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4章 各取所需
且说杨炯耳廓微动,听见弗朗索瓦的脚步声已到门边,心头一转,暗叫一声“不好”。
他看也不看,一手扯过床上那团暗金裙裾,往肩上一扛,脚尖一点窗沿,整个人便如一道青烟穿出了窗洞。
窗框外是二楼,离地足有两丈有余。
杨炯身在半空,左脚在窗棂上借力一蹬,腰腹一拧,竟如燕子抄水般贴墙滑落,靴尖堪堪触着地面,便已卸了那坠力。
他脚下不停,妙风步催到极致,几个闪身便拐进了驿馆后巷的阴影里,片刻工夫已穿过了三条暗弄、两处胡同时,在扎因代河畔的一丛老榆树后站定。
这才得空回头望了一眼,驿馆方向灯火明灭,并无人追来。
“咯咯咯……”肩上那女人忽然笑起来,笑声被颠簸切得断断续续,却清脆得像一串珠子滚在玉盘里。
杨炯没好气地把她放下来,待要松手,却见埃莉诺赤着一双脚站在硌脚的石子路上,那一双玉足白腻如脂,十趾微微蜷着,粉嫩的脚背上青筋隐隐,沾了些灰土,月光一照,倒像在雪地上踩了几道墨痕。
埃莉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眼瞅他,褐眸里漾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你一个堂堂华夏皇帝,被一个毛头小子吓得夺窗而逃,也不嫌丢人?”
“我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这里。”杨炯一脸端肃,“教皇的使团来谈判,连头颅都没带来,毫无诚意,我并不想见。”
“可我也是教皇的使团呀。”埃莉诺忽然凑近,赤足往前迈了半步,几乎贴着他的胸口仰起脸来。
那一缕栀子花的香气直冲他口鼻,暖融融的、甜腻腻的,像夏夜庭院里最盛的那一朵,“你把我抢出来,莫非是要……”
“要个屁!”杨炯往后撤了半步,作势便要转身,“你少在那乱扣帽子!”
“哎!”埃莉诺惊呼一声,低头看着自己光裸的双足,那趾甲上还涂着淡红的蔻丹,此刻沾了尘土,她面上那股八面玲珑的笑意终于裂了一道缝,露出一丝真切的窘迫,“脏!”
杨炯低头瞧了一眼,便俯身下去,右手穿过她腿弯,左手托住她背脊,轻轻松松将她横抱起来。
埃莉诺身子一轻,下意识地伸手勾住他后颈,那暗金色的长裙裙摆垂落下来,在夜风里荡出一圈流金似的波纹。
“你……”埃莉诺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托在臂弯里的小腿,月光落在她的小腿上,那肌肤莹润如玉,踝骨伶仃,足弓如弦,十片趾甲在月色里泛着淡淡的粉,便连沾了灰土的脚背也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更添三分清冷之气。
杨炯的目光在那双足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埃莉诺却瞧见了那一瞬。
她嘴角微微勾起,忽然将足尖轻轻一挑,那纤长的脚趾在他腰间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柔声问:“你原来是喜欢这个呀?”
饶是杨炯两世为人,也被她这一句话、一挑足尖撩得耳根有些发热。
他定了定神,把她往上颠了一颠,岔开话题道:“你可以是教皇特使,也可以不是。”
“哦?”埃莉诺偏着头看他,那双褐眸在月色里波光潋滟,“此话怎讲?”
“别明知故问。”杨炯瞪她一眼,脚下的步子却未停,沿着河岸往人烟稀少的东边走去,“你以为我抓你出来干什么?”
“干呀。”埃莉诺挑眉,声音又软又腻,满是戏谑。
杨炯一愣,突然双臂一振,把她整个人往高处抛起半丈。
埃莉诺只觉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那暗金裙裾在空中翻卷如花,她惊呼一声,双手在空中胡乱摆动。
她本能地抱住脑袋蜷起身子,闭紧了眼睛,等着摔个结实。
可却出乎她的意料,并没等到那疼痛。
埃莉诺身子陡然一顿,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腰背和膝弯,将她轻轻接住。
她睁开眼,正对上杨炯那张坏笑着的脸。
杨炯低头看她,眉眼间满是得意:“还干不干了?”
埃莉诺胸膛剧烈起伏着,面色微白,褐眸里浮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咬了咬下唇,憋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这人真讨厌,一点不知道怜香惜玉!”
杨炯“哦”了一声,双臂又作势要松。
埃莉诺吓得“哎”一声叫,双臂猛地勾紧他脖颈,整个人几乎趴进他怀里,那丰腴温软的身子贴着他胸膛,连声音都带了一丝求饶的颤意:“不干了不干了!我错了!”
杨炯这才哼了一声,将她抱稳,脚下不停,已走上了扎因代河东岸一段僻静的小路。
路旁栽着一排老石榴树,九月末的果子已经红透了,挂在枝头沉甸甸的,月光筛过叶隙,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
河水在此处转了个弯,流速渐缓,波光粼粼,愈显静谧。
杨炯走到一处河岸平坦的草坡上,将她放了下来。
埃莉诺的赤足踩在草地上,草叶尖儿挠着她的脚心,她微微缩了一下脚尖,随即提着裙摆在草坡上坐了下来,将长裙拢到膝上,一双足便踩在裙摆边缘。
沉默了片刻,杨炯在她身后站定,开了口:“你现在处境如何,不必我多说。你刚来伊斯法罕,就有两拨人要你的命,一拨下死手,一拨下迷药。这说明,你这阿基坦公爵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光鲜。”
埃莉诺没有回头,只看着河水,声音平平静静的:“那又怎样?”
“谈谈。”
“谈什么?”埃莉诺侧过头来,月光照亮她半边脸庞,那眉眼间的慵懒终于退去了三分,露出底下那股子经历过风霜的沉静。
杨炯负着手在她身后来回踱了两步,沉吟道:“你一个女人,守着那么一大片产业,几十座港口、十几座城堡、漫山遍野的葡萄园,少说能养活三支万人大军。
这样的人,不可能没人觊觎。
那两拨杀你的人,下毒的那拨要的是活口,多半是想掳了你去,拿你当人质、当筹码;动飞刀那一拨则是要你的命。下毒的人动手粗疏,像是临时雇的毛贼;动飞刀的那位身手利落,是练家子。我猜,后面这一拨,你应该心里有数。”
埃莉诺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法兰西大王子路易,觊觎我阿基坦的爵位和家产已有五六年了。这次法王派我和弗朗索瓦一同出使,他大约是怕法王要扶小儿子上位,便先下手为强。”
她说着,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至于下毒那拨,我现在还没有头绪。”
杨炯点了点头,循循善诱:“你现在三十多了,不可能一辈子周旋于男人之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怎么?”埃莉诺忽然扭头看他,褐眸里那层水光又浮了上来,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想娶我?”
“想多了你。”
“那还有什么好谈的?”埃莉诺轻哼一声,扭回头去,声音里竟带了几分真切的赌气,“在女人面前提她的年纪,像是个愣头青,一点也不招人喜欢!”
杨炯走到她身侧,也学她那样在草地上坐了下来,肩并肩望着河水,问:“你怕死么?”
“当然,谁不怕?”
“那就好说。”杨炯转头看她,月光下那双黑眸幽深如墨,“我护你安全,你把波尔多港给我。日后你在法兰西若站不住脚,我定会给你撑腰。”
“呵。”埃莉诺轻轻一笑,偏头看他,“你这叫空手套白狼。我拿一座法兰西第一大港换你几句空口许诺?我看起来有那么傻吗?”
“所以,你是不信我?”
埃莉诺没有立刻答话,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河面上粼粼的月光,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进宫廷,满殿的男人看我的眼神,就像狼看一块肉般贪婪。
后来我懂了,他们想要的不是我,是我身后的土地、城池、葡萄园。我这一辈子,谈过的盟约比你们华夏的城门还多,可哪一桩不是筹码互换?你什么筹码都不出,让我怎么信你?”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将她披散的金发拂得向后飞扬,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此时的她褪去那副八面玲珑的笑意之后,像一朵盛放的栀子花,虽是芬芳馥郁,可花瓣却微微收拢着,露出底下那层不经世事的纯白,望之生怜。
杨炯看着她的侧影,忽然从腰间解下那块羊脂玉佩,抽了挂绳出来。
他向前坐了坐,俯身到埃莉诺身后,伸手拢住她散乱的金发,十指插进发间,将那些碎发理顺了,又拢成一股,拿那根挂绳绕了两绕,打了一个利落的同心结。
埃莉诺整个人僵了一僵,杨炯那双手动作极轻极稳,指腹偶尔蹭过她后颈的皮肤,带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你……”
“疯婆子一样,一点也不好看!”杨炯退回去坐好,打量她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埃莉诺抬手摸了摸后脑那个结,指尖触到那绳结的形状,忽然弯了弯嘴角:“你是第一个给我扎头发的男人。”
杨炯却不愿接这话茬,敛了面上的戏谑,正色道:“你们来谈判,说来说去不过是想拖住我西进的步伐。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你们西方人还这么傲慢,是还没真正感受过恐惧。
一个月,我将拿下阿塞拜疆,兵锋直指拜占庭。到那时候,你若还犹豫,我便再寻一个更合适的盟友便是。”
埃莉诺转头看他,褐眸里那些慵懒妩媚此刻尽数收起,只剩下一种冷静的明澈:“你这是……在向我展示你的筹码?”
“算是吧。”杨炯点了点头,“如你所言,我现在肯坐下来跟你谈,无非是我尚未控制地中海、尚未把恐惧加到你们西方人头上。等我当真兵临城下,你再来谈合作,可就晚了。”
埃莉诺陷入沉默。
河水在月光下缓缓流淌,发出细碎的哗哗声,几只夜鸟从石榴树丛里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这样。华夏船队免税进入波尔多港,我划十个货运码头给你,对外只说是正常贸易。先把生意做起来,旁的……走一步看一步。”
杨炯微微挑眉,嘴角那抹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半年之后,华夏船舰将横行地中海。最慢一年,埃及易主,东地中海尽入我手。三年之内,卡斯蒂利亚统一,将成为你最大的奥援。”
“说的好听!”埃莉诺白了他一眼,那抹惯常的妩媚又浮了上来,“你们男人为了哄女人上床,什么话说不出口?”
“我什么时候要哄你上床了?”
“那你敢说,咱们两次碰见,不是你有意安排的?”埃莉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杨炯坦然摇头:“皆是偶然。你们使团没带凯撒和亚当斯的头颅来,我本来压根没打算见。是我的幕僚们根据情报分析,你是使团的真正主心骨,值得一谈,我才肯露面。
就算今日不曾偶遇,明日我也会差人去找你谈。”
埃莉诺听了这话,怔了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你这人说话,怎么一句比一句讨人嫌?”
她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赤着脚走到水边,弯腰掬了一捧清水洗了洗脚上的尘土,月光落在她弯下去的脊背上,勾出一道柔美的弧线。
埃莉诺洗完了脚,直起身来,转身朝杨炯伸出双手:“抱我回去。我现在可是你的盟友了,总不能让盟友赤着脚走夜路吧?”
杨炯翻了个白眼,正要上前把她抱起来,忽听得河流转弯处传来一声凄楚的喊叫:
“父王!我搞砸了,辜负了你的期望,无脸再面对苏格兰的人民,我……”
杨炯和埃莉诺同时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上游三丈外,一座石桥的栏杆上,一个白影摇摇晃晃地立着,正是那穿素白长裙的苏格兰公主伊丽莎白。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半边脸颊上依稀还印着被泪水晕开的浅粉色字母,她仰头望着天,双手张开,像一只受伤的白鸟般可怜。
未等两人反应,“噗通”一声,白影一闪,水花四溅,河面上泛起一圈银白的涟漪。
“艹!不至于吧!”
杨炯大骂了一声,连靴子都来不及脱,纵身便跃入了河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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