还说你不是故意的,你连苏格兰语都会!你个骗子!大骗子——!”
月光下的河岸,伊丽莎白的喊声远远地传出去,惊起了一丛石榴树里的夜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https://www.yourxs.cc/chapter/13405/3487304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