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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7章 葵花盛开


杨炯听了这话,惊问:“李溟来了吗?”

那亲兵重重点头:“来了!还有三千天灾军的兄弟!”

杨炯一愣,自言自语:“怎么才来了三千?不是说要一起在伊斯法罕共过中秋吗?”

这般说着,脚已迈出了铸币厂的大门,翻身上马,直奔伊斯法罕城而去。

李漟瞧着他翻身上马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撇了撇嘴,低声骂了句“急色鬼”,一跺脚,终究还是跟了出去。

伊斯法罕的城门在望。

杨炯勒住缰绳,目光越过瓮城,正见城门洞外一彪人马列阵而立。

为首那人端坐一匹乌骓马上,通体漆黑铠甲,只在肩头与膝甲处镶着银边,在暮色里泛着幽冷的光。

再往上看,那一头白发未束盔缨,高高挽作马尾,被晚风撩起,丝丝缕缕向后飘飞,根根如银丝,在残阳映照下流光烁金。

她一手挽缰,一手按着腰间长刀刀柄,背脊笔挺如标枪,眉宇间那股子英气逼人而来,拒人千里之外。

三千黑甲天灾军在她身后列成方阵,甲胄上犹带尘土,显是长途奔袭而来。可即便是疲惫,这些士兵仍站得纹丝不动,目光齐刷刷望向城楼方向。

杨炯催马上前,天灾军阵中忽地裂开一条通道,随即三千人齐声高呼,声震四野:“参见陛下!”

杨炯纵马穿过通道,直至李溟马前丈许处停住。

他扫了一眼那三千将士,随即转头看向城门边早已恭候多时的军曹,眉头微微拧起:“为何不让兄弟们入城?”

那军曹满头大汗,颈间青筋都绷了出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李溟。

李溟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来,挑了一边眉梢,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刚打下设拉子,千里迢迢来伊斯法罕,等你这个皇帝亲自来接。这,不过分吧?”

杨炯一愣,随即失笑。

这小女人,端的是会邀功讨巧。明明是她自己要来,偏说等自己去接,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他摇了摇头,也不点破,只朝她飞快地眨了眨眼,随即朗声喝道:“快!好酒好肉伺候着,安排好一切食宿,明日再行封赏!”

话音方落,李溟便接了口,声音清脆响亮:“还不谢恩?”

三千天灾军齐刷刷抱拳,又是一声山呼:“陛下万岁!谢陛下隆恩!”

声浪滚滚,震得城楼上的旗帜都跟着抖了三抖。

军曹如蒙大赦,赶忙招呼手下引着天灾军入城。

马蹄声、甲叶碰撞声、士兵们的谈笑声混在一处,汇成一股热腾腾的洪流,涌进了伊斯法罕的街巷。

杨炯同李溟并肩策马,缓缓步入城门。

两匹马一黑一赤,并辔而行,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夕阳在两人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一个挺拔如松,一个英飒似竹,映在城墙上,端的是郎才女貌,相得益彰。

“不是说要一起过中秋么?”杨炯侧头看她,脸上带着笑,“怎的只来了三千人?南线的兄弟们呢?”

李溟叹了口气,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白发,声音低了几分:“设拉子打得很顺,本已破城在即。可那城内的教士集团煽动百姓出城阻拦,前头杀了几个闹得最凶的,后头的人反倒更疯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缰绳上收紧,面色冰寒:“他们疯了一般往刀口上撞,尽管我已传令全军,入城后不得擅动宗教场所、不得侮辱教士、不得劫掠民居……可十万百姓堵在城门口,手无寸铁,却红了眼往枪尖上扑。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源源不绝。我若不下令炮击,我那几个营便全得填进去。”

说到此处,她咬了咬下唇,片刻后才道:“没办法,我只好下令开炮,屠了半城。”

杨炯沉默了片刻,马蹄声哒哒哒地响着,在两人之间铺开一段短暂的寂静。

他转头看向李溟的侧脸,见她下颌微微绷着,眼底有一种极淡的疲惫与怅然。

杨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握着缰绳的手背上,拍了拍:“西方和中亚不比华夏。此处政教合一,在他们眼里,不信神的人便不可饶恕,这样的人被人一鼓动,便是拿命去填也不皱眉头。你做得对,没什么好自责的。”

李溟抬眸看他,眸光闪了闪。

杨炯继续道:“设拉子的事传出去,反倒叫西方人都知道反抗咱们的下场。有些事,便是逼到头上,热血一涌,不得不做。但这种事听得多了,听得久了,他们心里便会慢慢盘算,究竟是神重要,还是命重要。对咱们日后进入西方,未必是坏事。”

李溟吁出一口气,神色松了些许,点点头:“剩下的兄弟我留在设拉子了,得打扫战场、重建城池、防疫,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带来这三千人,都是些新兵,没经历过屠城,血气方刚又受了冲撞,我怕他们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便想着带来伊斯法罕散散心,换个环境,兴许能缓过来。”

杨炯闻言,立刻勒住马缰,转身朝身后跟随的亲兵吩咐:“去告诉毛罡,让他安排当年高丽战场的老兵,还有军中的监军,都去天灾军营地走一趟,开解开解那些新兵,做做思想工作。要紧!”

亲兵抱拳应了一声,拨转马头,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李溟看着那亲兵远去的背影,偏过头来,低声道:“谢谢。”

杨炯莞尔一笑,伸手在她那白发上轻轻拂了一下:“咱俩之间,还需要说这个?”

李溟没接话,嘴角却弯了弯,那弧度虽浅,却比方才那冷冽的英气多了几分温软。

两人并辔入了宫门。

杨炯一路给李溟说着自喀布尔分别后的战事,哪处打得凶,哪处收降顺利,哪处使了什么手段把当地贵族耍得团团转。

李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上几句自己南线的见闻,说到设拉子城下的巷战,说到那些波斯骑兵悍不畏死的冲锋,说到她在城头亲手射落敌将的旗纛,语气里有兴奋,也有淡淡的遗憾。

两人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已穿过三重门廊,到了书房门外。

杨炯推门而入,正要再说句什么,抬眼却见李漟坐在侧首一张书案后,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着本翻开的书卷,百无聊赖地晃着脚尖。

见杨炯进门,她迅速将手中书卷往旁边一丢,顺手抄起桌上一叠公文,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可那凤眸里分明还留着方才发呆时的一丝怔忡。

杨炯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处理政事呀。”李漟翻了个白眼,头也不抬,声音里却带了几分懒洋洋的理直气壮,“你招呼都不打就跑出去接人,这伊斯法罕城的千头万绪,不得有人替你料理么?”

杨炯无语。

这女人哪里是处理政事?分明是见自己去城门口接李溟,便早早跑到书房来候着,存心要搅局。

他心下雪亮,却也不点破,只朝李溟示意了一下,让她在几案对面坐下,亲手给她斟了杯热茶。

茶汤碧绿,水汽袅袅而上。

杨炯呷了一口茶,搁下杯盏,正色看向李溟,道:“我有一桩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嗯?”李溟端着茶盏,抬眼看他。

“我打算让你来管理中亚。”

“噗——!”李溟一口茶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手忙脚乱地拿袖子掩住嘴,瞪圆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来管理中亚。”杨炯哭笑不得地递过一方帕子。

李溟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角的茶水,皱眉道:“你认真的?我从未碰过政事,连户部的账册都只认得个大概,你让我管伊斯法罕?还管整个中亚?”

“我非常认真!”杨炯正色道,“政事可以学,但军事上的直觉与应变,却是学不来的。中亚这地方,将来必定反复不断,值此关隘,我要你坐镇伊斯法罕,协调四方军镇,保证我既定的方略能稳稳推行下去。”

李溟咬了咬嘴唇,面上神色纠结:“可我南线刚推到设拉子,沿海港口还没通呢。后续还要打通西奈半岛的路线,那么多事等着我去做,我不可能一直待在伊斯法罕呀!”

“这个不急。”杨炯摆了摆手,“目前有李漟替你盯着政务。你南线战事已经推进大半,打通西奈半岛,最慢半年也差不多了。后续营建港口、设立商站,不需要你事事亲躬。”

“不不不。”李溟连连摆手,白发随着动作在肩头晃荡,“打仗我在行,政事太过劳心费神。我这本来便一头白发,可经不起这累。你还是让她管吧!”

她说着,朝李漟努了努嘴。

李漟原本佯装看公文,听到此处,终于按捺不住,“啪”地将手里那卷文书拍在桌上,凤眸一横:“呵!你倒说得轻松,合着要将我困在这伊斯法罕一辈子是吧?我不喜欢这破地方,你必须管,不管也得管!”

“凭什么?”李溟拍案而起,茶盏一蹦老高。

李漟冷笑一声,双手抱胸,慢条斯理道:“凭我现在管着你的后勤。你不听话,我便断了你天灾军的粮草。你信是不信?”

“你……你断!”李溟怒发冲冠,一头白发无风自动,咬牙切齿道,“我打了这么久的仗,还怕你断我粮?我有的是法子筹粮!你尽可以试试!”

说罢,她猛地转身,摔门而出。

杨炯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回头瞪了李漟一眼,骂道:“你捣什么乱?有话不能好好说?”

李漟却浑不在意,翘起二郎腿,拈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凤眸里笑意盈盈:“你懂什么?那小白毛性子倔得很,你不给她压服了,她岂肯乖乖听你的?你越宠她,她越蹬鼻子上脸。”

杨炯被她这番歪理气得一窒,哪里不知她分明是故意气李溟,好叫那小白毛误会自己和李漟沆瀣一气合起伙来欺负她。

这女人,端的是惯会争风吃醋。

思及此,杨炯忿忿地瞪了她一眼,转身便大步追了出去。

“去哪儿?”

“去死!”杨炯头也不回,夺门而出。

他脚步飞快,穿过回廊,一路追出宫门。

远远便见李溟那袭漆黑铠甲在暮色里一闪,正要拐过街角。

杨炯脚步加快,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李溟被他拽得一踉跄,回过头来,脸还绷着,眼圈却微微泛红,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杨炯见她这副模样,心便先软了三分。

他左右看看,见街边有个卖烤馕的摊子,炉火正旺,焦香四溢,便拉着她走过去,从那老翁手里买了两张热腾腾的馕饼,又顺手摘了一串路边摊上的绿葡萄。

他将馕饼塞到李溟手里,自己却掰下一颗葡萄,朝她面前一晃,一本正经道:“张嘴。”

“我不饿。”李溟别过头去。

杨炯也不恼,把那颗葡萄往自己嘴里一丢,嚼了嚼,咂咂嘴,故意叹道:“哎,真甜。你不吃,那可全归我了。”

李溟忍了忍,终究没忍住,转过头来瞪他:“你追出来,就是让我吃馕?”

“当然不是。”杨炯将馕饼翻了个面,又从怀里摸出一小瓶酒来,拔开塞子,往馕饼上淋了几滴,“这是我藏了好久的葡萄酒,特地给你留的。你尝一口,保管什么气都消了。”

李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那块淋了酒的馕饼,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咬了一口。

葡萄酒的甜香混着烤馕的焦脆在嘴里化开,她嚼了两下,眼角眉梢那层冰霜便不自觉地融化了几分。

杨炯见她神色松动,便凑近半步,低声道:“我知道你气什么。她那人就那样,嘴不饶人,可她心里并无恶意。你要真不喜欢管政事,咱们再商量便是,何苦跟她置气?”

李溟嘴里还嚼着馕,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才没跟她置气。我是气你,明知道她在那儿捣乱,也不帮我说话。”

杨炯失笑,伸手将她嘴角沾的一粒芝麻揩掉,动作亲昵:“我若帮了你,她更要闹个天翻地覆。你是不知道,她那性子,越有人跟她对着干她越来劲。我这不是为你好么?”

李溟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却也没甩开他的手。

两人就这般并肩走着,不知不觉竟登上了伊斯法罕城北的角楼。这角楼高踞城墙之上,四面空旷,晚风猎猎。

杨炯屏退了守卫,偌大的城楼平台上便只剩他们二人。

李溟走到垛口前,将吃剩的半块馕搁在石砖上,双手撑着女墙,深深吸了口气。

晚风将她那一头白发向后吹起,丝丝缕缕拂过杨炯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葵花香。

杨炯站到她身侧,看着远处扎因代河蜿蜒如带,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粼光。

河岸两侧大片大片的葵花正开得热烈,圆盘叠瓣,金灿灿直铺到天边,仿佛大地也燃着一层温润的火焰。

他沉默片刻,才又开口:“你是真的不喜欢政事,还是舍不得你南线那些兄弟?”

李溟偏头看他,夕阳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那英气里便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温婉:“我不喜欢政事。你要真将我困在这伊斯法罕,日复一日同那些文书账册打交道,我便要疯了。”

杨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的拇指在李溟光洁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声音低了几分:“那你可曾想过,往后咱们儿子怎么办?旁的孩子,都有母亲攒下的一份家业,若你儿子什么都没有……”

李溟一愣,随即面色腾地红了,连耳根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粉,她猛地将手抽回来,瞪圆了眼睛:“谁……谁跟你有儿子?”

杨炯笑吟吟地看着她,促狭道:“迟早会有的嘛!你总得替他想一想。”

李溟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呸”了一声,啐道:“你这人,怎的越说越没谱了?”

话虽这么说,可她的语气却软了下来,连带着那层薄怒也散了大半。

杨炯见她不再抗拒,便又上前半步,轻轻揽住她的肩。

李溟微微挣了一下,便由他去了。

两人就这般并肩立在城楼之上,望着远方扎因代河被残阳染成一条流动的赤金绸带,葵花田在晚风里层层摇曳,一片祥和。

沉默了片刻,杨炯的目光落在她腰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过手去。

李溟低头一瞧,见杨炯不知何时已将她靴子褪了一只,正托着她那穿着白罗袜的脚,轻轻搁在自己膝上。

她今日奔波日久,靴底沾满尘土,他却不嫌,只一手托着她脚踝,一手缓缓褪去罗袜,露出那一只白玉般的足来。

足弓高挑如新月,足趾修长匀称,趾甲在斜阳下泛着淡淡的粉润光泽,如春葱嫩笋,晶莹剔透。

杨炯低头端详片刻,又伸指沿着足弓的弧线轻轻一划,李溟浑身一颤,“咯咯”笑着缩了缩脚:“你又来!”

杨炯抬起头,眼里满是笑意,嘴上却一本正经:“你这双脚,走了几千里路来见我,合该好好歇一歇。我替你揉揉,免得明日走不动路。”

李溟嘴上说着“假好心”,却也没再缩回去。

杨炯的手指在她足心不轻不重地揉按着,力道恰到好处,每一下都按在酸胀处,李溟起初还绷着身子,片刻后便渐渐松软下来,靠在垛口边,歪着头看他。

夕阳给她那一头白发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连眉眼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两人四目相对,隔着仅半尺的距离,呼吸可闻。

杨炯的手指停在她足踝上,轻轻握住,然后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李溟白了他一眼,身子顺着那股力道倾过来,额头抵上了他的肩窝。

杨炯低下头,寻到她的唇。

吻落下去时,一股葵花香瞬间溢满齿间。

李溟闭上眼,睫毛微微颤着,并不回应,也不推开,就那么任由他的气息渡过来。片刻之后,她终于轻轻张开唇,回应了他一个同样轻浅的吻。

双唇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微微喘气。

杨炯的手不知何时已滑到她的后腰,隔着薄薄的衬袍,能感觉到她腰身的温度。

城楼上的风大了些,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扎因代河的水声隐隐传来,葵花田里的金浪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天边。

李溟却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杨炯一怔,挑眉看她。

李溟的眸光在斜阳里闪了闪,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人家大婚都有催妆诗。旁人有,我也要有。你瞧见那葵花了么?你便以葵花为题,作一首诗来。作得好,便依你;作得不好,今晚你便一个人睡冷床板去。”

杨炯苦笑一声,正要说话,李溟却已经抢先开口,清越的嗓音在城楼上散开:“晓起娇姿正向东,黄昏转对夕阳红。圆盘叠瓣铺金缕,翠叶层层护嫩丛。”

她吟罢,扬着下巴看他,眼里满是得意:“如何?你先听听我的。你堂堂一个探花郎,不会连我这粗浅的句子都比不过吧?”

杨炯一愣,用力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低笑道:“小白猫,你跟谁学的这些撩人手段?要我命吗?”

“哼,你不是自诩文采斐然么?怎么,关键时刻便黔驴技穷了?”李溟挑衅似的扬了扬眉,一头白发在风里飘散开来,衬得她那娇俏模样越发鲜活。

杨炯宠溺地捏了捏她脸蛋,眼珠一转,随即开口吟道:“日烘舒蕊赤,霞茜缀金心。长茎擎大瓣,步步逐晴阴。”

李溟一愣,随即俏脸刷地红了个透。

她猛地伸手用力掐了一把杨炯的腰,啐道:“你这登徒子!什么叫‘长茎擎大瓣,步步逐晴阴’?你这是作诗么?你这是……”

她说不下去了,脸更红了几分,连脖颈都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杨炯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我这诗不好么?你方才自己先吟了‘圆盘叠瓣铺金缕’,那‘叠瓣’后头藏着什么,你当我不知道?你既撩拨在先,我自然奉陪在后。”

李溟又羞又恼,挣扎了两下,却被他搂得更紧。

她索性不挣了,埋头在他胸前,闷声道:“咬死你这坏人。”

杨炯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响在风里,被吹散得很远很远。

杨炯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随即缓缓向下,落在她腰际的革带扣上,指尖微微一挑。

葵花田在远处翻涌着金浪,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城楼之上,两人的身影在垛口与旌旗之间交叠。铠甲与衬袍被一件件褪下,堆在石砖上。白发铺散开来,如银色流水,在斜阳里烁着碎金似的光。

杨炯的吻落下来时很轻,从她的额头到眉梢,从鼻尖到唇角,再到下颌与颈侧。

李溟闭上眼,长而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那一头白发在风里飘拂,有几缕缠绕上杨炯的脖颈,丝丝缕缕,若即若离。

墙外,扎因代河的水声潺潺。

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绯红与金橙。

葵花田里千千万万朵金盘齐齐朝向西天,硕大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晚风里缓缓转动。

李溟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哑:“人家都说大婚要红烛高烧、合卺同牢,咱们这算什么?城楼上,晚风里,天作被,地作床。”

杨炯低头含住她唇,含含糊糊道:“那便让他们去说。我只管你。”

李溟“嘶”地吸了口气,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风更大了些,将垛口边的一面龙旗吹得猎猎作响。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葵花田里,金浪层层涌动,圆盘叠瓣,长茎擎着硕大的花冠,在夕照里缓缓转向西方,步步逐着那即将沉落的暖阳。

一个时辰后……

杨炯靠在垛口边,一手搂着怀中人的肩,看着天边愣愣出神。

李溟白发披散,香汗淋漓地蜷在他怀里,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鬓边。

她的脸颊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呼吸未平,却已像一只餍足的小白猫似的拱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肋下画着圈。

杨炯低头吻了吻她发顶,柔声道:“要不这样,你若真不愿管政事,我便叫简若来管中亚。她性子沉稳,料理这些琐碎事务倒也得宜。你看如何?”

李溟闭着眼,在他怀里蹭了蹭,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要。”

杨炯一愣:“怎么改主意了?”

李溟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半晌才含含糊糊道:“你说得对,总得替儿子想想的。”

杨炯低头看她,见她那一副慵懒又倔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伸手拨开她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随即低声道:“一次可要不来儿子。”

李溟猛地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瞪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倏地红了脸:“你——!”

杨炯已笑着将她身子摆正,双臂撑在她两侧,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夜幕在两人身后铺展开来,城楼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远处扎因代河的水声隐隐,葵花田里的金浪已沉入暗蓝的暮色,只剩最后一片轮廓在风里摇曳。

李溟吓了一跳,伸手抵住他胸膛,惊呼道:“你……你要折腾死我呀?”

杨炯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低笑道:“这便不行了?方才也不知是谁,一口一个‘我不服’、‘再试’、‘我可没认输’……”

李溟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伸手便去捂他的嘴:“你住口!谁……谁说了那些!”

杨炯任她捂着,只弯着眼笑,那笑意从眼角溢出来,满得几乎要淌成河。

随即,他轻轻拉开那柔荑,十指交扣着压在石砖上,然后又低下头去。

城楼之上,晚风又起。

远处葵花田里,千千万万朵金盘在夜色中依旧昂着花冠,圆盘叠瓣,长茎擎举,迎着月光,一浪一浪地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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