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0章 法兰西富婆
中秋才过,伊斯法罕城里的热闹劲儿却半点没散。
扎因代河两岸的红灯笼还没撤下,日头一落便又点上,映着粼粼水波,整条河都跟着亮了起来。
杨炯这几日难得清闲,每日批完折子便换一身便装,溜出皇宫,混在百姓堆里东游西逛。
有时扮作行商,腰间挂一只鼓鼓囊囊的褡裢,跟波斯老农蹲在墙根底下唠收成;有时扮作赶脚的伙计,倚着驴车跟运货的脚夫打听路况;偶尔也穿一身小校的绛红短袍,混在巡街的兵丁后头,听街边茶棚里的闲汉议论新政。
这日他换了件半旧的靛蓝直裰,腰间系一条灰布带子,发髻用木簪随意一绾,看着便像个走南闯北的华夏药材贩子。
出了皇宫西门,沿着扎因代河往东走,过了两道桥便进了大巴扎的地界。
伊斯法罕的大巴扎天下闻名,穹顶连穹顶,廊道接廊道,绵延数里。
杨炯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踱进去,目光却不闲着。
左边铺子挂出一溜波斯地毯,织纹繁复,色彩秾丽。右边几家瓷器铺子摆着青花碗碟,釉色莹润,可惜胎骨略薄,不如华夏官窑的厚重。
再往前,香料铺子一字排开,藏红花、肉桂、豆蔻、丁香,各色气息扑在脸上,叫人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
鲜花铺子尤其多,各色蔷薇、茉莉、石竹,一束束扎得齐整,摆在门前的矮几上,那些卖花的波斯少女见了人来,便扬起声调招呼,眼波流转,比花瓣还俏三分。
杨炯一路看,一路思索。
这大巴扎里摆摊开店的,十之七八是波斯面孔,说着带卷舌音的波斯语,连买货的客人相互间也多用波斯语还价。
间或能瞧见几个缠白头巾的阿拉伯人,却只是零星,像是从远处贩货来的过客,卖完便走,并不驻留。
倒是偶尔有突厥打扮的汉子从巷口经过,步履匆匆,面色晦暗,见了巡逻的麟嘉卫便低头疾走,也不多话。
他又留神细数货品,地毯、干果、金银器、香料、丝绸、鲜花,都是些土产。
若是再仔细些,能见到些加兹尼的象牙雕件和细棉布,但绝少海货。
别说腌鱼干、盐渍贝类这些寻常海产了,就是连一块海带都不曾见着。
唯有些摊上摆着扎因代河里的淡水鱼,鲤鱼、鲶鱼,巴掌大的银鳞在木盆里甩着尾巴。
杨炯心里便有了计较,南边的波斯湾、北边的里海,两处海运通路的货都没过来。
伊斯法罕乃内陆枢纽,往南千里便是大海,往北八百里就是里海,可这市场的货品格局,分明是南北商路都还堵着。
看来得尽快打通南线港口,畅通海陆联运呀!
至于商贸的源头,这城里波斯人把持得铁桶一般,杨炯心里也有数,波斯人在此经营数百年,根基深厚,一时半会儿动不得,但也不能由着他们一家独大。
回头得联络些阿拉伯富商,让他们沿着陆路把货从大马士革、巴格达那些地方转过来,东西贸易线一活,商贸便会多样化,不至于做大一族一家。
杨炯正琢磨着,脚下已不知不觉走出了大巴扎的主廊,来到一处临河的敞阔广场。
日头正好,暖烘烘地照着青石铺的地面,广场上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一阵接一阵。
杨炯挤过去一看,原来是个杂耍班子在献艺。
那耍把式的是个西方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瘦长脸,鹰钩鼻,一头深棕色卷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穿一身磨得发亮的皮坎肩,下身是紧腿马裤,蹬着一双翻毛皮靴。
他此时正蒙着眼,两手各执一把窄刃飞刀,朝前方旋转的木轮上甩去。
那木轮绑着他同伴,那同伴是个矮个子,瘦得像根竹竿,被绳索缠在轮盘中央,手脚大张,脸上却笑嘻嘻的,全无惧色。
艺人脚下踩着某种舞步,时而旋转,时而单腿跳跃,动作流畅舒展,像个陀螺般在场上转个不停,每转一圈便甩出一柄飞刀。
寒光一闪,钉一声,刀尖堪堪擦着同伴的耳垂扎入木板;再一转,又一刀,贴着那矮个子的肩窝而入,距离不过寸许。
围观的波斯百姓纷纷倒吸凉气,随即轰然叫好。
杨炯也看得微微点头,这手功夫不赖,眼力准头都在上乘,显然是个练家子。
这般想着,目光随意一瞥,正落在外圈一个女子身上。
那女子穿了件淡金色的短裙,料子轻薄,在日光下隐约透出底下肌肤的暖色。裙子裁得极合身,腰收得细细的,臀部却被裙摆撑出饱满的弧线,胸口开得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一道深深的沟壑,日光在那里打着转,晃得人眼睛发花。
她一头金发披散下来,发尾微卷,在微风里轻轻拂动,衬得那张面孔愈发白皙明艳。
五官精致非常,眉眼间却带着一种经过世事的从容,那股子慵懒与丰腴混在一处,仿佛一颗熟透的蜜桃,皮儿薄得透光,轻轻一掐便能渗出汁水来。
此刻这女人右手高举,跟着人群欢呼,褐色的眼眸里满是兴奋的光芒,像个第一次看杂耍的小姑娘,又是紧张又是激动,竟平添了几分天真烂漫的意味。
杨炯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昨日买花撞见的那个有趣的女人。
她今日虽换了衣裳,脖颈上那条鸽血红宝石项链却没摘,拇指大的坠子嵌在锁骨窝里,迎着日光一晃一晃的,异常扎眼。
手指上倒少了几枚戒指,只剩左手中指一枚碧玺,无名指一枚祖母绿,倒也亮得灼人。
杨炯微微摇头,心里暗叹:这女人生怕强盗不盯上她!
正想着,场中艺人已只剩最后一柄飞刀。
他深吸一口气,脚步忽然加快,小跑几步,猛地凌空跃起,身子在空中旋了半圈,右臂一振,那柄窄刃飞刀脱手而出,划出一道银弧,直朝轮盘中央的同伴飞去。
偏偏就在这时,一个三四岁的波斯小孩儿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咧着嘴笑着朝场中央直冲过去。
那孩子跑得跌跌撞撞,一脑袋扎进了艺人落地的路径上。
那艺人人在空中,猛然瞥见下方有个小小的人影,吓得魂飞魄散,右臂不由自主地一颤,原本该射向轮盘的飞刀失了准头,朝人群中斜斜飞去,方向正是那金发女子所立之处。
飞刀来得快,银光一闪已到面前。
埃莉诺正仰着头为那最后一击喝彩,忽然觉得眼前一道寒芒直扑而来,她瞳孔猛缩,脚下一个踉跄想要躲开,可那刀太快了,她的身子还没开始动,刀尖已到了三尺之内。
她脑中在这一瞬间翻涌过无数张面孔,最后统统化作一片空白,消散殆尽。
就在那飞刀距离她眉心不到一尺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猛地拽向右侧。
随即,身体撞进一片温热的胸膛里,一股淡淡的雪松气息直冲鼻腔,干燥、清冽、带着几分暖意,印象深刻。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便嗡的一声,那柄飞刀擦着她的发丝钉入身后一根木柱上,刀柄犹自嗡嗡颤动。
埃莉诺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她仰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正低头看着她,带着几分关切,几分好笑。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瞳孔里那层茫然如冰面裂开,瞬间溢满了惊喜:“曾阿牛!”
杨炯嘴角噙着笑,松开了揽着她腰肢的手,扶她站稳:“没事吧?”
埃莉诺这才回过神来,先低头打量自己身上,见并没有受伤,双手连忙抚了抚鬓角的碎发,又整了整衣领,迅速找回那副惯常的从容姿态,抬头笑道:“没事,谢谢你。”
杨炯潇洒地摆摆手,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她脖颈上那条红宝石项链,又扫过她两枚戒指,面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华夏有句话叫‘财不露白’,你这一身,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有钱?”
他说着,又上下打量她一眼,补了一句,“一个人在外头,当心些。”
说完摆了摆手,抬脚便要走。
杨炯心里确实不太喜欢这般浑身上下挂满珠宝的女人。
真正好看的女人,珠宝该是点缀,不能抢了人的风头。可这位金发美人儿倒好,一根项链上那颗红宝石快有半个鸡蛋大,五根手指上虽只戴了两枚戒指,可那碧玺绿得发翠,祖母绿更是通透见底,随便一颗都够寻常人家吃十年。
偏偏她又生得极好,眉眼五官本就浓烈得不像话,再叫这些宝石一衬,倒显得满身珠光宝气,把人本身的韵味都压下去三分。
再者,她这张西方面孔在伊斯法罕本就扎眼,又穿得这般招摇,脖子上挂着一座庄园招摇过市,这不是往贼人嘴边送肉么?
这人看着精明,怎的这般糊涂?
埃莉诺被他那句“财不露白”说得一愣,眼睁睁看着他转身要走,她心里忽然莫名一紧。
她埃莉诺在男人堆里混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一个男人对她有兴趣还是没兴趣,她不用看,用鼻子闻都能闻出来。
方才那一刻,她分明感觉到这年轻男人最初打量她时眼里是有光的,那是一种男人看漂亮女人的、近乎本能的光。
可那光只闪了一瞬,等他目光落在自己颈间那枚红宝石上时,就灭了,随之而来的便是疏淡,是客气,甚至有些避之不及的味道。
这感觉叫她很不舒服。
想她埃莉诺阅人无数,从来只有她对男人摆这副面孔的份儿,哪有男人敢对她这般?
一念至此,她深吸一口气,先朝广场中央看了一眼,那个玩飞刀的艺人和矮个子同伴早已不见了踪影,连那木轮盘子都撤得干干净净。
她面色微微一寒,目光朝广场东南角的一处暗巷扫了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巷子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随即归于沉寂。
然后她便提起裙摆,快步朝杨炯追了上去。
“你等等!”埃莉诺气喘吁吁地追上他,一把拽住他的袖口,“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戴珠宝?”
杨炯被她拽得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没有。”
“有!”埃莉诺松开手,站到他面前,叉着腰,那双褐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故作气恼的嗔怪,“我又不傻。你方才明明瞧见我的项链,就不想跟我说话了。你们男人我还不了解?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呢!”
杨炯被她这般直白地戳破,倒也不慌,重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才真正注意到她身上那件淡金色的短裙,料子轻薄得透光,上头隐隐约约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分明是华夏的苏绣。
他心里微微一动:这女人一身行头价值不菲,在法兰西,怕是够买下三四个带葡萄园的庄园了。
这哪是什么富婆,简直是一座移动的金库!
杨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一个女人身上,最好不要超过三件珠宝,否则喧宾夺主,反倒压了自己的风韵。况且,你一个女人在外头这般露财,不怕被人抢吗?”
埃莉诺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背过手去,微微歪着头,露出小女儿般的娇憨神态,眼波流转:“你真不喜欢?”
杨炯翻了个白眼:“我喜欢你还能给我不成?”
“行啊!”埃莉诺噗嗤一笑,利落地将中指和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褪下来,又反手到颈后,解开那红宝石项链的搭扣,三件珠宝往掌心一拢,双手捧着递到杨炯面前,“给!”
杨炯一愣,看着那一捧珠宝,啼笑皆非:“这什么意思?”
“请你当伴游呀!”埃莉诺浅笑盈盈,不由分说将那三件珠宝塞进他手里,“我第一次来伊斯法罕,人生地不熟,好多地方没去过。你带我在城里转转,这些便是酬劳。”
杨炯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两枚戒指和那条项链,略一估算,两万金币打不住。
他摇了摇头,将珠宝又塞回她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些珠宝作价少说两万金币,在你们法兰西够买三四个庄园了,你倒是大方!”
埃莉诺听他精确报出价来,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法兰西人?”
“你说华语的口音太明显了。”杨炯一边抬脚朝河岸的方向走,一边开口解释,“长安城里有许多法兰西来的传教士,说话都是你这般腔调。
再者,你方才受惊的时候脱口而出的是‘Ha!’,那是法兰西人特有的发音习惯,旁人学不来的。”
埃莉诺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上他,凝视着他的侧脸,心里那团疑云越滚越大。
她方才递出珠宝时,这年轻人的反应不是惊诧,不是贪婪,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欠奉。
他掂那三件珠宝的分量比她自己还准,估价更是分毫不差,这哪里是个普通士兵该有的见识?
更何况他那一口法语,发音竟比法兰西宫廷里许多贵族还标准几分。要知道,法语在法兰西即便经过了法王数十年的推行,也只在军中和百姓间流行,上层贵族们私下更爱说拉丁语,觉得法语粗鄙。
可这个穿着靛蓝直裰的华夏士兵,竟能把法语说得这般流利自然?简直太不正常了!
埃莉诺在男人堆里打滚了十几年,什么花招没见过?什么人她一眼看不透?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她越看越觉得深不可测。
他那张脸固然英俊得不像话,可真正叫她挪不开眼的,是他浑身上下那股子气度,不是刻意端着的贵气,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浑然天成的从容。
他往那儿一站,脊背挺直,肩膊舒展,哪怕穿着半旧的衣裳,也叫人觉着四周的环境都矮了三分。
这绝不是装出来的,装也装不来。这个人最少是个将军,是跟昨日城门口那个毛罡同等身份的人物。
想到这里,埃莉诺眼珠一转,忽然换了法语,语气里带着三分挑逗七分认真:“我请你做伴游,我觉得你值这个价钱。你若不要,那我只能怀疑你想要的更多,对么?”
杨炯闻言,侧过头来看她一眼,忽然也换了法语,翻了个白眼道:“对对对。我要围猎你这法兰西富婆,把你的家底全掏空,最后把你赶出去做乞丐。”
埃莉诺一怔,随即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弯了腰,好半天才直起身来,伸手扶住杨炯的胳膊,褐色的眼眸里漾着真切的笑意:“那你可要加把劲儿了,追我的人有半个法兰西那么多!”
“那你可真厉害。”杨炯轻哼一声,半是调侃半是揶揄,“富婆!”
埃莉诺笑得不行,正要再逗他两句,忽然听见前面街口马蹄声骤起。
一队红甲骑兵策马疾驰而来,路人纷纷往两边避让,几个卖干果的摊子被风掀得哗哗响。
埃莉诺下意识地拉杨炯的衣袖要往旁边躲,可那队骑兵到了他们面前,为首那军官的目光掠过杨炯,竟猛地一勒缰绳,马头微偏,连人带马往右边拐了半丈,贴着道旁的一排货摊绕了过去。
后面的骑兵便也依次跟着偏转,整队人马在那小小一方街口拐了个弯,扬长而去,连一粒尘土都没溅到杨炯身上。
埃莉诺愣住,看着那队骑兵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转过头来看面色如常的杨炯:“你认识这些人?”
“嗯,”杨炯随口应道,“都是一个军营里的兄弟。”
埃莉诺点点头,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
昨日见他时他便穿着麒麟服,跟这些士兵同袍,相互认识不奇怪。
可她才走了不过十来步,身后又是马蹄声响。
这一次比方才更加密集沉闷,她回头一看,只见一彪人马从另一条街口转出来,约莫二十余骑,皆为重甲,当先一人身躯如山,颔下短须如针,正是昨日在城门口见过的毛罡。
此人骑着一匹黝黑的高头大马,马背上的他几乎像一座移动的堡垒,那双虎目扫过街面,百姓纷纷低眉避让。
可就在毛罡的马头经过杨炯身边时,埃莉诺看得分明这杀神一般的男人微微侧头,朝杨炯点了一下头,几不可见。
可埃莉诺的双眼素来毒辣,绝不会看错。那一下点头里没有倨傲,没有随意,分明是下属对上官的敬重。
毛罡随即拨转马头,朝另一条街拐去,马蹄声渐远。
埃莉诺站在原地,心口砰砰跳了起来。
她昨夜回去后便命人搜集了毛罡的情报,虽然只有半天工夫,但也足够叫她明白此人分量几何。
华夏皇帝杨炯的心腹,西征大军的柱石,功勋赫赫的武安侯,军方首屈一指的人物。
这样一个人,岂会随便对一个普通士兵点头?
除非……除非他根本就不是普通士兵!
年轻、武功卓绝、见识渊博、法语流利、气度华贵,且在军中地位极高,能叫毛罡敬重的人,整个伊斯法罕能有几个?
埃莉诺慢慢转过头,看着身侧这个神色淡然、闲庭信步般走在巴扎里的年轻人,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开了她的脑海。
她强压下心头的震动,面上却漾开一抹更加妩媚的笑意,忽然伸手一指前方:“听说伊斯法罕有座情人桥,远近闻名。你带我去看看呗。”
杨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扎因代河上横着一座石桥,三十孔拱洞依次排开,灰白色的桥身在秋日的水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桥面比普通石桥宽出两倍有余,长廊人声鼎沸,卖干果的、卖烤肉的、卖蜜饯的、卖鲜花的,摊位挤着摊位,人挤着人,喧嚷之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真切。
杨炯收回目光,随口介绍:“什么情人桥,百姓随便取的名字罢了。其实就是个分水枢纽,枯水时蓄水,洪水时泄洪。后来百姓在桥上搭棚子做买卖,需要个噱头招揽顾客,便编了各种传说,时日一久,就成了集市,没什么好看的。”
埃莉诺却不理会他这满不在乎的语气,双手叉腰,故作不悦:“我大老远来的,你尽一尽地主之谊,给我讲讲风土人情怎么了?哪有你这样的!”
杨炯摇摇头:“我很忙。”
“你哪里忙了?方才不也是在闲逛?”
杨炯懒得跟她争辩,抬脚便拐进了路边一家药铺。
这药铺门脸不大,却纵深极深,迎面一堵药材柜子,密密匝匝上百个小抽屉,个个贴着标签。
杨炯扫了一眼,凑近细看柜上有没有华夏的药材,以此来判断商路运转情况。
身后的埃莉诺却跟了进来,见他不理自己,竟拿出一枚戒指,“啪”地拍在柜台上,扬声道:“这铺子,我要了!”
那波斯掌柜正在称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拍惊得愣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金发碧眼的西方女人。
杨炯回过头,皱眉看她:“你要做生意?”
“我要让你无处可去。”埃莉诺歪着头,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神经病。”杨炯翻了个白眼,转身便往外走,“有本事你把伊斯法罕买下来。”
“行啊!”埃莉诺提起裙摆追出来,憋着笑,朗声道,“你开个价!一座金矿够不够?能开采十年的那种,矿工和管理我都给你配齐了!”
杨炯猛地顿住脚步,转过身瞪着她:“你有钱了不起啊!”
埃莉诺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金发在日光下晃出一圈光晕。
她好容易收了笑,拿手背掩着嘴角,褐色的眸子里满是亮晶晶的光:“倒也没有多了不起,就是能买下你进的每一家铺子。”
杨炯被她这话堵得一时语塞,盯着她看了好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到底要干什么?”
“陪我去喝杯茶,如何?”埃莉诺弯着眉眼笑,这一次根本不等他答话,伸手便拽住了他的袖口,不由分说拉着他穿过人流,往那情人桥上走去。
两人在桥南端寻了一家临水的茶摊,挑了个靠栏杆的位子坐下。
埃莉诺大方地一摆手,对那波斯小伙计道:“今日我请客,喝什么?”
杨炯脱口而出:“咖啡。”
埃莉诺一愣:“什么?”
“一种类似茶的饮品,你那儿没有?”杨炯随口问。
“整个法兰西都没有。”埃莉诺微微蹙眉,疑惑地看着他,“你们华夏人不都爱喝茶么?”
杨炯没接话,心里却已转过了许多念头。
看来蒲徽岚遇对计划的影响比想象中还大,不但航路没开通,咖啡也没推广快,这就说明鸦片也必定没能进入西方上层。
当即,他也不愿多说,只朝伙计点了两杯咖啡。
那伙计点头记下,过了片刻端了两只锡杯上来,杯里盛着黑乎乎的咖啡,面上泛着细密的泡沫,一股浓郁的焦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埃莉诺低头看着杯中那黑黢黢的汁水,心里直打鼓,抬眼看看杨炯,见他已端起来呷了一口,神色安然,便试探着问:“好喝吗?”
“好喝,甜的。”杨炯面不改色。
埃莉诺将信将疑,学着他也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那滚烫的苦汁猛地灌入口腔,瞬间弥漫开来的苦涩像一把粗砂子擦过舌头,直冲脑门。
她那张精致的面孔差点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眉头拧成一团,好悬没把那口咖啡喷出来。
埃莉诺硬着头皮咽下去,抬眼正撞上杨炯那促狭的目光,便知自己上了当。
“你——!”埃莉诺放下杯子,伸手指着他,又气又好笑,褐色的眼眸里又是羞恼又是无奈,半晌才哼了一声,嗔怪地白了他一眼,“等你到了巴黎,看我怎么整治你。”
杨炯轻笑一声,端着杯子往栏杆上一靠,语气懒洋洋道:“等我去巴黎的时候,谁还能听你的话?”
埃莉诺伸手挽了挽耳边的碎发,微微倾身,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他的眼神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笑意:“你试试看?”
“呵,口气这么大?”杨炯嗤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法王呢。”
埃莉诺却不恼,反而轻轻一笑,面上浮起一抹自得:“我不是法王,可法王却要听我的话。”
杨炯挑了挑眉:“怎么,你是他情人?”
埃莉诺忽然直起身来,双臂撑在桌面上,整个人朝他凑近了些。她的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那股栀子花般浓烈却不腻人的甜香扑面而来,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七分玩笑三分认真,嘴唇微微翘着,声音又轻又软:
“如你所言,法兰西最大的富婆,正是我——埃莉诺。”
河风从扎因代河上吹过来,拂动她鬓边的金发,桥上的喧嚷人声仿佛在这一瞬间退远,只余下她眉眼间那抹狡黠而又热烈的笑意,像一朵盛放到极处的栀子花,白得耀眼,香得发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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