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完蛋,我被公主包围啦 > 第1449章 教皇使团

第1449章 教皇使团


<特别鸣谢:喜欢秋子梨的元赤,送出的大神认证,本章二合一,万字更新,特此加更!>

九月末的伊斯法罕,天光晴好,秋意初透。

扎因代河两岸,前些日子被炮火燎黑的墙垣早已粉刷一新,墙根下有人新栽了几排胡杨,嫩黄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河上的石桥被水冲垮了一角,官府的工匠正领着民伕修葺,敲石的叮当声与河水的哗哗声混在一处,倒比战时还热闹几分。

中秋才过,杨炯颁下的第一道政令,便是废了这座城持续数百年的宵禁。

自那夜起,伊斯法罕便成了中亚头一座不夜之城。

天色刚蒙蒙亮,大巴扎北口的烤馕铺子已经卸下了门板。

老汉阿里正将头一炉囊饼从馕坑里勾出来,焦香混着炭火气飘了半条街。

隔壁卖藏红花的少年阿巴斯打着哈欠支起摊子,将一包包深红色的花丝码得整整齐齐。

再往前,那家专做蓝彩陶器的老哈桑已然吆喝开了,他嗓门大,一喊便是半条街:“蓝彩碗!伊斯法罕蓝彩碗!识货的来瞧——!”

街口有值夜的麟嘉卫士兵换防归来,七八人一队,红甲鲜明,踏着齐整的步子经过。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看见阿巴斯的摊子,咧嘴一笑,用半生不熟的波斯语打了声招呼:“早!花……好!”

阿巴斯便也笑,伸手抓了一小把藏红花递过去:“将军,尝鲜!”

那黑脸汉子连忙摆手:“不不不,给钱。”

说着从腰间摸出几枚龙币,叮叮当当丢在摊上,也不等阿巴斯找零,大步走了。

阿巴斯愣了一下,捡起那几枚金灿灿的龙币,在掌心掂了掂。

他前日才去城西的兑钱银行换了这新钱,成色足、铸工精,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从前那些薄如纸片的第纳尔不知强了多少。

他低下头,摩挲着币面上那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喃喃道:“这钱,真能买东西?”

“废话!”老哈桑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把夺过阿巴斯手里的龙币,对着日头照了照,“你看看这做工!你看看这成色!十成十的足金!比那些掺了铜的第纳尔实在多了!”

阿巴斯挠了挠头:“可这上面的字……我听人说念‘华夏直十’,是什么意思?”

“值十个第纳尔的意思!”老哈桑把龙币塞回他手里,压低声音道,“你小子别不识好歹。我可听说了,以后这城里头,只有华夏龙币才是法定钱,第纳尔?趁早去兑了,免得砸在手里!”

阿巴斯将龙币攥紧,忽地心头一热。

他想起前日官府的人挨家挨户来登记造册,那年轻的文吏用流利的波斯语告诉他们:“凡愿归化华夏者,可领身份证牌一枚,往后经商免三成税,子弟可入官学读书,生病有医官诊治。若不愿,也无妨,只没有这些好处罢了。”

他当时还犹豫来着,自己祖上是从大马士革迁来的,爷爷说他们是阿拉伯人,父亲说他们是波斯人,他自己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可如今听那文吏说,只要登记了便是华夏人,华夏人便享有这一切好处,他便觉得,这身份换一换,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

“谁给饭吃,谁就是父亲。”他父亲那句话,如今想来,实在是不错的。

短短十余日间,伊斯法罕城便已恢复了旧日繁华,甚至更盛几分。

街面上巡逻的士兵并不扰民,偶尔有谁家铺子多占了道,为首的军官也只是好言相劝。

巴扎上各族商贾照常买卖,只是收钱的柜台上多了一只小匣子,里头叮叮当当响的,已全是龙币的声响。

这等光景,倒比突厥人统治时,还叫人安心些。

就在这平常一日,城北官道的尘埃里,来了一行人。

三百骑兵护着三辆马车,沿着商路缓缓南下。

走得近了,方能看清这三百人装束分明两样。

左侧一百五十骑皆是法兰西样式,锁子甲外罩白底金花战袍,马鞍旁挂着重剑与鸢盾,领头一杆金鸢尾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右侧那一百五十骑则完全是另一番气象,黑铁甲胄,胸甲前铸着双头鹰徽,头盔上插着染成黑色的羽缨,沉甸甸地压着,整支队伍透着一股子冷硬肃杀之气。

左、右两翼之间,隔着足足两丈,泾渭分明,仿佛中间有一条无形的界线,谁都不肯越雷池半步。

三辆马车被护在中央。

最前那辆漆成白底金纹,车顶竖着一杆小旗,旗上是一朵盛开的白色栀子花。中间那辆黑漆沉木,四角包银,显然是贵重钱货。末尾一辆则是暗红色车身,车窗垂着深紫的帷幔,看不清内中情形。

法兰西骑兵最前,十八九岁的少年高坐马上。

他一头金发被晨风吹得向后飞扬,露出宽阔光洁的额头,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一双碧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那副面孔生得极英俊,却也极倨傲,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值他正眼一瞧。

少年回头扫了一眼右侧那一百五十骑神罗骑兵,嘴角那抹嘲讽便更深了些。

又转过目光,落在左翼最前那个五十上下的老将身上,终于开了口,声音带足了挑衅的意味:

“鲁道夫!咱们同为教皇特使,一路上你的士兵消极护卫也就罢了。如今就要入伊斯法罕地界了,你便不能装一装?

若让杨炯看出端倪,还以为我法兰西同你们德意志正在闹内讧。给敌人可乘之机,谈判失利,你如何向教皇交代?”

被他叫做鲁道夫的是个年约五旬的壮硕老者。

他生得一张方正面盘,颧骨高耸,眉骨突出,深褐色眼珠沉在眼窝里,看人时带着一种刀锋似的锐利。

一头灰白短发剪得极短,显然是军中装束,唇上留着浓密的髭须,此刻正缓缓捋着须梢,眯起眼来瞅着前方。

此人全名鲁道夫·冯·哈布斯堡,乃哈布斯堡家族主脉,神圣罗马帝国十大将军之一,因战功封萨克森伯爵,在这使团里,除了枢机主教奥朗德,便属他身份最尊。

可偏偏这个法兰西的小王子,一路上没少对他冷嘲热讽,他念着大局,忍了又忍,此刻终于到了临界点。

鲁道夫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平平地落在弗朗索瓦脸上:“弗朗索瓦殿下,我纠正你一下。你可以叫我萨克森伯爵阁下,这是一个贵族该有的教养,我想你父亲应该教过你。

另外,我再免费教你一件事,我的国家全名是‘神圣罗马帝国’,‘德意志’只是一个地区名称,就如同你可以叫‘意大利地区’,却不能管罗马人叫‘你们意大利’,这是常识。”

弗朗索瓦的脸腾地红了,随即又煞白一片。

他猛地攥紧缰绳,胯下白马被勒得扬蹄打了个响鼻,他咬着牙道:“神圣罗马帝国?哼!我看是既不神圣,也非罗马!”

这话说出口,便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鲁道夫那只捋着髭须的手猛地一顿,他没有说话,只右手拇指轻轻按了按胸甲上的双头鹰徽。

身后的那一百五十名黑甲骑兵立刻勒马,只听“呛啷”一声齐响,一百五十柄长剑同时出鞘半寸。

马匹压低了脖颈,蹄子轻轻刨着地面,整支队伍在刹那间从懒散守卫变成了随时冲锋的锋矢阵型,那股子铁血杀气扑面而来,竟让弗朗索瓦座下的白马惊得往后退了两步。

弗朗索瓦面色一寒,右手猛地高举,就要下令法兰西骑兵亮剑。他身后那一百五十名骑兵早已按捺不住,手都按在了剑柄上,只等殿下那一声令下。

就在他手臂举到最高处、即将挥落的那一刻,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臂弯上。

那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打断了他的动作。

弗朗索瓦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左侧马背上,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正望着他,一双含水的眼眸里满是焦急。

那少女穿了一身素白长裙,领口绣了一朵精致的白玫瑰,腰间系一条天蓝缎带,长发如墨,在晨风里微微拂动。

她有一张鹅蛋脸,肌肤白腻如脂,鼻尖微微上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娇憨。偏生那双眼睛大而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右眼角下一点朱砂痣,将那份纯真里混入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

当真是“上天的恩赐,大自然的馈赠”。

此刻她眉心微蹙,低声急道:“弗朗索瓦!前面就是伊斯法罕,你是受了皇命而来,怎能冲动?若是闹出什么事来,回去怎么跟你父皇交代?”

她不劝还好,这一劝,弗朗索瓦的面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自己的未婚妻不向着自己说话,反倒拦着自己,这叫他如何不气?

当即,他用力甩开伊丽莎白的手掌,怒喝:“敌在前?”

“剑出鞘——!”

身后一百五十名法兰西骑兵应声拔剑,白刃如霜,寒光凛凛,策马便要越过他向前冲去。

空气在这一瞬间绷到了极点。

三百骑兵隔着两丈对峙,双方剑锋相对,战马焦躁地打着响鼻,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居中的马车里忽然传出一声娇笑,十分慵懒,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哎呦!这是怎么了?吵得我头疼。”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瓢冷水泼进滚油里,明明该炸得更响,偏偏把所有人都浇得愣了一愣。

车门“吱呀”一声推开,一只戴着两枚红宝石戒指的手先探了出来,扶住门框,随即一道暗金色的身影从车里款步而下。

埃莉诺,阿基坦公爵、法兰西最富有的女人,整个西方世界最艳名远播的交际花,就这样站在了众人面前。

她约莫三十二三岁年纪,正是一个女人最成熟丰腴的时节。

一头金发用细金丝网松松拢住,垂至腰际,五官精致却不柔弱,眉眼间带着一种经了世事的从容与慵懒,褐色的眼眸里含着三分笑意、三分狡黠,剩下四分是叫人看不透的深邃。

她穿着一身暗金色宫廷长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一条细细的金链,链坠是一颗拇指大的鸽血红宝石,正嵌在锁骨之间。

裙摆拖曳于地,绣满了繁复栀子花纹样,行走时沙沙作响,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地面上缓缓流淌。

这般女人,你第一眼看到她,只会注意到她的身体。

第二眼,却会被她眼里那抹笑意捕获。

等到第三眼,你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方才在为什么事生气。

弗朗索瓦看到她出来,那股子怒气便像被扎了一针的气囊,嗤嗤地泄了一半。

他虽冲动,可不傻。

在法兰西,埃莉诺的地位比许多大公爵还高,她那些葡萄园、港口、城镇加起来的税收,足够养活法王三年的军队。

这次十字军能顺利抵达圣地,便是靠她的船队在地中海接应。谁娶了她,便等于握住了半个法兰西。

他非但得罪不起这女人,还要百般讨好。

弗朗索瓦强压着怒火,翻身下马,低声道:“是这蛮子目中无人,瞧不起我法兰西人!”

“我只是瞧不起你罢了!”鲁道夫在那边冷冷地补了一句。

弗朗索瓦面色一变,又要发作,埃莉诺却笑着摆了摆手,莲步轻移,走到两军之间。

她看也不看那些明晃晃的刀剑,先朝鲁道夫微一颔首,巧笑倩兮:“伯爵阁下,我也是法兰西人。你这般说法兰西,可是连我一起骂了?那未免太失风度了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先以“我也是法兰西人”将自己与弗朗索瓦绑在一起,暗示鲁道夫若再辱及法兰西便是连她一并得罪,语气却又娇又软,还带了几分调侃,叫人发作不得。

鲁道夫握着剑柄的手松了松,沉默片刻才道:“公爵言重了。哈布斯堡家的人,向来讲究对事不对人。”

“那便好。”埃莉诺笑吟吟地转向弗朗索瓦,面上笑意不变,语调却沉了三分,“殿下,咱们这次来,是为了探听华夏人虚实,给后方组织联军争取时间。你父亲对你寄予厚望,不然也不会让你跟来,不是么?”

她说“你父亲对你寄予厚望”时,那双褐色的眼眸深深地看了弗朗索瓦一眼,分明是意有所指。

弗朗索瓦心头一凛,他父亲膝下三个儿子,长子在军中屡立战功,次子理政,党羽众多,他排行最末,向来最不得宠。

这次教皇组使团,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央得法王允他同行,为的便是要做成一件事,好让父亲刮目相看。

埃莉诺这话虽然没有明说支持他,但“对你寄予厚望”这几个字,已经是他这一路上听到的最顺耳的话了。

想到此处,弗朗索瓦举着的手便慢慢放了下来,但嘴上仍不肯服软,只是哼了一声,转头不再看鲁道夫。

鲁道夫也收了剑势,他向来只敬强者,埃莉诺方才那番话,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极好,既给了他台阶下,又没失了法兰西的体面,确是个手腕了得的人物。

一旁始终沉默的枢机主教奥朗德见状,连忙催马上前打圆场:

“诸位,诸位!伊斯法罕对咱们西方封闭已有六七十年了,主的福音在此断绝,教廷日夜悬心。

教皇陛下派咱们来,除了要探一探那华夏皇帝的虚实,更要紧的是稳住他,教他不要急着西进,好为咱们的联军争取时日。”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凯撒殿下已经在君士坦丁堡同拜占庭皇帝商议联防之事了。只要咱们西方人团结一心,何惧杨炯之威胁?如今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啊!”

他这话说得恳切,又搬出了教皇,弗朗索瓦和鲁道夫便都不好再说什么了。

埃莉诺娇笑一声,拍了拍手:“主教说得对极了!好啦好啦,都收起来吧。”

她朝那些还举着剑的骑兵们摆了摆手,“这一路上跋山涉水,都辛苦了。等入了城,我请诸位饱餐一顿!”

众人听了她这话,神色都松泛了几分。

谁不知道阿基坦公爵向来出手阔绰?她说“饱餐一顿”,那便真是一顿丰盛得叫人瞠目结舌的盛宴。

士兵们纷纷收剑入鞘,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烟消云散。

可唯独伊丽莎白那双纯情的大眼睛里却满是担忧。

她方才一直没说话,只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她看着弗朗索瓦的暴躁与愚蠢,看着鲁道夫那刀锋般的眼神,看着奥朗德那和事佬般的圆滑,看着埃莉诺八面玲珑的调停。

她忽然觉得,这些人好像都还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会面对什么。

伊丽莎白对那个叫杨炯的男人可以说非常了解。

他出身华夏顶尖贵族,数年之间横扫东亚诸国,百战百胜,死在他手里的皇帝、贵族不知凡几。

塞尔柱的阿尔斯兰够厉害吧?打得拜占庭节节败退,几乎要兵临君士坦丁堡城下,却在西域一战中被杨炯打得全军覆没,只以身免。

那位伯克苏丹又是何等英雄人物,少年登基,东征西讨,将塞尔柱帝国推向鼎盛,向西拓土万里,逼得拜占庭放下数百年成见,低声下气去求教廷援助。

如今呢?身死国灭,连尸骨都不知埋在了何处。

伊丽莎白看过那些战报,看过那些从东方逃回来的商旅面无人色的描述。他们都说杨炯倚仗火器之利,可仅仅有火器,真的能无一败绩吗?

什么火器能如此厉害?那人的用兵、那人的谋略、那人的手段,若只是“火器”二字便能概括,那西方也不必如此紧张了。

而眼下这些人,他们似乎都以为,只要摆出联军的架势,杨炯便会让步。

教皇这次连凯撒和亚当斯的脑袋都没带来,只带了一纸废除伊莎贝拉婚约的教令,难道他们真的以为,杨炯会为了一个女人而罢兵?

杨炯身边那些女人,哪一个不是绝色?哪一个不是权贵?可杨炯为了她们,可曾放缓过一丝一毫的西征脚步?

傲慢啊!

伊丽莎白轻轻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凉意压了下去。

她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使团里,或许只有她一个人是真正清醒的。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她不过是个被许配给法兰西小王子的苏格兰公主,说出来的话,又有谁会当真呢?

就在她出神之际,前方突然扬起一片烟尘。

伊斯法罕城墙高大坚固,城楼上的黑绸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那条金线绣的五爪金龙昂首欲飞,日光一照,金光刺目。

城门外,一队三百人的赤甲骑兵早已列阵等候。

为首一人身躯肥胖如山岳,颔下短须如针,一双虎目扫过来时,弗朗索瓦座下的白马竟又往后退了两步。

那人催马上前,在使团前丈余处勒住缰绳,沉声问:“我乃华夏武安侯、麟嘉卫大将军毛罡。尔等可是教皇使团?”

奥朗德连忙催马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递上,用他那带着浓重法兰西口音的华语道:“我是巴黎枢机主教奥朗德,携法兰西王子弗朗索瓦、苏格兰公主伊丽莎白、法兰西阿基坦公爵埃莉诺、神圣罗马帝国萨克森伯爵鲁道夫·冯·哈布斯堡,请见华夏皇帝陛下。”

毛罡接过羊皮纸,展开来扫了一眼,面色一冷,皱眉问:“只有你们?”

奥朗德一愣:“对,只有我们。”

毛罡冷哼一声,将那羊皮纸随手卷了,往鞍旁一插,声音比方才又冷了三分:“教皇儿子凯撒、英格兰皇子亚当斯的头颅,带来了吗?”

奥朗德气息一滞,嘴唇翕动了两下,竟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这华夏将军开门见山便是这话,连起码的寒暄都省了。

弗朗索瓦坐在马上,方才被埃莉诺压下去的那股火气又腾地烧了起来。他在法兰西何曾受过这等冷遇?

他冷笑一声,高声道:“你们皇帝不懂西方礼节么?教皇特使、国王代表亲至,按规矩该由国王亲自出城迎接!”

毛罡听了这话,缓缓转过头来,那庞大的身躯在马背上微微前倾,侧着头,像没听清似的,鼻子里哼出一个长长的音节:“哈——?”

“哼!我说你们皇帝没有……”

“呛啷”一声突起。

弗朗索瓦只觉眼前一道寒光闪过,他甚至没看清那刀是如何出鞘的。

下一刻,锐风贴着耳畔呼啸而过,他本能地向右一偏头,左肩猛地一凉,随即便是彻骨的剧痛。

一柄长刀打着旋儿从他肩上掠过,刀锋切入左肩甲片缝隙,深及三寸,鲜血“嗤”地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衣袍。

弗朗索瓦惨叫出声,身子一歪,几乎跌下马来。

他双手死死按住左肩,指缝间鲜血汩汩冒出,那张英俊的面孔因剧痛而扭曲得不成人形。

“殿下!”

他身后的法兰西骑兵们怒吼着拔剑,策马便要前冲。

然而他们马头刚抬,便看见对面的麟嘉卫士兵齐齐俯身,从鞍旁摘下神臂弩,蹬弦、上矢、举弩,三百架铁弩齐刷刷对准了使团,看得人心底发寒。

“停!停!都住手!”奥朗德吓得面无人色,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冲在两军之间,张开双臂喊道,“将军!将军息怒!我们是来谈判的!是来谈判的!”

毛罡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盯着弗朗索瓦,那双虎目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意:“狗东西!你当这是法兰西么?再让我听见你非议陛下,老子剁碎了你!”

说罢,他缓缓收刀入鞘,动作从容优雅。

随即,毛罡拨转马头,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陛下公务繁忙,诸位自行在城中寻住处吧。”

说罢,三百麟嘉卫齐齐调转马头,马蹄踏着齐整的节拍,沿来路扬长而去。

使团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开口。只有弗朗索瓦捂肩嘶喊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不止。

“还看着干什么?”埃莉诺第一次动了怒,她面上那万年不变的笑意消失,褐色眼眸里燃着真真切切的怒火,“赶快入城给王子治伤!”

奥朗德如梦初醒,忙不迭地招呼众人。

法兰西骑兵手忙脚乱地将弗朗索瓦从马上扶下来,塞进马车,又有人撕了衬衣替他裹伤。

神罗的骑兵们却只是冷眼看着,鲁道夫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捋着髭须,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玩味之色。

一阵忙乱之后,使团终于驱马入城。

埃莉诺却没有上车,她深吸一口气,从那辆暗红色的马车里跳下来,双手提着裙摆,步行跟上队伍。

身后的侍女玛丽连忙追上来,低声问:“主人,您这是……”

“玛丽,”埃莉诺没有回头,目光却投向街道两旁,“华夏人占领伊斯法罕,多久了?”

“应该有……十几天了。”玛丽不明所以,但仍如实作答。

“十几天……”埃莉诺喃喃着,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巴扎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烤馕的焦香和藏红花的辛烈在空气中交织。路边有孩子相互追逐打闹,险险撞在一个华夏士兵腿上,那士兵非但不恼,反而弯腰将跌倒的孩子扶起。对面的茶棚里,两个缠着头巾的波斯老者在同三个红甲兵士喝茶,不知说了什么笑话,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这不是被征服者的样子,征服者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不应该呀。”埃莉诺低声自语,“怎么会这般安宁……”

玛丽这才反应过来,忙凑到耳边,低声将这几日收到的密报简略说了一遍:“主人,情报上说,扎格罗斯一战,杨炯把塞尔柱最后一支精锐全烧了。后来攻城时扎因代河发了洪水,是杨炯亲自领兵堵住了决口,救了半城百姓。

他进城之后,便是下令,凡愿归化华夏者,各民族一律平等,享宗教自由,减免赋税。华夏士兵不得欺压百姓,不得擅入民居,违者斩。”

“这些政策真是惊世骇俗……”埃莉诺喃喃道,“能行?”

“呃……至少从现在看,是成了。”玛丽朝远处一个士兵努了努嘴。

埃莉诺的目光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街角一个红甲士兵正弯腰在一个波斯老人的摊子前比比划划,手里攥着一把红蔷薇,看样子是想买。

可两个人却不知为何,相互拿着金币推搡。

埃莉诺疑惑凑近,竖起耳朵倾听。

原来是这老人摊上只有第纳尔,找不开龙币,让这士兵等等,他去银行兑换。

那士兵却是大方,大大咧咧地一摆手,把几枚龙币往摊上一丢,说了句“以后便都找得开了”后,抱了那捧蔷薇就要走。

说来也巧,埃莉诺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已和那士兵近在咫尺。

那士兵哪里注意得到?

抱着花转身欲走,正正撞在埃莉诺身上。

埃莉诺被这一撞,脚下一个趔趄,暗金色的长裙在地上铺开,整个人向后倒去。

“当心!”那士兵反应极快,将花往腋下一夹,伸手便去拉她。

可那一捧蔷薇太碍事,他左手没扶稳,自己反倒失了重心,两人便这般一前一后地摔了下去。

好在埃莉诺只摔了个踉跄,裙摆铺了一地,人也坐在了地上。

她仰起头来,正看见那士兵俯身朝她伸出手,面上满是歉意。

四目相对。

埃莉诺瞬间愣住,这士兵大约二十出头,生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一身麒麟服更加凸显其脊背挺直,周身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华贵气度,英气逼人,怎么也看不出是个寻常士兵。

那士兵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这个倒在地上的女人,暗金色的长裙铺了满地,恍若一朵盛开的栀子花,艳丽夺目。她的眼眸是褐色的,此刻因着方才的惊吓微微泛了水光,勾魂摄魄。

士兵第一次觉得,一个女人浑身上下透着极致的肉体诱惑,却丝毫不显得艳俗,热烈、丰腴、馥郁芬芳,可偏偏又带着几分危险。让人欲罢不能。

他很快回过神来,伸手将她扶起,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没……没事。”埃莉诺也回过神来,面上浮起一抹得体的笑,优雅地理了理裙摆,声音恢复如常,“不妨事。”

“实在对不住。”那士兵满脸歉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蔷薇,想了想,伸手抽出一束开得最盛的,递到她面前,真诚道,“没注意到你,这束花赔你,权当赔罪。”

埃莉诺低头看着那束花,十几朵红蔷薇扎在一起,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在日光下晶莹剔透。

她接过花来,指尖触到他的手指时,微微颤了一下。

埃莉诺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她今年三十二岁了,十五岁继承公爵之位,十七岁第一次出席宫廷舞会,这些年来围着她转的男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花招没见过?什么甜言蜜语没听过?

可此刻对着这个陌生士兵递来的一束花,她竟觉得心跳加速,甚至还有几分开心,实在是令她不解。

“那可真是抱歉,”埃莉诺仰起头来,眉眼间又浮起那抹惯常的妩媚笑意,声音里带着三分玩笑七分撩人,“我大概是太普通了些,才没能引起你的注意。”

士兵一愣,看着这个有趣的女人,莞尔一笑:“过分的谦虚,可就是自大了。”

“你这是夸我吗?”埃莉诺明知故问,褐色的眼眸里漾着笑意。

“是啦,美丽的小姐。”士兵大大方方地摆了摆手,抱着他那捧蔷薇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蔷薇都不及你万分之一。”

说完,他便大步而去,步伐轻快,那一身红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几下便挤进了巴扎的人潮里。

埃莉诺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那束蔷迎风晃动,忽然鬼使神差地大喊:

“你……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在人群中回过头来,笑着挥了挥手里的花:“曾阿牛!”

声音清朗,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在她耳中,人却很快消失在了转角。

埃莉诺站在原地,捧着那束蔷薇,好一会儿没动。

“曾阿牛……”她低声念了一遍,看了看怀里的花,又想起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今天是怎么了?像是被迷了心智似的,那人……也就一般!对,曾阿牛,名字就很一般!”

她摇了摇头,将那束蔷薇凑到鼻端闻了闻,随即敛了神色,提着裙摆,转身朝使团大队的方向走去。

埃莉诺步履从容,腰背挺直,又变回了那个八面玲珑、无懈可击的阿基坦公爵。

只是在转过街角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蔷薇,嘴角浮起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然后,金色裙角一闪,便消失在了巴扎的喧嚣里。


  (https://www.yourxs.cc/chapter/13405/3493793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